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告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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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
陈景从裴晋处回来后，便点着灯，倚床上坐着，却不休息。
他看着烛花闪动，想着什么。
“谁？”
纵然陷入沉思，身体的警觉却没有消失。
“是我啊，表哥。”来人踏过门槛，将灯烛移到桌子上，露出一双狡狯的眼睛，“刚在小师叔面前帮你扯谎，这么快就忘了我？表哥真是没记性啊！”
他相貌柔美，俊俏，发梢微卷，嘴唇很薄。他看上去还很年轻，眼角周围却环绕着一圈阴影，是长年酒色的印记。他笑起来像个调皮的孩子，衣着翩翩，初识的人往往瞧见他神情的天真，就忘了他的狡狯。
他喊陈景表哥，实际上却比陈景大几岁。他不是麟云宗弟子，何休也称不上他的小师叔。他甚至也不能算是陈景的表亲。
裴昶和裴家并无血缘关系。他曾经是裴齐俊的养子，裴晋名义上的哥哥。
裴齐俊收养裴昶后，本意以他继承宗祠。然而，宗族长辈反对，不能成行。无奈，为了保住当家人地位，裴齐俊只得认有着叔侄血缘关系的裴晋为子，立为嫡长。而裴昶仍和裴晋同室而居。
裴昶当时七岁，谁也不以为意。没想到，他偷偷收买下人，将裴晋拐带而出，寄养在农家。他又假装特别伤心，声称裴晋溺水，跳水找“弟弟”，大病一场。
幸而他的贴身丫鬟怀疑到他，跟踪他一直到农家，正看见裴昶牵着裴晋到小河上，忽然推他入水，想要把裴晋溺死。
丫鬟及时阻止，又站出来向裴齐俊告状时，裴昶忽然咬死是丫鬟污蔑他，是丫鬟将裴晋拐带到这里，想要拐卖他，被他发现后狗急跳墙，想要溺死裴晋来嫁祸他。
这件事最终没有定论。裴齐俊轻信裴昶，将丫鬟杖毙；为堵众人之口，也只得将裴昶赶出裴家，取消他的继承权。然而，背地里却暗暗补贴他，将裴家的珍贵器玩都送给他。
裴晋十二三岁，裴昶带着他出门，三天三夜未归。归来之后，裴昶带着个美人。两个月后，美人查出有孕，裴昶坚称那是裴晋的孩子。裴晋被盘问，大哭不止，却说不清那三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真相暴露出来时，众人一度哗然。那女人的孩子固然不是裴晋的，但却正是裴昶的。
那之后，裴昶被禁止进入裴家。美人也被赶出裴家，投奔裴昶，但裴昶翻脸无情。后来女人因难产而死，产婆与裴昶似乎也有某种关联。
陈景起身，却不急着走到桌前。他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冷声道：“你帮我扯了什么谎？你根本没见到何休。”
裴昶笑了起来。他把椅子往后挪了挪，伸出食指摇了摇，道：“表哥，你可不能这么说。当时，我不是躲在屏风后面，一言不发？我不说话，就是承认你没有隐瞒着对方——我至亲至爱的爹娘的死，确实与裴晋无关。”
必得有一百个老恶婆，一百个野心家，一百个为富不仁，才能稍微体现他说这反话时十足的诚恳和虚伪。也只有一百个最冷酷无情的心肠，才能将诚恳与虚伪融合得如此严丝合缝，一丝不差。
陈景双手攥紧：“伯父伯母的意外，本来就和阿晋无关。”
“嗯，纵然我爹娘死后，他是最大得益者；纵然我爹娘尸骨未寒，未及收殓，他便匆匆忙忙跑来见你；纵然我爹娘暴卒，死得蹊跷极了……”裴昶笑嘻嘻的道，“既然表哥说和他没有关系，那自然就和我最亲爱的弟弟没有关系。”
陈景挥手打在床柱上。流苏受他这阵风力，竟飘摇下来。他几乎便忍不住大骂出来，然而怒气本已勃发，又被他硬生生忍住。阿昱就在隔壁……他不能让他听见，更不能让其他人听见。
这个恶魔说的话，他造的谣，陈景半个字都不信。但他这些话在他心里引起的愤慨，让他难以保持镇定。所以，他不得不拒绝裴晋的请求不能留下，因为他担心他不平稳的心境会造成阿昱的不安。
为了裴晋的声誉，他必须忍耐。
“证据呢？”陈景问，“你胡口蛮缠，证据在哪里？”
“表哥，我来找你，我称呼你表哥，并不是为了你是我兄长；相反的，我还忝长你几岁。”裴昶一手撑着下巴，志得意满的笑道，“我敬你，是因为你是个聪明人，是公认的好人，是麟云宗的二师兄，陈家唯一的继承人——你还是裴晋唯一顺从的哥哥。有你在，他便不敢对我行凶；为了他，你什么都能给。”
“你想要什么？”陈景冷声道，“你想要什么先不必说。我要证据。”
“哦，真爽快！”裴昶笑道，“如果不是何休打搅了我们，我也不必深夜来找你，我亲爱的表弟。哈，你是裴晋的亲哥哥，我叫你一声弟弟也不为过。”
陈景以冷哼代替回答。
裴昶恬不知耻的笑道：“既然你想要收买我，我不得不承认，裴晋自然是无辜的。首先，我爹娘身上都没有反抗过的痕迹，这至少说明凶徒是个熟人，或是熟人们。”
他伸长双腿，腿很长，骨肉匀称，灯光下微微含笑，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正是因着他年幼时的标致可爱，裴齐俊夫妇才收养他，想要把偌大家业托付给他。
然而他刻薄的嘴唇、细长尖利的指甲，却暗示着他天性里的恶毒。他笑着，接着道：“我在尸体上发现了剑伤。那真是很细小的伤口，很薄，皮肤被割开后又贴在一起，几乎不能发现。可以想见，它刺进我爹娘的身体时有多快。我爹娘真正的死因，是脏腑出血。伤口只有一处，换言之，他们身上没有反抗过的痕迹。表弟，你该庆幸，这件事只有我知道，验尸是我偷偷进行的，没有惊动任何人。”
“那也未必是阿晋，很可能是外人闯入，”陈景说着，停了下来。
如果是外人，裴伯父伯母该当有反抗的痕迹。他们都是金丹期的真人，该不会没有一敌之力。然而，怎么可能会是阿晋？那也是他的父母！
“表弟，你还真是天真啊！”裴昶忽的冷笑起来，“那伤口很薄，剑很快，你还想不到些什么吗？汉江剑质地厚重，自然不可能；然而，清风剑——那是一把很薄的剑吧？”
清风剑，裴晋的剑。
很薄，薄如蝉翼。
并且，他才刚刚得知，这把剑失踪了。
裴晋会为了家业杀害养父母吗？这不可能！
“够了！”陈景冷声道。他看着裴昶，用的目光令人胆寒，“灵药、符箓、银两和地契，不管你要的是什么，我都会给你。我会保你衣食无忧。然而，今天你说过的话，你最好烂在心里，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如果你说出去——你也知道会怎么样。”
裴昶哈哈大笑着站起来，他有恃无恐的道：“我知道！我知道！但我以为，表弟，你太姑息阿晋了！你包庇他，纵容他，迟早他也会像我一样，浸染上一身的罪恶——哦，不，他已经是罪孽缠身。陈景，我要是你，我就先下手为强！他可是你亲弟弟，难道他不眼红、不觊觎你陈家的家业吗？你若是死了，他可就成了两家的继承人！”
“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利欲熏心？你以为阿晋他在乎裴家的家业？你真是太不了解他了！别说裴家、陈家，就算这天下所有的财富都聚集在阿晋面前，他也不会多看上一眼！”陈景冷声道，“他绝不会因为财产而杀害伯父伯母！”
“好吧，如果他不要，如果你也不要陈家的财产，别忘了你们还有一个兄弟，别忘了我！”裴昶笑嘻嘻道，“如果你们都不要，那么我很欣然愿意接纳这些垃圾。如果你们都不要，那么我保证，接纳了你们两家的财富，我也会保你和裴晋一辈子衣食无忧！”
陈景攥紧了手，如果他手中握有什么东西，此刻一定被攥成粉末。
“你该走了。”
“是啊，夜已深了，正是杀机初现，阴谋酝酿的时候。”裴昶感叹了一声，“你竟然不留我同住，你竟然这样无情对待你的哥哥……罢罢罢，记得你许诺给我的东西，否则，我可知道毁约的后果。”
他丢下一句威胁，便倒着脚步，紧盯着陈景的行动——出院门而后迅速离开了。最狡猾的动物也比不过他此时一刻的矫健和敏捷。
陈景走到桌前，就着烛光烧了一道传讯符。稍顷，有黑衣人立在他身后。
“去趟陈家，查验半个月前横死的裴齐俊夫妇遗体……是否有外伤。”
“可是……这两人已经下葬。”
“你不敢挖坟？”
“没有。只是这两人毕竟也是陈家亲眷，这样做是不是有些不敬？……”
“你只管去做。出了事我兜着；当然，最好是不要出事。”
“是。”
“如果有不明显的剑伤，记住伤口的尺寸——回来禀我。”
“是。”
陈景本以为自己克制得住。
克制得住，不怀疑。
然而他接着道：“如果有剑伤，记住伤口的尺寸后，立刻销毁尸体。”
“这……”这可是裴家前任家主和主母的遗体……
陈景神色淡淡的，伸手掐灭了烛光。
“你只管做。出了事我兜着。”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告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