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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新帝 元安三十五 ...

  •   元安三十五年,帝驾崩,三皇子豫王践祚,承皇帝位,国号永昌,尊其母皇后温氏为皇太后,贵妃萨氏为太妃,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那日伏振和伏子安匆匆入宫时,豫王早就安排温歧言率领禁军围住宫墙,任何人无端出入视同造反。皇帝逝世前,榻前唯皇后、温策、三皇子与大太监方诚四人。

      除了这四人,无人知道殿内发生了什么,先皇驾崩后,温策传先帝口谕,传位于三皇子李殊。众人不明其意,先帝并未留下手书,生前也未曾立太子,如今只是一道口谕,想来难以服人。

      可方诚却呈默许的姿态,他是先帝身边的大太监,数十年一直服侍先帝,最知晓先帝的心思,既然他都默许了,那就只能证明这件事是真的。

      至少可以以假乱真。

      只有伏振和伏子安心里一片清明,他看着李殊那张嘴脸就觉得是小人得志的模样,他若是个明君便罢了,若不是,那也别怪他伏子安不顾旧时情谊。

      鹤泽诚和伏振都说得对,他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成为什么样的人,他的信念是什么,这比身份要更重要。

      他从小就立誓,要成为一个和他父亲一样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保家卫国,镇守山河。

      伏家世代忠良,领长安军镇守边境,保边境百年太平,传到他这一代,自然也不会例外。

      那一日,天边忽的电闪雷鸣,风雨大作,正如数十年前宸妃逝世的那夜一样。

      不过一夜间,风云已变。

      穆云休那日给伏子安报完信后本欲往江南去,但西南那处出了些事,待他匆匆回去解决了再去寻五殿下李歧的时候,已是为时已晚了。

      纵使五殿下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当他赶回临安的时候,看到的只是一片素服的宫娥,满目的白色,惨淡如昼,生生的刺痛了他的双眼,刺痛了他的心。

      他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臣弟……参见陛下。”

      李歧跪了下来,他面前的人是曾经的三殿下,如今的永昌帝,李殊。

      “五弟,你来迟了。”

      至于为何李歧会来迟,没人比李殊最清楚。如果李歧当时在场,这个帝位他能不能夺过来都是个未知数,只是他派去的人又没有伤了李歧,真是一群饭桶。

      他那时在气头上,只顾着骂府上养的死士都是饭桶,可他忘记了,他的那批死士执行过无数任务,为什么偏偏在这几年连续认栽。

      一切都是因为有人暗中插手。

      直到当堂对质的那一天,他才知道他一直小看了伏子安,连同西南提督穆云休。

      “是,臣弟来迟了,未能见父皇最后一面……。”

      兄弟两人心照不宣的对话不过寥寥几句便止了,李殊以君临天下的姿态看了一眼自己的五弟,争了这么久,他还是输了。

      至少现在是我赢了。

      先帝新丧,国丧间,人皆服素缟。伏子安这几日都是恍然若失的模样,伏振看在眼里,心疼在心里,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心思一直重,他是个重情义的人,如今得知从小一直疼他的陛下竟然是他的父亲,而这二十多年,他都未能在皇帝膝下尽孝,他如何能不愧疚。

      鹤泽诚一直陪着他,可伏子安这两日一直都沉默寡言,他的手中一直攥着那半块芙蓉玉平安扣,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做的那个梦,原来不是空穴来风。

      他几乎一日水米未进,还好身子骨硬朗还能抗住,不过鹤泽诚却看不下去,他亲了亲伏子安,又起身去给他找一些吃食。

      “别走。”

      伏子安的声音有些哑,他拽住了鹤泽诚的袖子,那双眼中流露出来的,有些可怜,有些委屈。

      鹤泽诚当即心都化了。

      “我马上就回来,我保证。”

      鹤泽诚去厨房给他下了一碗面,他记得他爱吃这个,刚要端出去的时候,却正面碰到伏振。

      “义父。”

      “他还好吗。”

      “不哭,也不说话。”

      伏振叹了一声,他就知道这个孩子没这么容易缓过来。如果这个孩子当真是他亲生的就好了,这样,也不用饱受生离死别的痛苦。

      “他自幼和你玩的好,他,我就交给你了。”

      “义父放心。”

      先帝驾崩,新帝登基,许多军务内政都需重整,伏振是镇国将军,先帝钦封的长安侯,短时间内李殊动不了他,可他也知道功高不可震主这几个字怎么写,他留在朝内会成为李殊最大的眼中钉,他只有回了边境,离的远远地,才能消除这位君王的戒心。

      他这几日也没有少忙碌,每回来瞧伏子安,他都是这幅模样,没什么办法,只能寄希望于鹤泽诚。

      事实证明,鹤泽诚的确是有两把刷子的,至少在哄伏子安这件事上还是有些本事的。

      鹤泽诚端着面走了进去,那碗面就放在伏子安眼前。

      “义兄,吃点东西,都一整天了。”

      “不要。”

      还是闷闷的,可鹤泽诚倒也不急不恼,他端着那碗面坐到伏子安身侧,又好言好语的去哄他。

      “义兄先前不是说喜欢吃我做的面吗,怎么,这会儿就不喜欢了?”

      “……”

      油盐不进,无论鹤泽诚怎么说他都是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鹤泽诚倒也没有放弃,他一个劲儿的逗伏子安玩儿,一会儿在他耳根子旁吹气,一会儿又找出了些好玩的东西逗他,只是都没什么大用。

      “好啊,义兄不吃,那我也不吃了,干脆一起饿死算了。”

      鹤泽诚知道,伏子安最吃他这一套了,只要涉及到伤害他的事,伏子安一定乖乖就范。

      果然,伏子安听到这几句话之后终于将难能聚焦的双眼看向鹤泽诚,又看了那碗面。

      虽然很难过,很痛苦,但他的确有些饿了。

      “义兄吃一口,我就吃一口,好不好?”

      连哄带骗的,总算是让伏子安吃了些东西,刚看他挑起一筷子吃了,下一面,那双筷子带了一筷的面条举到他眼前。

      “你说的,我吃一口,你就吃一口。”

      鹤泽诚看向伏子安,最终还是吃掉了那一筷子面条,他说话得算数,否则他义兄又得炸毛了。

      “好吃吗?”

      “好吃。”

      于是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就把那碗面条吃完了,鹤泽诚总算是舒了一口气,虽然吃的不多,但至少也能垫垫饥,之后再骗他吃一些东西就好了。

      从前是伏子安照顾鹤泽诚,现在似乎是换了一换了。

      “对了义兄,五殿下回来了,入宫拜别先皇,又见了新帝,如今在府中,听说,不日又要启程往江南了。”

      “皇上……到底还是不肯放过阿歧,他此去,想来凶多吉少。”

      “义兄打算怎么办?”

      “皇上定然不会放我久居于临安,我和父亲不会边境他不会安心,阿歧那边,也只能靠他自己了。”

      只要他能保住性命,待时机成熟,伏子安就能帮他登上那个帝位。

      “罢了,我去寻一趟阿歧,他心里肯定不好受,连先帝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这种性子的人,定然悔的很。对了,有酒吗?”

      “有,去宁州前我酿了几坛桃花酿,如今正是喝的时候,就在桃树下面埋着。”

      鹤泽诚破天荒地的没有阻止伏子安喝酒,他知道他心里闷,或许喝醉了才会更好受一些。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不过伏子安还另有谋略,他低声在鹤泽诚耳边吩咐了些什么,这才放心的走了,走之前,却把那面护心镜给了他。

      伏子安提着酒从侯府的后门悄悄出去,到了定王府他却也不敢走正门让人通报,他知道,新帝的眼线一定就埋伏在附近,如果被李殊知道他和李歧暗自会面,想来对李歧有所不利。

      于是他绕到侧边荒僻之处,一手拎着酒,一手撑着身子矫健的翻上了围墙,可他刚刚跳下来,一把剑直直地对着他的胸膛。

      “是谁!”

      “阿歧,是我,伏子安。”

      那把剑哐当一下掉了,借着月色,伏子安能看清李歧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是那样的苍白无力,那样的悲痛欲绝。

      伏子安轻叹一声,他知道李歧的心到底是如何的,丧父之痛,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他见到的只是黄袍加身的他的兄长,和冰冷的一具棺木。

      定王府四下暗自埋伏了许多兵,伏子安虽在夜色中潜行,却也能将那些人看的一清二楚,这实则是将李歧困在了定王府,让他难能出去一步罢了。

      伏子安和李歧并行走入府内,他将两坛酒放在桌上,本想拿酒杯来的,却又觉得太墨迹,干脆就揭开封盖,捧了一坛直接饮了。

      还是他最初喝到的那味道,桃花酿,花清雅,酒却浓厚,正诉衷肠。

      李歧也捧了一坛,他喝的有些急,似乎喝醉了就能忘却所有的事,酒入愁肠,却难销人愁。酒灌得太急了些,惹得他一阵猛烈的咳嗽。几滴残酒顺着下颌留了来,可伏子安却分明能按到他眼角残存的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伏子安不知道该去怎么安慰他,他只能选择陪着他,他知道孤独寂寥的滋味是如何的,索爷他不忍心让李歧一个人待在这偌大的府邸中。

      “我走之时父皇的身子也没差到如此地步,可为什么……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低沉暗哑,一字一句都让人难以抑制由心而来的悲痛,李歧红了眼,却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将拳头砸向檀木桌,他恨,他悔,可他却无人诉说。

      伏子安也不知是否该将那些事告诉他,只是觉得他应该知道真相,又或是,他该知道他日后是要如何如履薄冰。

      可所有的蛰伏都是为了最终的睥睨苍生,亦如勾践。

      “因为来告知你此事的人中途遇了刺客,密信被劫了。”

      到头来,伏子安还是如实说了这事,李歧有些颤抖,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伏子安,可转瞬他就知道这件事的始作俑者究竟是谁。

      “是他……他不想让我回来……”

      李歧的眼甚至比冬日的红梅还要红,他抑制不住地落泪,伏子安也不敢多言语,自是猛喝了一口酒,好好地斟酌了一下措辞,这才敢说。

      “如今大局已定,针对你,他一定会有所动作,你日后要更小心才是。”

      “是我不孝……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我为何没有多留一个心眼,为何没有派人去探查消息,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声泪俱下,伏子安警告他的话李歧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伏子安也不多说,他知道李歧是个明事理的人,等这阵悲痛过去,他自然会冷静,自然就能知道他如今的处境。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阿歧,振作起来,否则你要怎么夺回属于你的东西,你这样,先帝能放心吗!”

      最终还是狠了心,伏子安却刻意将声音压低,他知道隔墙有耳,可他总要说些狠话,总不能让他一辈子都沉浸在自责中。

      果然,这句话就像是一针强心剂。

      “我的……东西?呵哈哈哈哈,我还能有什么东西,我现在什么都没了……都没了。”

      伏子安走到他跟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他迫使李歧抬头去看他,他说的每一个字,字字珠玑,却拥有不容小觑的力量。

      “你相信我,你还有许多东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相信我,总有一日,所有该属于你的、不该属于你的,终将是你的。”

      良久,李歧终于冷静下来,桌上的两坛酒也空了。

      伏子安看了看天色,离他和鹤泽诚约定的时间快到了,他便不再多留。李歧也不再和方才见面时一般精神不济,他也能略放心一些。

      走之前他又看了李歧好几眼,直到确认没有问题了,这才放心的翻墙走了。

      他才刚落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入了耳,他矫健地侧身一躲闪入一棵大树后,那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可他却断断续续的听到了支离破碎的几个字。

      里面包括伏灵,包括五殿下,也包括他伏子安。

      他知道,明日的朝会,定要出一些大事。

      于此同时,城郊一渡口上立着两个人,一人身形矮小,看上去是个年纪大的人,而另一人风姿绰约,即使月夜间,也能瞧出几分俊朗的模样来。

      河畔停着一叶扁舟,夜月朦胧,又辅以薄雾,正可遮掩。

      “义兄嘱托我定要护您到安全的地方,如今此处已无追兵,船中我已安排了精兵护卫,待渡过此河另有人接应,您从此,便不要再回来了。”

      “这是盘缠,足够您过后半辈子的了。”

      鹤泽诚将银两连同包裹一并交给他,那老人颤颤巍巍地行了个大礼,鹤泽诚依礼还了,却又催促。

      “您快些走吧,保重。”

      他目送着那扁舟远去才舒了口气,他往回走了几步却听见小径里有悉索的脚步声,他眉头一皱,手中短刀已跃跃欲试了。

      刀刃将要现锋芒之时,一人之音入了他耳,他这才松懈下来。

      “是我,怎么样,人送走了吗?”

      “义兄果真神机妙算,陛下派人去烧了方公公的屋子,还好你早有部署,人我已经送走了,你放心。”

      “干得好。”

      “那有奖励吗?”

      还真是皮,伏子安暗自一笑,却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那一吻若蜻蜓点水,却深入人心,再难能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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