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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令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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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漏三更尽,鸡鸣一夜白。
天色乍明时候,行人楼迎来一位陌生来客。
这客人长相普通,年纪一般,教书先生打扮,不带行李,别无长物。却一进门便要见天字号第一间的客人。
天字号第一间,乃是行人楼里顶数拔尖的一间。隔音好,陈设华丽,租金也昂贵,一个月前被人租下,长租。
因而店主并不敢怠慢,亲自领路。他到了后院,上到二楼,来到最中间视野正临瞰着江水的一间,敲门问过后,又殷勤道:“客官,可要通知厨下准备早膳?”
来客听了竟笑起来,似乎觉得和里面的人用膳是件多么可笑的事,只道:“不必。”
他推门进屋,反关上门。
屋内并不昏暗,因整扇窗户都是打开的。熹微晨光透进,地面浮着霜一样的白。
来客抚额,仅仅一抬手,容貌已大不相同。
宛若泼墨名家在粗粗勾勒数笔后,又复以轻挑慢抹,徐徐晕染,于是寻常颜色,作不寻常之态。
来客仪容俊秀,有君子相。眉眼宁静,神色淡然。青衣的书生打扮,仍然很称他。但在之前,出色的是这青衣;在他显露容貌后,谁都不会费心关注他的衣着。
他垂着袖,袖口折起,肘上一颗朱痣。
“师兄,十三年前你我在通州城分散。”
这含笑怀缅的语气,出于窗前坐在椅背上的男子。
他沉默着不做声时,便有一种凝重之感;及至出声,打破沉寂,林淮才望见他眉峰峻利,眼色如刀,与记忆中大不相同。
他年纪很轻。
他年纪很轻时便做了第五行楼的关门弟子。第五行楼爱他的资质,灭他满门,只留他一个。
他少年时不是这样的,瘦小干巴,又好欺凌,似乎塞在墙缝里都可以躲雨,脸上总是脏的,总是带着惊慌。
他虽然年纪很轻,可说还是个少年。
但眼前出现在他面前的男子,怎么也不能称之为少年。
他穿着厚重深沉的衣饰,并不华美,但是冷冽。五指纤长,虽然轻飘飘的搭在椅背上,但指尖掌控的,是人间帝王尚且不及的权势。
未到加冠的年纪,但长发已然束起。肩宽腿长,有种不言而喻的威慑感。
“想不到十三年后,你我又在通州重聚。”
他推开椅子,望向林淮。眉眼微微上挑,眼角一丝褶皱都没有。神情也似是很愉快的,似乎老友重逢,欢喜无限。
他这样说着时,已自然走近了林淮。
然后他的手竟然伸到林淮脸上,轻轻抚摸后者略显惊慌的脸颊。
“师兄,我一向很思念你。一别多年,别来无恙?”
手上布满了茧,很是粗糙。还有狰狞的黑色疤痕,已经是陈年旧伤了。
“我过得好不好,君上心里有数;只要君上不再来打搅我,我过得比谁都好。”
林淮抿着唇,语气里并没有半分在裴晋面前的谦和。他不仅语气很冲,看谢长河的眼神也很冰冷。
“我倒是听说长乐君一向安好,居高临下,君临天下。”林淮转了转眼睛,忽又冷笑道,“十九岁的元婴期,好厉害!怨不得个个对你战战兢兢,服服帖帖。”
“可他们都不是我。”
“你这张嘴啊,”谢长河含笑看着林淮,眼里又是爱惜,又是顾念,“真以为,我不舍得杀你?”
“君上如果真的想杀我,早就不会留得我放肆了。”林淮避让开他的手,冷淡道,“君上,我很忙。炉中还有几味丹药等着我。你有话请直说罢。送白眉的尸首给我,总不会是为了叙旧?”
“林淮,我和梦君都很记挂你。”谢长河和颜悦色地道,“梦君重建府邸后,林府更加轩昂华丽。我是来请你回去的。”
林淮干脆道:“我不会回去了。”
他就差说一句:你死了这心。
“行啊,”谢长河微微颔首,缓步踱到桌前。他一手伸开,佩剑长乐便出现在面前。这并不是一把有形之剑,却并不输于任何剑的锋利。
剑上飘动着赤黑色火焰,能烧穿凡人肉身,能将灵力烧成灰。
林淮心上一寒。
谢长河是元婴期,他是金丹期。
他微微握紧了手。谢长河是灵修,他是丹修。虽然未必奏效,他的保命手段,是比谢长河多的。
“你既然要走,我和你算一算账。”谢长河慢悠悠地,长乐剑悄然在屋子里逡巡,“师尊好心收留你,栽培你,本界所有丹修典籍,任你翻阅,教导之恩,养育之恩,你怎么报答?”
“师尊已经死了。”林淮道,“何休所杀。”
“原来你也知道,何休是你的杀师仇人。”
“我这种人,”林淮忽然嗤笑道,“你这种人,原来也会计较杀师仇人的吗?师尊是死在酒上,他喝醉了酒,又去挑衅一个初出茅庐的臭小子。他以为所有人都会对他服服帖帖,他以为所有时候他都能毫无破绽,他同时犯了两个错,不死还能如何。”
“我不恨何休,你也不恨他。”林淮淡淡道,“说到底,不是他杀了第五行楼,你怎么有机会坐这个位子?你找上何休,不是想报仇,是想立威。”
“立威?”谢长河眯着眼,“我现在的地位,还需要立威?”
林淮忽然笑了起来。
他倚着门笑了一会儿,才道:“你原来不敢杀了我。你之所以对我处处忍让,是因为——你打不过梦君。”
“是啊,我打不过他,”谢长河竟然很直率地承认了,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并不值得羞愧,尤其对方是和你同样狡猾同样难缠的行家,“但是我却能很轻易地把你的下落通报给他。”
林淮的笑容收住了。
“他如果还活着,你是怎么坐上这个位子的?”
他忽然问道。
“这并不重要。”
“是啊,这并不重要。”林淮忽然盯着谢长河,冷冷地道,“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谢长河竟然有些吃惊:“不接着算账了?”
“别废话。”林淮问,“你要我杀谁?”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冷漠。也只有这时候,才可见一些凶狠的影子。
谢长河笑起来:“嗯?师兄你看看你的手,它像一双能杀人的手?这种粗活,只有我们这样的粗人做得。师兄的手,还是适合理理庭院,盘盘花草。”
“你想要我做什么?”
“师兄,你不要那么紧张。”谢长河从容地道,“我不为难你。我知道你的性情,知道你舍不得伤人、害人。我也不要你做任何伤人、害人的事。”
他轻轻对林淮说了几句。
林淮道:“我只帮你做这一件事。但你需得答应我,日后不能再拿我的身世、拿我和梦君的关系恐吓我。否则,即使你以后再威胁我,再怎么威胁我,我也绝不会帮你做任何事。”
谢长河轻轻笑了,似乎觉得他在说幼稚的话。
他凭栏自斟了一杯酒,懒洋洋坐在椅子上,笑道:“师兄,你说这样的话,真让人伤心。你救了我一命,即使看在当年的情分上,我也绝不会伤害你的。”
他把长乐剑收了起来。
“师兄,你很久都没有回去了吧。当年以后的事,你一点都不好奇?”
林淮怔住。
他见到谢长河的第一眼,就想起了当年的事。只不过谢长河没有提,他也不想回忆。
那是噩梦一般的记忆。
“梦君闭关出来后,屠了喻家满门。”
林淮嗤道:“他这样做,和喻霆有什么分别?”
“区别是,他是为了你杀人。”谢长河郑重地道,“他在乎你,梦君在乎你,也许比你所想象中的还要在乎你。”
“他在乎我的方式就是因为猜忌封禁我的修为,让我眼睁睁看着一家老小为保护我被喻霆所害,却连最基础的一个火球术都施展不出?”
“他在乎我的方式就是去做魔修界的第一人,和逸泉君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他管过我的死活!”
“他在乎我的方式就是他更强而我更弱,他这种爱跟毒蛇有什么区别!他还不是故意的呢!”
林淮微微冷笑。
“喻霆根基浅,资质差,又好色,一无是处。在那之前他连多看我一眼也不敢。可是他竟然能闯进我家,生擒并且生俘我;他对我用刑,他在我面前杀人,他折磨我;他甚至对我用强,他竟然可以如此这般的羞辱我!”
“若不是他封禁了我的修为,我又怎么会金丹破碎,修为尽废?我又怎么会走投无路,带着你苟延残喘地逃?我又怎么会辗转多年,好笑做了陈家的客卿?!”
谢长河沉默了一刻。
“喻霆的表叔公喻珍,”他顶着林淮的怒火,道,“是元婴期修士。他当时并不在喻家,不在灭口的范围内。”
林淮神色一动。
“我和梦君一直在设法追查他的下落。虽然没有证据,但他也在追查你。”谢长河递给他一块令牌,“这是寄寓我一道灵力的令牌,没有危险,你可以凭它到西南找我,见者如见我;有危险,你打碎它,我立刻便能知道你的行踪。”
林淮淡淡瞥了一眼。
令牌只有巴掌大小,篆着个“乐”字,并不显眼,乍看起来和花灯会上出售的“平安喜乐”的装饰用的小木牌也差不多。
没有魔修界,也没有长乐君的名号。
他没有伸手去拿。
“这是报酬。”谢长河把令牌强塞在他手里,“等抓到喻珍,你就是丢了它,我也不勉强你。”
恐怕那喻珍手里,也有谢长河或是梦君什么把柄。
林淮淡淡想着。
他把令牌收下了。
谢长河送走了林淮,颇觉疲倦地靠在椅子上。他伸手想要拿酒,颠过酒壶来,一滴不剩。
叹了口气,他道:“酒是好酒,就是忒少。”
“我不喝酒。”
他身边不远,幻化出个身影。
黑衣黑发,眉眼冷厉,声音沙哑。他容貌俊秀,竟与林淮有九成像,只是他眼神的凶煞,是林淮绝模仿不来的。
“我的酒,你怕是也不想喝。”谢长河懒洋洋道,“你做了什么手脚?林师兄那么激动,我真怕多说一句,他会觉察到你来了。”
“我只是强迫他想起那些记忆。我只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谢长河叹了声气,道:“连我都不愿意回想。你看看,他这样怨恨你,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的下落你通知喻珍了吗?”
“放心吧,不会耽误你英雄救美,”谢长河咳嗽了一下,又道,“哦,不对,是重修旧好。”
他顿了一顿,又道,“不过你答应我的事……”
“我说到做到。”
谢长河带着酒壶走了。
那与林淮很像的人走到了窗前。他望着窗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稍顷,轻轻笑了。
他的笑容,又冷,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