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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担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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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的院落前植着柏树,这棵树的年纪和他也差不多。
松柏长且直。
而人生却易衰残老。
尤其是风波不定的时候,更损心神。
值魏家大喜之时,陈景却显得太过平静了。有时裴晋定睛看他,才得见一点忧愁的影子。
他近日频召林淮入门,替他开宁心安神的丹药。
麟云宗众弟子,以谢文仪马首是瞻。但是居中联络、最得亲近的,却是陈景。
毕闲在时,麟云宗大大小小事务,都是陈景一手操持的,因而在弟子中积累了不少声望。
毕闲不在,宗门更有意扶持他。因为谢文仪家世不贵。
不过,陈景心里很清楚,宗主选立,并不单单考虑家世。
谢文仪来访,魏家着实热闹了一阵。他是麟云宗敬重的大师兄,仪表堂堂,威严有度。
宴后,谢文仪独自找到陈景。
“小师叔被谢长河邀战的事,你可听说了?”
他劈头便问。
“什么?”陈景倍感惊讶。
“谢长河邀战小师叔三次。三次,都全身而退。”谢文仪负着双手,踱着步,眉宇深锁,“他能全身而退三次,少说也有元婴期的修为。”
“真是可怕。谢长河还不到三十岁吧?”
“还不到二十岁。”
“你是认真的?……是了,能在短短十数年间连挫重敌,收复人心,一统西南,当不能以常人定夺。可是他既然输给小师叔,也便不足为惧?”
谢文仪摇摇头,道:“小师叔现在能胜过他,以后呢?他是剑修,没有灵根,突破靠的是剑阁和生死间每一次顿悟。可是这种顿悟是好遇见的?
“谢长河却不同。他是单火灵根,突破是靠积累。只要有适合的功法和灵药,功力就完全可以短时间堆砌上去!而这些,他都不缺。
“假以时日,小师叔定不是谢长河的对手。”
“即使这样,”陈景驳道,“宗门总不会放任谢长河欺负到小师叔头上来。”
“恰恰相反。我担心的正是此事。
“你可记得,不久前师傅出走,小师叔仅凭一人、一剑,便慑住了众位长老?
“是啊,口口相传,宣扬小师叔争气。可竟然没人敢和小师叔正面杠上,说明什么?麟云宗里,竟没有第二个能胜过小师叔的!
“想当年,青尧帝君在时,麟云宗是何等风光!
“百年前,上有清净仙尊,下有无眼尊者——九虚界八位大能,麟云宗就占去了两位!
“可从百年前到现在,麟云宗可有新出了名的人物?
“没有!齐云山大比第一,梁湛父梁舟,是昊天宗弟子。天生元婴、出类拔萃的升龙岛祈家祈晏,是清平宗客卿。杀人如麻鬼见愁,楼上君第五行楼,是宝刹尊者的徒孙。
“数十年来,除小师叔外,我麟云宗竟无可拿得出手的人!
“即使是小师叔,他杀第五行楼,亦不是堂堂正正,在正邪相会的沙场上。西南多有流言,说第五行楼好酒,彼时正醉酒。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你我细想,小师叔尚不是梁舟的对手,他当真能胜过第五行楼?”
陈景没有回话,神情有明显的不安之色。他环视一眼四周,两人正处于一道假山旁,左右无人。饶是如此,他还是匀出一道灵力,探视过附近林丛。
他分出一道屏障,让两人的谈话不能被人偷听。犹豫片刻,他道:“师兄,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靠在假山上,徐徐叹道:“宗门确实大不如前。当年麟云宗只是元婴期修者便不少于八人;分神期至少也有三位!可如今,分神之上,只有清净仙尊一人。分神期没有一人。元婴之下,更多的是籍籍无名之辈。
“但只要山门仍在,人心尚齐,即使退出第一的位置,也定有卷土重来的时候。”
“不仅仅是排位。”谢文仪打断他道,“如果仅仅是排位的问题,我何必这么忧心!”
“对我而言,宗门是第一还是第九,这没有半点意义。只要麟云宗还是麟云宗,那就有我尊崇它、爱敬它的理由。
“问题是内忧外患。宗门内,长老们还停留在几十年前的旧历上,不少长老也像新入门的弟子一样,天真地以为这还是麟云宗的黄金时代。
“师傅曾经跟我谈论过,老宗主为什么要将宗主位交给他?而不是小师叔、或任何一位实力更强的师伯?
“为什么?当时老宗主是这样说的。他说,如果麟云宗尚有一位分神期修者,他不会选择师傅。可惜,没有。论实力,师傅并不是麟云宗最强的。可是论手段灵活,能屈能伸;则非师傅莫属。
“‘你的目的,’,老宗主说,‘并不是要维持麟云宗的地位。’
“‘你的目的,是要保住麟云宗,不受强敌威胁。’
“‘外有魔修滋扰,内有其他众宗门反抗、怀恨,而又没有强大武力镇压,这样的宗门是不长久的。’
“师傅继任后,按照老宗主的嘱托,在宗门内外屡作退让。他生性闲散,不拘小节,众人认不出他的退让,反以为这是他的本性。
“灵气充裕的小灵境,他除了宗门原有的,从不贪多;资质奇佳的少年少女,他虽然有心,眼馋,但也一定拱手相让。
“师傅他相信,如果青尧帝君在时,麟云宗只是这样的;那么这样的麟云宗,也定然能造就青尧帝君那样的强者——无论资质、无论宗门待遇,而只关乎韧性。
“如果师傅还在,他会让小师叔输给谢长河。”
谢文仪语气微微沉重:“而我担心的正是,小师叔当真输给谢长河。”
“如果让小师叔输是毕宗主的本意,那我不明白,即便当真输了,有什么不好?当然,我并不是觉得小师叔会输……”
“小师叔一定会输。”谢文仪冷静地道,“他把邀战的事瞒着你们,定然心里没有成算。更何况,谢长河败给小师叔三次,已足够他酝酿各种阴谋诡计了。”
“如果小师叔输了,对麟云宗来说是一场可怕的灾劫。
“如果小师叔输了,谢长河几乎没有可能放过他。小师叔一死,师傅不在,麟云宗便没有可管束得住众长老的人。届时,争权夺利,同室操戈,必不会少。
“即使能定下继任宗主的人选,那继任的宗主,也很难有师傅那种容人的雅量。昊天宗尚好说,当遇到清平宗那位年纪轻轻的逍遥尊者时,几位长老能撕下脸面行后生礼?
“况且,一但缺乏可靠战力,只要正邪之战起,麟云宗作为昔日第一宗门,就一定首当其冲。”
“你的意思是……”
“小师叔,绝不能输。”谢文仪神情坚毅,“我不知道他们把战场定在哪里,但是,小师叔绝不能输。”
“虽然我并不想小师叔输。”陈景忧心忡忡地,“但是他和长乐君的输赢,并不是你我所能控制的。”
“我不能,”谢文仪语出惊人,“你能。”
陈景摊手,苦笑:“我?”
“准确地说,是无极仙尊。”谢文仪肃然道,“我和程师弟商议过,在这种情形下,能无视魔修界的威胁;又有绝对的武力能碾压谢长河、甚至其搬来的救兵的;还能对麟云宗仗义相助的;天下只有两人——清净仙尊舒孝直,和无极仙尊裴照。
“舒孝直是麟云宗客卿,一向云游在外,难得消息。但裴照,是散修,在裴家。
“他是裴齐俊的亲祖父。”
“……论起来,他是阿晋的曾祖。不是我的。”陈景稍显尴尬,道,“师兄,你该去找阿晋。”
谢文仪笑了一笑。
“可你是麟云宗弟子,裴晋不是。”
他笑起来颇为温和,消融了脸上所有冰川似的顽固、坚硬和严厉,语调也轻松起来。
“他现在不是裴家少家主了。仙尊会听从他的建议的,不是吗?”
“……但这真的有用?”
“我保证。即使小师叔输于谢长河,仙尊也定然有办法保住他的命。”
室内。房间里布置得很闲雅,书册、字画一扎扎的码起来,碧色纱帐内,铺盖叠得整整齐齐,乍看起来像是个姑娘的房间。若不是诗书字画少了些,玩器旧而朴实了些,窗口透进的冷光清寂了些,当真要以为这是姑娘的房间。
从半敞着的门外,插进来柏树的影子。桌案上的灯烛,已经燃了一半,烛泪在灯盏上凝成漂亮的花形。
桌旁,陈景摊开一只手腕,林淮正在给他诊脉。
“我当真,”陈景犹豫良久,还是问道,“太过纵容阿晋了?”
“为什么这么说?”林淮诧异道。
“有人说,我对阿晋太过纵容了。湛哥也曾为此申斥我,”陈景迟疑道,“但我执意不肯对阿晋严厉些。”
“我和他是孪生兄弟。阿晋的心思,我多少猜得出,也比别人瞧得更清楚些。我和他容貌如此肖近,我见了他,就仿佛看到另一个我。所以我一向不曾管束他。阿晋虽然有些孩子脾性,但在我看来,他和我终究是相差不多的。”
“但湛哥说,阿晋现在父母双亡,又不亲近我爹我娘,只有我是唯一能让他顺从的。他劝我督促他,警醒他,教导他,不要因为风流罪过,误了修行,误了大道,甚至误了性命。”
“我并不觉得自己有那样的能力。”陈景轻轻地,轻轻地喟叹一声,“即使有,我也做不到。我总觉得我欠了阿昱很多。从小到大,每次爹娘关心我,我都会想到阿昱。如今的疼爱,都是从阿昱身上夺过来的。所以我非但不会开心,相反,还会很难过。”
“我总是尽量去承应他的请求,却不敢向他提出请求。既然连请求都是一件艰难的事,更何况艰难得多的规劝呢?”
“可我这样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他唯一的亲人,我是他哥哥,我是不是应该对他严加管教,避免他做出有辱门楣或有碍修行的事?”
林淮放开手下的脉搏。
他已瞧出陈景的病,病根在心上,在裴晋。
“他现在这样不好吗?”林淮反问道,“裴晋性来贪花好色,是欠了许多风流债。可是你情我愿,有什么错?”
“管束是父母应该做的事。你总不该认为,过去十六七年,裴齐俊夫妇没有好好教导他吧?”
“你不应该管着他,拘着他。他早已不是孩子,难道连选择自己人生自由的权利都没有?”
“你说的对,”陈景近乎喃喃道,“你说得对。无论如何,他总该知道他在做什么。”
林淮出来,不意外地看到了隔壁徘徊等候着的裴晋。他见到林淮,立刻冲了过来,急切地问:“哥哥怎么样?”
林淮抿了抿唇,道:“他很好。”
“真的?”裴晋狐疑。
林淮拍了拍自己尚未启封的药箱,微微冷笑:“他很好,倒是你——你要小心些。”
“我?我要小心什么?”
林淮冷冷地道:“我不知道。”
他忽然又笑了:“我当然不知道。你心里藏着的那些秘密,没有人比你自己更清楚了吧?他肯定是知道了什么……”
他推开裴晋往前走去。
他走出一段路,忽然停下来,偷偷地回头打量裴晋。裴晋驻在门口,惶惶不安,敢进又不敢进的模样。
林淮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裴晋折转回去,他还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林淮走后,陈景便开始整理屋里的一些旧书。大多是剑谱,也有少许符咒、医书。
他整理出一些陈旧的、积尘的,堆在一起。
抛在一起的时候,便着了火。烧得很慢,很均匀,又不飘出任何纸张被烧后的烟味儿。
陈景从枕下取出一张薄薄的、折起来的纸。他摊开来,纸上什么都没写,只画着一把极粗糙又极精密的剑。
没有剑柄。没有剑穗。没有标明剑的长度。
只有宽度,和不必描述的厚度。
“苏舜,真不好意思,弄脏了你的衣服。你换上我的吧,我们身材相近,衣服也一定合身。”
“你在里面换,我在外面守着。”
陈景用手指量了量纸上的宽度,就像当时趁苏舜换衣服,他拔出清风剑,与纸上的宽度对照。
一丝不差。
陈景揉了揉眉心,那声音似乎仍旧盘旋在耳边。他说得并不大声,又简略,却牢牢地楔在了陈景的脑海里。
“夫人的尸体不见了,但是裴家主尸身上确实有剑伤。”
“创口很薄,一剑毙命,是致死因。没有反抗痕迹。”
“遵照命令,尸身已经焚毁了。”
陈景手指一松。
纸张飘落下来,飘飘荡荡,落在了火堆旁的一处。然后便也像其他书册一样,倏然便烧成了灰。
他轻拂一下,地上所有灰烬便杳然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