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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宫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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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冢宰朗笑着跨进殿门,将佩剑与披风交予宫仆,边道,“哟,这般热闹排场——老臣来晚了,皇上恕罪啊!”
淳于恪跟在他身后,不耐地嘀咕道,“人家又没请你。”
今夜他一身天青色软缎外袍,叠衬深青色内襟,袍袖以银灰绣线缀以暗纹压边,白玉簪束起长发,收起那日的郎当放诞,多了一些肃整。但他朝着归音眨了眨眼,又夸张地做个鬼脸,瞬间现出原形。归音低眉抑笑,执起酒杯浅酌一口。
大冢宰在座下站定,拱手略一礼,“只是本相并没有收到皇上的请帖,想是通传的人出了纰漏,恪儿,你回去定要查明因由,治他一个办事不力之罪。”
淳于恪站在父相身侧,一脸莫名,“姐夫他压根就没叫你,非要巴巴地跑来,家里又不是没饭吃……”
大冢宰咋舌,侧首狠瞪他一眼。红黎夫人赶忙接道,“世子哪里话,本宫方才还道怎么迟迟不见大冢宰,定是宫中派去相府通传的人出了岔子,回头本宫定要责罚。来人,快给大冢宰和世子添座!”
“不必了!”
拓跋隆面色铁青,冷冷道,“是朕没有下旨请大冢宰赴宴。”
一言既出,空廓的光极殿更显寂静,众人皆是心神一凛,估摸着贤君能臣一派和谐的戏码演了十年,终于今日当堂翻脸。
淳于迟若有笑意,在原地静立,四下环视片刻,道,“这都是怎么了?皇上日理万机,此等小事忘了也是有的。”
“皇后娘娘站着做什么?还有阿珣,哭得这个样子,萦萦欺负你了?”
拓跋珣自裴萦怀中起来,瘪着嘴,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契父……”裴萦缓缓放下筷子,酸道,“我哪敢啊?他不欺负我就谢天谢地了。”
淳于皇后回过神,脸上一阵青白,勉强笑道,“适才忽觉身体不适,正要告退回寝殿歇息。”说着对拓跋隆一福身,又对淳于迟礼道,“如此,女儿就不陪爹爹了。”淳于迟点头,“身体不适就传太医瞧瞧,过两日,我让你娘进宫陪你。”
“谢爹爹。”她一颔首,敛衣下座。迟疑着行开两步,又停住,回身道,“陛下近来睡得晚,难免心绪不佳。爹爹股肱之臣,还望多担待些。”
淳于迟温笑道,“这是自然。”
她行出殿门,红黎夫人忙令人挪来垫子,于龙椅右下首又添两座。淳于父子正要走近,却听“嘭”一声杯盏破裂的脆响,霎时,座前瓷骨碎遍,汤水狼籍一地。
拓跋隆怒目而视,身子不可自抑地微微发颤。
“朕说‘不必了’,都听不懂吗!”
淳于恪怪道,“姐夫这是做什么?我和父相人都来了,总不好饿着肚子回去吧?都是一家人,何必呢?”
话音刚落,莲枝烛的焰火有一瞬摇晃,紧接着,拓跋隆身前长案翻落在地,杯盘交碰声,脆裂声,宫人惊呼声,充斥着整个大殿。众人来不及惊诧,又听见利刃迅速擦过剑鞘的钝响,剑尖赫然直指大冢宰,淳于恪护着父相退后两步,堪堪停在锋芒三寸之前。殿前金吾卫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剑鞘,又看了看执剑的拓跋隆,慌忙跪地。
“皇上!”红黎夫人踉跄着下座,扑身跪倒在拓跋隆脚边,“今日摆宴是为南凉贵客接风,咱们万不可在外人面前失了国威,请皇上息怒啊!”
当是时,殿门鱼贯涌入一列禁卫军,团团围住大殿,手中兵器齐齐亮出半截,顿时,光极殿一派肃杀。淳于恪好整以暇,挥了挥手,校尉颔首待命。
此时大冢宰终于起了些愠色,沉声道,“不知老臣所犯何事,陛下要拔剑相向?”
拓跋隆冷笑,“单是不经传唤闯宴一事,你父子十个人头也不够砍!”
“皇上如此大张旗鼓,恐怕不单为了这一场宫宴吧?”
“你欺君罔上、构陷忠良,所犯之事,随便哪一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何须朕逐条列数?”
大冢宰了然一笑,“原来如此,老臣明白了。皇上说的,还是严知衡一案吧?”
“案牒未经御览,没有朱批,何人准你行刑!”
拓跋隆怒意不减,剑尖又往前送了送。
“洛赞——”
洛赞赶忙起身入跪堂中,“臣在。”
“严知衡一案的卷宗,你没有上呈?”
“回大冢宰,此案经三司会审,结案卷宗与其他奏表一道,确已呈送秘书监。至于皇上为何没有阅览,微臣不知。”
淳于恪适时接道,“往常父相秉政,也不是事无巨细皆有朱批的。严知衡一案证据确凿,父相未收到皇上否决的评议,自然按律例办理。”
淳于迟把持朝政已久,事事亲决,呈送秘书监的奏表大多只是议定结案后的执书,拓跋隆从未亲政,凡事又做不了决断,一向很少过问。此次严知衡的案卷被当做寻常奏表呈到秘书监,无人刻意告诉,拓跋隆自然不会知道。但在淳于迟这方,相关案卷确已全部上呈,既然皇上没有异议,那么按律如期问斩,便是水到渠成。
“你们、你们真是好啊!”拓跋隆执剑的手臂微颤,面容失了先前的笃定,因懊恼变得扭曲,“蓄意欺瞒!蓄意欺瞒!”
拓跋隆发了狂,不顾红黎夫人拼死阻挠,向淳于迟冲杀过去。
“咣”的一声响,重剑应声落地。千钧一发间,校尉箭步上前拔剑格挡,拓跋隆手无缚鸡之力,立时失去重心,颓然跌坐在地。
红黎夫人连忙膝行去扶,泪雨湿化妆容,簪花凌乱,形态万分荒唐。恐惧攫去心智,乱状下,她举首便要向淳于迟拜去,“大冢宰饶命……”
欲拜未拜的刹那,秦归音疾步上前在她身前跪下,同时伸手扶起她的肩,眼神相对之际,有一瞬凝重。卫红黎何等聪明人,经此点拨,很快闭口不言,竭力敛了窘态。
今夜拓跋隆纵百般挑衅,淳于迟始终礼敬有加,显然是不欲撕破“忠臣”的嘴脸。红黎夫人如此动作,无异于将其往“逼宫欺君”的奸相位置上推,一不小心,拓跋隆就此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也未可知。
“夫人这是怎么了?皇上龙体欠安失了常态,正需要夫人照顾,还请夫人保重贵体。”归音搀着她,柔声道。
“是、是,本宫,方才一时失察,差点绊了一跤,亏得归音妹妹眼疾手快……”
大冢宰微微一笑,挥却禁军校尉,对一旁体如筛糠的胡公公道,“皇上连日未得安眠,你们是怎么伺候的?还不快扶回养心殿好生照看!”
胡公公并几位宫女慌忙应下,七手八脚将皇上扶起。经此一闹,拓跋隆身心俱损,脸色灰败,软绵绵任人搀着,再没什么动作。
“等等……”正转身间,归音出言喊道。她上前两步,递出一物,道,“这个白玉玦,公公可认得,是不是皇上方才掉落的?”
“是、是,谢姑娘。”胡公公应着,腾手接过绳结松落的玉玦。
本以为拓跋隆一走,今夜总算可以消停,不想他前脚刚出殿门,这边忽闻裴萦焦急的喊声,“阿珣!阿珣!”
方才殿中糟乱,无人注意到拓跋珣的异状。自皇帝掀落桌案,而后拔剑对峙,禁卫军轰然闯入殿中,种种震荡,吓坏了这位先天弱智的皇太弟。有很长时间,他呆若木鸡,双眸翻着大片眼白,空然望向座前。等到殿中气氛冷寂,他开始口吐白沫,浑身抽搐,额头似着魔一般不停撞向案沿。众人刚落下的半口气,由不得又是一紧。
这回是苗襄最先动作。她自背后他展平侧躺,抬高颅部以防呕吐物噎窒,银针利落,封住头、胸、肩几大穴位,同时以清水洗去他面部污秽。旁人目不暇接之际,拓跋珣逐渐恢复平静,陷入昏迷。
苗襄凝重的神情略显和缓,要来纸笔开了药方,宫人持着正要退下,被淳于迟叫住。正巧此时太医进殿,诊过拓跋珣的脉象后,接过淳于迟递来的药方细看。太医沉吟片刻,未改一字,令宫人照着方子抓药。苗襄并不介怀,轻轻一笑,行至归音身旁静候。
洛赞暗叹今日出门忘看黄历,好好的宫宴吃成这等模样。未免夜长梦多,晚来又弄出旁的幺蛾子,赶忙拉着高延光预备告退。
见大冢宰没有异议,红黎夫人含笑允准,一边暗觉庆幸,先前阻了拓跋隆令满朝文武同来赴宴的想法,只召了这两位朝中新贵。
“洛赞你等一等。”淳于恪出言道,“稍后一起出宫吧,我们去得欢居喝一杯。”洛赞只好遵命,让高延光独自先走。
归音与红黎夫人客套两句,又对大冢宰盈盈一礼,也打算告退,裴妃忽然抬身道,“阿珣这样子,我不太放心。既然苗姑娘医术高超,可否与李太医一同前往东宫会诊?”
她的目光移至归音脸上,补道,“是才乱糟糟的,想必沈夫人也没顾上用膳。不如同去东宫,传了膳,再吃一些。”
淳于迟有些惊讶,目露赞许之色,向着世子笑道,“哎,老夫是不是听错了?”
“父相没听错,裴萦这白眼狼的确是喊了别人吃饭而没喊咱们。”
淳于迟似没听到儿子说话,径自道,“萦萦几时懂得体贴人了?”
拓跋珣的榻辇被抬起,裴萦顺手将悬着的褥缘往里别了别,然后白了淳于恪一眼,凉凉道,“大岐的颜面总得有人顾着,你们这些八尺须眉撂下的烂摊子,只好我来收拾。”
淳于恪好像瞬间被磕痛了脑袋,呲牙咧嘴地,做了个抚额的姿势。淳于迟哈哈大笑,“难得咱们皇储妃今日有这份心意,盛情难却,沈夫人不如答应了吧。”
归音淡笑道,“既如此,妾身却之不恭。”
出了光极殿,几人分道扬镳,红黎夫人往养心殿,归音二人跟着裴萦入轿前往东宫,大冢宰的马车出宣德门先回相府,剩下世子恪和洛赞,于月下缓步慢踱。
方才送走裴萦一行后,淳于恪立在原地凝望了片刻,若有所思的神情里,有难得一见的认真。洛赞悄然出现在身旁,脸上挂着“同道中人”的轻佻笑意:“啧啧,的确是姿容绮丽,风度不凡。看来,微臣该恭贺殿下,不日将喜为人父了。”
淳于恪惑然转首,挑高了眉毛盯他半晌。
“你瞪我做什么,美人麟儿一步到位,不是很好?啊……”
月色澄明,空旷的皇城中回荡着一声惨叫,经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