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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魏橼 ...

  •   阚香院的台阶是白的,雪一样的白,多年以来从未变过。院里稀疏种着几株梅花树。

      魏红绣敲了敲院门。她抱着个竹匣子走进来,目不斜视,欠身向魏老太君道:“老夫人,做好了。”

      魏老太君点点头。她捻着手腕上的佛珠,忽然道:“最近有些消息传到我耳朵里。定儿那边,似乎说你克扣他。”

      魏应君站得远,却不影响他及时回话:“是应君考虑不周。前日我勘查府库,发现谨夫人的嫁妆有所动用。应君私以为,定少爷尚且年少,恐怕不适合管理大笔财物。他应有的份例,应君已记在官账上,俟合适时机,会一并交还给他。”

      “你这样做很公道。无论如何,他也是我魏家的孙儿,断不能克扣了他,平白显得我持家刻薄。”魏老太君望向魏应君,眉目慈柔,“小君啊,之前我那般对你,你可有怨我?”

      “老夫人只是行家主之职。”

      “是啊,魏家……”魏老太君向魏红绣踱步过去,从匣子中取出一物,“将来是阿远的魏家。你自幼跟在阿远身边,这一点,你是清楚的。”

      她取出的是一块白色的玉佩。莹润皎洁,正面镌着兰花,背面刻一个魏应君的“君”字。

      “这是我为几个孩子们做的玉佩,这是你的。”魏老太君将玉佩递入魏应君双手中,定定地注视着他的眼睛道,“阿远很喜欢你。应君,你要对得起阿远这种喜欢哪。”

      魏应君迎着她探询的视线:“少爷就是我的性命。应君此生绝不会背叛少爷。”

      魏老太君捻着佛珠,淡淡道:“你和阿远……应当更亲近些。”

      这才是她真正想说的话。

      这才是她把魏应君找来的目的。

      魏应君心里沉甸甸的,玉佩在手里,似乎重逾千钧。他应“是”,却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应了什么。

      魏应君在书房写请帖。寿宴上邀请些什么人,什么人会来,什么人不会来,什么人不请自来,事前他都是要考虑到的。

      然而他有些心不在焉。

      “你和阿远……应当更亲近些。”

      魏老太君的那句话一直盘旋不去。

      阿远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他小时候,只会看着魏应君一人。他不在乎兄弟,不在乎奶奶,只在乎魏应君。可是现在,他羞于在外人面前向魏应君表示亲昵;他亲昵的对象也变了,先是裴晋,又是苏顺。

      他心里忽然有一种没来由的、急促的不安感。

      魏应君试图用工作抵消这种紧张。他刚写了个“韩”字,外面就传来慌慌张张的脚步声。

      “不好了!长公子,”魏青柠推门进来,“少爷出事了!梁少爷把他背回来的!”

      魏应君像是没有听明白:“什么?”他站起来,笔掉在桌案上,可他无暇顾及,“你说谁?阿远?怎么会出事?”

      他急着往前走,被桌案挡了一下。

      魏应君是用瞬移回到离云轩的。他站在门口,几乎不敢进去。但他很快说服了自己。

      梁湛坐在床前。见到他来了,他起身,道:“大夫刚才来过,说他醒了,就没事了。吃了点水,没有大碍。你来了,我走了。”

      “是,”魏应君恍恍惚惚,听见了每句话,可是听不太明白,“是溺了水?我不该让他去游湖的。他怎么样了?怎么会溺水?”

      “好像是为了摘荷花。”梁湛道,“我们在他衣襟里找到了一支新摘下来的荷花。他游回来的路上被水草或其他什么绊住了。他睡着了。大夫说,很快就会醒。”

      “摘荷花?摘荷花做什么?”

      “等他醒来你再问他吧。”

      “是谁救的他?”

      “小苏。”

      “苏顺?”魏应君诧道。

      “是他。”梁湛顿一顿,“花我也放在桌子上了。”他抬步走了。照顾人的活,魏应君比他更细致。何况,他还记挂着廖蝶息看钟陵的那个眼神。

      魏应君坐在床边。

      阿远看上去就像睡着了,只除了衣服有些发皱。

      魏应君摸摸他的脸蛋,冰凉的。他为阿远换了身衣服,用毛巾擦尽他没干透的湿发。他抓着阿远的一只手,紧紧地握在掌心。虽然阿远没有大碍,可他仍然输了灵力给他。

      他握着阿远的手,轻轻地吻着。

      阿远醒了。他用手撑着脑袋,脸转向枕塌,急促地吐了几口气。然后他深吸口气,眼睛也同时睁开来。

      他看见魏应君。

      “哥哥!……我还以为,还以为看不见你了。”他缩了缩鼻子,扑到了魏应君怀里,紧紧攀着他背后的衣衫,“我怕……好怕……”

      他抱得很用力,似乎紧紧的拥抱还不够温暖。

      魏应君一手扣着他,一手轻轻摩他的脑袋:“阿远,没事了。”

      他的安慰似乎不起作用。

      因为阿远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很快,怀里的衣襟就湿了一片。

      阿远哭了一会儿,躲进被子里。在被子里擦干了泪,他探出一只眼睛,窥视着魏应君的神色,小心地道:“阿远不是故意的——”视线朝下道,“阿远想给哥哥摘荷花。阿远摘到了荷花,最好看的一朵,阿远给你看!”

      他把手伸入怀里。

      怀里什么都没有。

      阿远一下子吓着了。看他抿着嘴的架势,差点又要哭起来了。

      魏应君移步到桌前:“是不是这个?”

      阿远愣住了。

      他手里确是一株荷花。确是和阿远摘下来的相像。可是早已失去了莹润娇艳的颜色,本该是光洁的表面出现好几道斑纹,花瓣的边缘也萎靡了,皱巴巴地卷起来。

      阿远咬紧下唇,默不作声。

      “你就是为了这个,差点送命?”魏应君看着他,目光沉痛,“阿远,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可是我是为了你,我把这么漂亮的花送给你,我以为你会高兴的。

      阿远想着,可说出口的却是另一番话:“我本来不会有事的。如果不是有东西缠住了我,我能把荷花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魏应君看着他,失望道:“阿远,你什么时候能长大!”

      阿远被他这句话刺痛了。

      “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欢我?你和他们一样,你们只喜欢那个阿远!”阿远怒道,“不管我怎么做都是错的,就算我是为了你,你也根本不在意!”

      他把被子扔下了床:“你给我滚!”

      魏应君转身就走。

      他愤恨地朝魏应君背后扔了个枕头。

      又不得不起身把枕头拿回来,他埋首在枕头里哭了。

      如果今天落水的是魏橼,他比自己有力气,是不是就不会出事?如果落水的是魏橼,哥哥也敢说他不够长大吗?

      他之所以这么说,之所以敢这么不理会自己,不都是因为自己是阿远吗?

      他狠狠地咬着枕头。

      他又累又倦,又想找魏应君。他打开门,魏应君就站在门前。

      阿远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地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喜欢魏橼,只喜欢魏橼,”魏应君才刚开口,阿远的脸色就白了几分。可是他忍住了,听魏应君说下去,“可是阿远,我爱你。我爱的是你。”

      阿远怔住了。他望向魏应君的眼睛。

      魏应君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只有他。只有阿远。

      魏应君将阿远拉到怀里,跪抱着他。

      “对我来说,魏橼是魏橼。你是你。我从未把你当作是魏橼的小时候。阿远,我们有曾经。这些年你为我做过的事,一桩一件,我都记得。你是魏橼替代不了的。”

      “你是我的。阿远,可是你不能一直做小孩子。这样太危险了。你维持这样的形貌,本来就是受了伤。如果迟迟不能恢复,不仅是让人担忧。魏家不能有一位孩子家主。时日久了,就会有人将你的地位取而代之。那时你就再也不能见到你的奶奶,你的兄长,和你的应君了。”

      “可是他打你。”阿远低着头,闷闷道,“我都不打你的,他打你。我真想狠狠地打他一顿。……哥哥,他回来后,你替我打他一顿。你一定要替我打他一顿。”

      “好。”

      阿远坐在床上,看魏应君清点账簿。灯下,魏应君的双手特别好看,十指纤长,如青青玉笋般。有一小撮调皮的头发垂下来,随着夜间的柔风飘呀飘呀,不时拂着他的面庞。

      阿远真想变成这一小撮头发,好能偷偷地亲他不知道多少下。

      夜已深了,他等啊等啊,换了好几个姿势。

      最后靠在床头睡着了。

      魏应君过来给他盖被子,他迷迷糊糊地醒了。缠着魏应君,他撒娇道:“哥哥,你留在这儿好不好?我想明天一醒,就看到你。”

      他听到了想要的回答,舒服地摊开身子,很快就入了梦。

      他这一梦睡得很久。

      魏橼醒的时候,天色还是昏暗一片。但他的视力很好,听觉也不差,很快发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是魏应君。他垫着一只手,枕在桌案上睡着了。旁边是放得整整齐齐的文书。

      他朝着魏橼的方向睡的,微微侧身,只露着半边脸。饶是如此,魏橼心跳还是不受自主地跳快了一瞬。

      他不记得什么时候让他留下来的了。

      就算有过,也不是让他睡在椅子上。

      魏橼皱着眉,掀开被子。果不其然,他身上没有穿亵衣,只有一堆小孩子衣服的破烂。

      是什么时候?

      魏橼回忆着,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没有记忆。不可能的,以前每次受伤,虽然受伤后的记忆是漫漶不清的,可是至少受伤前他是清醒的。

      而此次他竟然完全没有印象。

      是什么时候,失忆加重了?

      他换上衣服。离云轩里有两套衣橱,放置着两套尺码的衣物。魏橼挑了他平素穿的那件,匆匆系上。

      这时,他注意到窗台边种了花,莲花。

      又是他的小把戏。

      除了魏应君,谁还能种活它。

      竟然这么幼稚,在水中种摘下来的、已死的花。

      他没有惊扰魏应君。出了门。

      魏应君醒来的时候,正被人若有所思的打量着。

      是魏橼。

      少年魏橼的容貌相当精致,不同于裴晋的漂亮,他的精致是另一种意味。魏橼的容貌,是一种刀劈斧斩般的精致感。

      他发色偏淡,孩提时是浅褐色的,现在看上去已经不明显了,但还是显得暗淡。眉峰冷蹙,睫毛深长。一双狭长的眼睛,像蜿蜒着的豆荚。阿远小时候眼睛显得很圆,及至长大,眼角沾了些风流,反而不像小时候那样看人了。

      黑眼珠又圆又润,应了那句“目若点漆”,若是他茫然懵懂地瞧人时,却还有阿远的影子。这双眼睛,是他身上唯一与阿远还有相似的地方。

      他穿一件铜色的衣衫,里襟却是玫红色的边。外罩一件黄白色的披风,似乎刚刚出去过,披风的卷领还沾着晨间的露珠。虽然只有十六岁,身量却已与魏应君相仿,并不显得瘦弱。薄唇半启,下颌微收,俊秀挺拔,眉目间隐隐流泻出不怒自威感。

      阿远孩提时长得很慢,八九岁也像五六岁。

      魏橼却是少年老成,十五六岁,有十八九岁的相貌;若论心机深沉,只怕二十五六都不止。

      魏应君看着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曾经对着他笑,对着他哭,对着他撒娇,对着他毫无保留的信赖。

      如今,所有情绪都隐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28章 魏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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