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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何休 ...

  •   何休是麟云宗小师叔,但他的职衔更响亮,仅在宗主之下,是麟云宗仅有的副宗主。
      但很少有人称呼他“何宗主”,麟云宗弟子,往往称呼他小师叔。
      这当然不仅仅因为小师叔年纪在一众元婴期老祖中最轻,修为在麟云宗仅次于他师兄;也不仅仅因为他没有宗主架子,也不理会麟云宗日常事务;主要是因为小师叔鲁莽、霸道又嚣张,声名远扬,深得弟子之心。
      麟云宗现任宗主毕闲是个老好人。老好人到什么地步?他自从前任宗主仙逝继承了麟云宗后,一直小心翼翼,兢兢业业,在他任下的二十年里,夙兴夜寐,小心联结各方势力,协调宗门内各种声音,端的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累死不言。
      一次宗门例会中,长老们就“山门前该不该种树”展开了激烈的辩驳。双方引经据典,唇枪舌战,口水沫子飞喷了足足两个时辰。
      毕宗主听得直打瞌睡。
      不幸被一个眼尖的长老看见,陡然把战火烧到了他身上:“植树育人,乃百年大计,宗主怎能如此怠慢!”
      其他长老一看:宗主居然在那儿打瞌睡。于是几位长老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纷纷指责起毕闲的过错,从打盹说到打人,连三百年前的旧账也被翻起来了:“不是老头子倚老卖老,宗主少年时就好打盹,老宗主在世,没少为此动怒。没想到做了宗主,也不知收敛!”
      老好人毕闲顶着众长老言语的狂轰滥炸,默默地从头听到了尾,足足听了又两个时辰。等众人口干舌燥,消停下来后,他才赔着笑:“是晚辈的错。毕闲来日定给众长老一个交代。”
      他说“交代”,然后就不见影了。只有巡山的弟子第二日在山门前拾到了一方宗主印。大印旁附一纸字条,写着:你行你上。
      老好人毕闲留书一封,当真闲云野鹤、杳无消息去了。
      长老们赶跑了宗主,又来打小师叔的主意。先是求他继任宗主,百求不应。后来长老们瞒着他偷偷开了“宗门大会”,选出了继任宗主。
      大局落定后,才通知他。
      何休听了,却也不气不恼,只把自己那把烂得不成模样的破剑幽玄擦了又擦。稍顷提了剑,前来山门前叫战:“想要在我师兄生前取代他,先胜过我这把剑再说!”
      他叫战三日。
      硬是没有人敢下山迎战。
      第四日,长老们把何休请上山,奉上茶,重新开了宗门大会。确认了两条章程:第一,麟云宗的宗主只有一个,毕闲。第二,麟云宗诸事由长老会代理,何休不干预,但有一票否决权。

      “你以为只有这一件事?”梁湛告苏顺道,“这辈子我最敬重的有两人:一个是我父亲,当年清平宗宗主嫁女,九虚界第一美女倾心,他都不为所动,敢取自己所爱。另一个便是我师傅何休。他醉心剑道,犹胜我父,敢斩天下不义。”
      “我也闻得二十年前,这两人名震修真界,享誉四方。因你父亲赢了齐云山大比第一,”苏顺应声道,“因何休剑斩魔修尊者第五行楼。”

      晨光半露,薄雾朦胧。
      西厢房。
      “惠水河旁的朱家客栈,惯用清晨捕捞的河鱼做膳。”钟陵替何休夹鱼肉,道,“何宗主远来辛苦,快尝尝。”
      何休道谢,又道:“你初来乍到,怎么对通州城这么熟悉?”
      “小子哪里敢便言熟悉?也只是朱家客栈盛名远播,我久闻其名罢了。”钟陵道,“他家的河鱼是通州一绝,鲜香嫩滑,吃过了没有不称赞的。”
      朱家客栈有没有名倒不好说,但他家的河鱼在你何休何宗主的攻略上却绝对的榜上有名。
      何休的攻略难度仅次于梁湛——都自带“生人勿近”光环,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见真情不露情的款。不过,摸清了规律,却也不难对付——
      何休的攻略上明晃晃的三个关键词:剑、鱼、梁湛。
      辟谷多年,连仙丹灵药都厌倦的麟云宗小师叔,居然偏偏对小河鱼情有独钟,每次来魏家,都少不了惠水河旁的小河鱼。
      当然,这是个秘密。
      冷情冷性的小师叔,只是在用膳的时候拼命把河鱼往自己碗里盛,平时谈起用膳来还是一副冷冰冰、三请四请还百般不情愿的神气。
      如果让他给小河鱼做个评价,估计也是“勉强可以入口”吧。
      纵然吃鱼的速度比起狼吞虎咽也不遑多让,何休的仪态却还保持着文雅。他本来粗莽,只是师兄不幸做了宗主,连带着他的礼仪也被重修过。
      他幼年丧母,父不明,独自过活,有时甚至沦落到要和乞丐抢食。所以性来冷清,不亲近人。毕闲离开后,他深居剑阁,更是阻挠了仰慕者的视线,以至于迟迟到今还没有娶妻。
      何休身着淡蓝色的长老服,窄领宽袖,纹饰昳丽,一挥袖便有凌云之姿,一怒目便有叱咤之风。他长发挽作髻,鬓发微微凌乱,却又不失严整。眉清鼻隆,下巴微圆。一双锐利的丹凤眼,像磨刀石刚磨过,用水擦亮了的刀锋。
      他身边常带着一把剑,破破烂烂,看不出名色,因取“剑道幽玄”之意,取名“幽玄”。这把剑本是剑阁的破烂,弟子清理时被他遇见,他一见便爱不释手。幽玄本不锋利,被他磨得锋利;剑身坑坑洼洼,深浅不一,长老们打赌在他手上撑不过三天,结果结实到现在。
      这边大快朵颐,那边梁湛渐渐醒了。醒来便听见何休和钟陵的笑语声,他不禁黯然——纵然钟陵不是他了,师傅他还是亲近别人胜过自己?
      他记得半梦半醒之间,觉有人给自己喂药,面容不识。现在想来,也许是把师傅错认成别人了。他久未见师傅,把他的容貌认错,也是可能。
      他起身,却觉身体沉重。原来他有一昼夜未进饮食,身体发虚。连呼唤的声音也都不及他常时:“师傅!”
      何休却听得见。
      咽下一口鱼汤,何休大步绕过屏风,到他面前。钟陵紧跟其后。
      何休在床榻前坐定。“苏顺小友,劳烦你去请下魏家大公子,”他向钟陵嘱咐道,转向梁湛,“应君是单水灵根,最擅治愈。医者说你没有大碍,还是让他给你看过得好。”他扶着梁湛支起身子。
      钟陵应声离开。
      梁湛昏迷之前,正在想该怎么处理魏应君;及至他醒过来,见到何休,却又把魏应君给忘了。就连何休提起魏应君的名字,他也不像之前那么关心。
      他满面羞惭,拱手道歉:“徒儿无能,学艺不精,致败于他人之手。”他尤其羞惭的是,自己竟如此体力不济,昏睡一昼夜,而师傅竟守了他一昼夜。他惭愧得太深,以至于更难以启齿道歉了。
      “这事不能怪你,为师也有责任。”何休只淡淡道,忽然道,“苏顺这孩子很得我的喜欢。他是你的救命恩人,也是冀州苏家的传人。我观他手上的凝光剑,可堪与你的宛成剑比肩。”
      “宛成剑铸成不过十数载,怎堪与传承数千年、前圣所执的名剑凝光比肩?”梁湛苦笑,心里隐隐有所猜测。
      何休微微眯眼,道:“可这是他的剑。……你恐怕还不知道,这把剑觉醒了剑灵。灵剑有灵,这把剑虽然铸造不过百年,历任者不过数代,但在你父亲和你手上,与在平常人手上,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长虹在世之时,我就怀疑剑中有了剑灵;但长虹剑最终断裂。宛成剑在你手上,先是如枯木顽铁,我本已死心;但近日见它,却不像是重铸之后的死剑,而像是雕琢久矣,甫得性命的初生之剑。”
      他笑了笑,又道:“只过我也没想到,剑灵化形……竟然是个姑娘。她守你到五更,去寻管家入籍了。不过她说,任何时候,只要你敲一下剑身,她就能立刻出现。”
      梁湛愕然良久:“剑灵?那不是传说吗?”
      他上一世,并不知晓剑灵的存在。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我也不会相信。湛儿,这不是传说。‘幽玄’常会有所感应,我以为她是感应到其他剑,现在想来,也许她感应到的不是剑,是剑灵。”
      梁湛心绪动荡,他知道重生后会有所变化……但没想到变化如此之大!
      如果剑灵也是存在的话,那么苏顺——他的转世会不会还在这个世上?
      他的记忆慢慢地觉醒,越觉醒便越觉得苏顺的重要。不甘心就这样错过,他想找到苏顺的转世——既然前世他们也是从不相识到相识,那么他便能再次和苏顺相识。
      他这样想着,却听见何休道:“我打算收苏顺为徒。”
      他回神,愣住了,几分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双拳。
      前世得知这个消息时,他几乎是漠然的,因是何休的意思,他连反对的意愿都没有起。而后来,在何休收苏顺为徒,两人越发亲密、亲近后,他便忽然不愿意看见苏顺,也不愿意见到何休。如果何休和苏顺同时在场,他甚至宁愿装病逃避。
      前世他应下来的时候太轻易,连他自己也没有料到后来竟那般妒忌。分明何休待他原本就不算亲密,然而当苏顺横插一脚,夺去何休关注的时候,他竟那般不甘心。
      他变得越来越冷漠,和何休越来越疏远,结果反而是何休越来越亲近苏顺了。
      他没有吭声。
      “这孩子很敬重你,”何休解释道,“心性也好,救过你的命,也是天生的缘法。他是冀州苏家的后人,论祖上和裴家也有些渊源,身份也不算辱没了麟云宗。我观他气色,是有气运之人,你与他交好,有功无过。”
      梁湛抿着唇。何休这番话,他前世已听过一遍。只是何休大概也没想到,苏顺的气运,最后是用他徒弟的性命去换的?
      他只道:“师傅不是立意不收徒?”
      何休一时没有说话。他瞧了瞧自己的徒儿,见出几分消瘦。想到他此时还是个伤病人,他并没有多言。
      “我此来魏家,除了看看你之外,”何休见到梁湛感激的神色,轻咳一声,转身站起来,佯作看着屏风,双手负立身后,显出几分仙风缥缈,“也是为了贺寿老太君。你可知,我久居剑阁,已有七八年不曾出山?”
      “徒儿知晓。”但不知何休提及此事又是何意?
      “你可知,魏橼认我为叔父,是因为当时我剑斩魔修尊者第五行楼,修真界将我与梁舟齐名?”
      梁湛记得此事。

      修真界有正邪之分,凡以邪淫杀戮、诈欺陷害手段求得长生的,众人所不耻,以为魔修,见则可诛。魔修为求生机,往往相互抱团,占据偏远而易守难攻的西南之地,以为根基。
      而当时,道修中享有名望的,正是天纵奇才梁舟;魔修中最负盛名的,却是楼上君第五行楼。梁舟的天资让人望尘莫及,第五行楼则更是只在之上不在之下。
      何休剑斩第五行楼,震惊天下。修真界从此将其与梁舟比肩,认为是修真界数一数二的人物。
      当时老太君膝下无子,魏橼年幼无亲,老太君怕阿远天资出众招人妒恨,托人请毕闲说合,教魏橼认了何休叔父。

      “第五行楼有一个徒弟。”何休踱到窗前,淡淡道,“我本以为你受伤是他的手笔,所以提前赶来。但见到你,我才知道,这远非他的手段。”
      “师傅是怕我战不过他的徒弟?”
      何休闻言却是微微一笑。“湛儿,我说的‘有一个’,可不是说他只有一个徒弟。他死后,魔修界大乱,他二十几个徒弟,甚至徒孙,都想要争夺尊者地位。混乱持续了几年……最后,强者居之。”
      “这新加冕的魔尊,就是长乐君,谢长河,第五行楼最小的徒弟。”
      “谢长河即位之后,与我战了三次。”
      “第一次他战败,重伤被属下救走。”
      “第二次我险胜,他负伤逃脱。”
      “第三次……不分胜负。战了三天三夜后,我们约定各自回去处理后事。”何休悄叹一声,“自那之后,这是我第一次下山。”
      师傅怕他吗?
      梁湛心里困了五个字,却不敢说出来。他向来以为何休无所畏惧,便不敢相信他也会恐惧别人,尤其这别人还是魔修。
      “我料到这次魏家大寿,他一定会来。”何休道,“而且以魔修狡诈贪婪的本性,他便是有完胜的自信,也绝不肯放过多打击我的机会。他们知道我无亲无故,”他定睛看着梁湛。
      梁湛又愕然。
      “要小心你身边的人。魔修惯会乔装掩饰,蛊惑人心,他们的伪装简直是防不胜防。”何休道,“你是我唯一的徒弟,谢长河如果不能以武力挟持你,就必然会用手段算计你。所以,要小心突然接近你的人,谁都不能轻信。”
      “可他们真的会费心算计我?我只不过……”
      何休兀的打断他:“湛儿,你觉得你哪怕只是失踪了,为师会不担忧,不牵念?高手过招,胜负只在毫厘之间。如果我心里有事,你以为我的剑不会受到影响?”
      梁湛忽然脸庞一阵发热。他从来以为感情的激流是从心里涌出来的,但没想到它也能从外面蔓延进心中。
      何休气汹汹的、背过身去:“你若是这么以为。那么你以为,为师不辞辛苦给你找个师弟,又是为了什么?”
      梁湛睁大了眼睛。
      他从没有想过……他竟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那么前世,也是一样的理由了?师傅亲近苏顺,为的是……
      他忽然猛地咳嗽起来。
      幸而是这阵咳嗽,遮住了他忽然涌现的眼泪的窘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何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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