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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印鉴 ...

  •   离云轩。
      魏应君不过躺了一会儿,就又醒了。
      醒时悄悄静静,魏橼盘旋成一团,卧在软垫里。他原以为他是睡了,不过却见他隔一会儿便睁眼瞧他,瞧他一会儿又阖眼休憩,倒不知是睡是醒。
      伤势沉重得很。解了缚灵索后,灵力艰涩地涌动,四肢发热而疲软,时有抽搐,夹杂着猛烈的、持续的痛楚。使人恍惚觉得,那碧绿色的伤药也不过是药草,不能解救人的伤苦。
      他在床上静静的躺了两个时辰。
      到晚间他已经能坐起。魏橼在他膝下徘徊着,焦躁不安;忽然奔出去,稍顷,衔着两三枝蔷薇花进来。他把花悄悄的放在魏应君脚下,就如同拜墓人悄悄的将鲜花放于墓前。
      同样的虔诚;又怀着小动物般的痴心。
      花色嫣红,水晶一般的澄净。
      魏应君拾起花,别在帐上。他的手很巧,花朵挂在帐上,就像是从帐上生出来的。素白如许,莹润如许,相映成趣。
      魏应君朝魏橼笑了笑。
      他出门,又招呼魏橼。在溪水边坐定,就一把七弦琴,弹奏起《黄鸟》。
      这是他们少有的闲暇。老太君大寿,魏橼又大病初愈——事忙,无人来督促魏橼修习;后者又给了他们休息的自由。
      魏橼在草丛间滚去翻来,爪子刨着地,时而抖索着跳起来扑蝴蝶,时而扑过来压断魏应君的一弦音。
      他全然不见琴曲中悲欢,只觉得快活极了,因为魏应君又像以前一样和他亲近了。
      他喜欢魏应君。也许是喜欢他的容貌,据说他是有着九虚界问鼎第一的美貌。
      然而他喜欢他却不在美貌。
      阿远觉得,他实在不是因为魏应君的美貌而喜欢他的;但问他是什么,他又说不出口。
      他觉得自己的心在见到魏应君的第一面时就丢了一块儿,丢在这个人身上。所以,他必须得有一个魏应君在身边,才感到完整,感到从容,感到温暖、亲密;而若是很长时间看不到他,他必定要恼火,焦躁,睡不安稳。
      他喜欢魏应君,并不爱他。他离不开他,但并不因此而爱惜他。
      他孩童般天真的性情让他愿意给魏应君报酬——他给他身份、给他宠爱、护他周全;然而若魏老太君喜欢魏应君有甚过他,他简直是恨不得杀了魏应君的。
      与其说他喜欢魏应君,倒不如说是施惠的满足感。
      他在兄弟姊妹中排行最小,他喜欢被人倚靠的感觉。
      魏应君断断续续的弹着。他伤势未愈,臂上隐痛,弹奏这支曲子本是极不容易。魏橼横行无忌,多次打断他;他只是略停一停,就像没发生过间断地接着奏下去。
      魏橼大概也见出他的心意。被打断的曲子不合韵,他便体贴的不去闹腾。他把魏应君的琴曲作做背景,就像他把远近的鸟鸣、蟋蟀声、竹叶窸窣声,流水潺潺声做背景。他从中得出的是一种盎然的、青翠的快活,这快活既天真又妩媚,甚至能将悲欢颠倒来。
      曲子不长,但魏应君反反复复、反反复复的弹。他只弹这一支曲子,直至夜深,直至深夜。直至魏橼消息了,在他脚边蜷卧着睡。
      但魏应君仍是不肯停止。他改了几个音,又改回去;反反覆覆。
      然后,他就像忽然被人叫醒一样,倏然住手。琴声戛然而止,他甚至都没有把那一阕弹完。
      他怔怔的看着魏橼。
      像是看了他很久,又像是没有多久。
      魏橼的轮廓既熟悉又陌生。哪里都能看见熟悉的影子,哪里又都像是第一次见,真实得触目惊心。
      夜风渐凉。
      他解下披风,将魏橼裹起来。他抱着魏橼,缓慢地走着,走到了溪水前。
      水底下大小不一的石头,棱角分明。
      远近的灯火明亮,溪水中映照出他的影子。
      清逸无双,悠然宁静。
      他的容貌比着在祠堂时又好看了些。
      他像是一个光彩迷人的梦,永远在世人前展现自己最美的一面。
      世人也像是他的一场梦,从不曾把他当真过。
      他轻轻的把魏橼抱在怀里,抚着他身上雪白而柔软的绒毛,视线却并不凝在他身上,而是默然地望着水面的倒影。水上倒映着寒夜里风神俊逸的美人,月光下冰冷的树影以及湖水荡漾处那双看不太清而同样冰冽的眼眸。
      他后退一步。
      水面泛起波纹。
      “谁?”
      他把披风折起来,将魏橼藏住。
      魏橼还没有醒,吧唧吧唧着嘴,爪子勾着魏应君胸前衣襟,一动不动。
      魏应君点住他睡穴,轻轻将他放下,悄悄折了条草茎。
      他向着风声最紧最疾的竹林里走去。
      草茎掩在他掌心,渐渐的挺直了。顺着草芯有冰棱钻出来,冒出尖尖的角。
      “有人吗?”他在竹林前止步,轻叩旁边的竹节。
      他敲第二声的时候,暗器便发出。冰棱凿穿了邻近的竹节,却在击中目标之前,断落。
      魏应君心下一沉。
      他避开魏橼所在,往后退。脚步踉跄,直退到月光下,才堪堪止步。
      “是谁?”他大声。
      “你就是魏应君?”应声而问的人并不露面。
      “我就是。”魏应君抓着衣襟,不安地低声。
      任谁在魏家见到他这样的容貌,再看到他这样的伤势,都不会错认他的身份。
      这回话的声音,在魏家却很陌生。
      竹林里走出个挺拔的身影。一身夜行服。眉浓发暗,肩宽腰细腿长。他打量着魏应君,视线在他身上上下来回。哼了一声,他淡淡道:“九虚界第一美人,倒不是浪得虚名。”
      说着,他便往魏应君近前来。
      魏应君伸手想拦,被他一个视线扫过,手腕一麻,手放回去。
      那人手搭在魏应君脖颈上,托着他的下巴,细细勘查魏应君眉眼。他忽然倾下脸,朝着魏应君笑道:“你跟我走吧?”
      魏应君愕然,不应。
      那人又道:“你别害怕,我没有恶意——魏家这样不爱惜你,这样暴殄天物地待你,你又何必留恋?你跟我走,我保证好好待你。”
      他这样说的时候,手还搭在魏应君脖颈上。
      魏应君朝他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惯常是迷人的、温柔的。
      他不会问那人为什么要带他走。他自小就清楚自己的天赋。
      离开魏家,面对这温柔的诱饵,他说,他只说道:“不行。”
      “不行?”那人像没有反应过来,讷讷重复。然后,他搓了搓手指,笑道,“不行,就死在这里吧。”
      魏应君退后一步,赶在他下死手之前,道:“是不能。”
      那人侧仰着头,笑道:“不能?你是在跟我打哑谜?……真遗憾呢,我只喜欢打一种谜,打到没有人敢糊弄我说谜。”
      “我即使跟你走了,等到魏橼一醒,我也活不了。……我宁愿死在你手里,也不愿死在他手里。”
      “是吗……”
      “魏橼为了给我搜魂,取走了‘印鉴’,印鉴在他手里,我的命就在他手里。即使逃了,死了,哪怕是轮回转世了,只要印鉴还在他手里,这一世、下一世、下下世,生生世世,我都逃不开他的掌控。”
      修真者自愿将己身部分魂魄困锁在黄纸上,滴血成符,其形四封如印,即“印鉴”。常人搜魂,被搜魂人不死也要痴呆。但“印鉴”之主搜魂,被搜魂人不会受到致命伤害。此外,印鉴困人魂魄,能感知人的方位。印鉴被毁,魂魄不全,会招引雷劫,横死不入轮回。
      “你把印鉴给了他?”
      “你若是被人连续折磨了十二天,他就是要你的命,你也会给他的。”
      “那么你还是不肯走?”
      “你来晚了一步。即使我跟你走,你带走的,也还是别人的东西。”
      “如果我杀了他呢?”
      魏应君愣了一下,才急切道:“你不能杀他!如果杀了他就是办法,我早已经和他同归于尽!可是我爹娘,我妹妹还在魏家手中。如果魏橼死了,即使不是我动的手,老夫人也绝不会放过我和我的家人!”
      他忽然又猛然刹住了嘴:“是我说笑了,凡人的生死,修真者怎么会在乎?你要杀便杀吧。”
      “凡人的生死,我向来是不在乎。只不过,我在凡间也有兄弟姊妹……看在他们的份上,我不伤你性命。”
      那人松开手,又道:“你就没有考虑过把印鉴拿回来?”
      “想过。可是凭我一人之力,是取不回印鉴的。”
      “那么,你现在多了个盟友。你可不用担心我不怀好意。我只想得到你。”

      “这就是你所说的,魏家最珍贵的宝物?”
      小竹林里,两人一前一后,避开人烟走着。
      “怎么,他不是吗?”走在前面的人回过头,笑道。
      他发梢微卷,神情狡狯,正是裴昶。
      “他是。”走在后面的人一身黑衣,眉浓发暗,形容矫健,步伐沉稳,他道,“他是上天馈赠给世人的礼物,是神爱着人的证明,他真是美到了极致,美到仿佛只能在梦境、在仙境里出现……我第一眼见到他,几乎要以为我以前曾经见过他。”
      “我也觉得他像是前世见过。”裴昶叹道,“如能得到一个魏应君,便叫我不要裴家的家产,也是可以的。”
      “裴家家产本就不是你的。”
      “还不容我肖想一想?”裴昶笑道,“你不也不曾想过尊主的位置,不也是坐上了尊主的位置?”
      “我不似你兄弟阋墙。”
      “我从没想过兄弟阋墙,”裴昶神色郑重道,“我从来想要裴晋的命。……不过,眼下,他活着对我比较有好处;他死了,又没有老头子帮扶,我镇不住那些魑魅魍魉。我既要不了他的命,就只好要点他的财了——”
      “你就那么嫉恨他?”
      “我从来不恨他。”裴昶微微笑道,“说实话,我还有点儿喜欢他。轻信、任性、骄纵、好骗,多么好的一个被宠坏的孩子啊。我要他的命,只是因为一家没有二主,他活着我永远不能做裴家的主。”
      “你真是个无耻小人。”
      “过奖过奖。你也不是个君子。”裴昶止步,道,“我们出魏家结界了。过了这里,你显露修为,不会再被发觉;我答应你的做到了,你却没让我欣赏到一场好戏。”
      “绑架梁湛,还不算一场好戏?”
      “好戏好戏,只伤了个药童,算得什么!”裴昶叹息道,“我原以为你能够绑架梁湛;然而迟了何休一步。可是,我以为你会气恼、沮丧;然而我瞧见你还有闲情逸致听美人弹琴。”
      “我气恼、沮丧,你反而会满意?”
      “否则呢?做了恶人还要讲规矩,讲义气,那善与恶还有什么分别?束手缚脚,正与邪还有什么分别?”裴昶毫不赧颜,“我见到别人顺心就不高兴;见到别人不顺心就高兴。见到别人讲义气我就笑;见到自己人犯傻我也笑。我天生是为了让自己笑,又不是为了恩义道德。我想要为我自己,就从来不考虑别人。亲情、爱情、友情,对我而言,就是一个个谎言与一个个笑话。”
      “你简直不像是人的后代,”
      “但我是。”裴昶冷笑道,“我并没有哭着喊着求他们把我生下来;所以我也并不感激生我下来的人。”
      “那养你的人呢?你对他们也没有感情?”
      “他们养我是因为他们能从我身上得到报偿。他们能够得到的,我已经给了。”
      “既然如此……我是说,既然已经出了魏家结界,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吧。”
      “恐怕不行。我听说魔修界气派恢弘,人物翘楚,歌女风流,乃是天下第一等快意所在。”裴昶道,“慕名久矣,还望尊上行个方便。”
      “这可不在我们约定的范围之内。我为什么要收留你?”
      “我是一个好的人质。裴晋如果死了,我就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你挟持我,就能挟持裴家。”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愿意做人质。……但我并不需要人质。我要报复的是何休,不是裴齐俊。另外,我更喜欢看到大家族从内部腐蚀,犹如朽木中生出了蛀虫,而不希望通过挟持使得这个家族齐心协力,而苟延残喘,还记恨着我。倒是你,若做不成人质,恐怕比人质还要惨些吧?”
      “难道你不想给陈裴两家找点乐子?”
      “你做了什么?”
      裴昶笑道:“我做了我乐意做的事。只不过,怕有许多人不乐意,这会儿工夫,也许就有人惦记着我的小命了呢。”
      “你究竟做了什么?”
      “不能说,这是秘密。”
      他用的那种神情让人不由得怀疑:也许这根本不是什么秘密,而只是他吸引人所使的小手腕。但他那样得意的神情,也足以使人不忍心拆穿他了。
      “如果……我非要你说出来呢?”
      裴昶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懒洋洋的伸了伸身子,笑道:“那你就试试看。我也想知道,你能不能从我嘴里撬出些真东西来?”他摊开手来,“开玩笑,你可不要吓我!吓坏了,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难道,你还想帮裴家减少麻烦?”
      “我倒是可以收留你,但——你不介意被人知道?”
      “被人知道什么?被人知道我背叛阵营,自甘下贱,和魔修为伍?……你说的‘人’,是哪些人?”裴昶嗤笑一声,“是嚼口舌的人,生是非的人,还是向来看我不爽的‘正君子’?”他又开怀大笑道,“得了吧,老人家仙逝前都尚且管不了,他们又是哪门子的‘老子’,倒好意思来管教我?”
      “魔修界奸诈诡谲,我未必能护你周全。”
      “你以为我是陈景裴晋那种小天真小可怜?”裴昶转过身来,笑道,“该不会我称呼裴齐俊‘老人家’,你就以为我对他当真有什么感情了吧?想当初他还活着的时候,我可是骗得他团团转,他至死不肯相信把裴晋推下河的是我——”
      “这有什么难的呢?在他面前哭哭啼啼,哀哀怨怨,假作慈悲,把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他就信你信得跟自己的命似的。可叹事实俱在,证据分明,只要你扛住了咬死不认,他就能把一切糊弄过去,把你的罪状一笔勾销。”
      “虽然你也奸诈了些,可是遇上我,你还得听我一句劝——”他看着黑衣人,笑得又可爱又无辜,“小心。”
      小心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印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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