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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宫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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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皇拓跋隆为彰恩德,于第二日入暮时分指派御史中丞洛赞与北镇将军高延光前来慕川驿府接迎。秦归音难得地施了盛妆,绛紫华服曳地,比之原本的清冽面目,更显柔媚秾丽,堪堪是江南富溯的高阁美妇。
她与苗襄一同出府,见了他二人,微不可察的眉眼一漾,似是讶于拓跋隆的迎宾人选。此时洛赞与高延光立于四骑马车驾前,一个彬彬而笑风流多礼,一个目色沉沉不见喜愠,皆是锦衣常服,冠带绣盈。双方行过虚礼,列次登车,便往皇城驶去。
越过玉郅门,便算入了宫城。接着是御河,青漪门,宣德门,一重重雕栏玉砌,一座座宫阙连城,温柔富贵,敛尽人间繁华。夜月下,归音掀帘看去,却不知为何,只觉得荒凉孤寂,无数墙角壁边隐在暗处,影影幢幢,连间植的草木也在微光中张牙舞爪,不怀好意。不觉间,眉头愈蹙愈紧,越宫门以来的闭塞感排山倒海袭来,心似被古远之地的一个黑影攫住,令呼吸急促,胸腹闭窒。
彼时洛赞正与苗襄闲聊,适逢马车经过一座百尺高台,耸然而不见顶,但那年久失修的凋敝模样,与其旁的锦绣楼阁格格不入,甚是触目。
“那是奔云台。”洛赞不经意道,“前朝武帝时敕造,以供舞乐之用。”他稍顿,唇边牵起一丝诡笑,自以为神秘地压低了嗓音,“据说,那上面因为死过一位妃子,常闹鬼魅之事,武帝便下令封台。至今宫人也不敢擅近。”
苗襄只觉毛骨悚然,“呀”一声捂起耳朵,身子不觉往洛赞处靠去。洛赞颇为得意,勉力挺了挺身板,为增加可信度,又让高延光佐证,“高将军历过前朝,对此事想必更是清楚。”
高延光的目光从帘外移回到洛赞身上,面色隐在一侧的晦暗中,看不分明。他沉声道,“没听说过。”
洛赞瞬间吃瘪,强撑道,“但我确实是听人说过的。”苗襄鄙夷地白他一眼,往归音身边坐了坐。经她一碰,归音再也按捺不住,忽的掩嘴干呕起来,幸而入宫前未吃过东西,此刻呕得泪眼汪汪苦不堪言,却也不见呕出什么。
车内三人俱是一惊,苗襄急忙给她抚背缓解,却不知打哪儿来的灵感,耿直地脱口而出,“你不会是有孕了吧?”
一瞬间,车内的气氛有些凝滞,高延光与洛赞难得默契,都将探出的身子收回几分,微微点头似心下了然状。
晦暗中,苗襄感到有两道精光阴森森地直射她,她强笑,“呃,也可能是吃坏了东西,呵呵。”
此时马车停驻,下车前苗襄断不住话茬,又补一刀,“不过最要不得的还是怀着孕吃坏东西。”
归音面带倦意扶着缰绳,顾不上搭理她,高延光道,“要不要禀了皇上,让御医来看看?”
“不打紧,方才许是车中憋闷,现在好些了。”
洛赞饶有兴趣地看看归音,又看看高延光,悄声问苗襄道,“他们很熟么?”
苗襄不看他,“嗯,比我们熟一点啊。”说完快步赶上归音,同往光极殿行去。
拓跋隆一身红黑冠服,面容清瘦,体貌羸弱,至白的肤色隐约透着病态,可见自幼于深宫内院娇生惯养的形迹。天之骄子未至盛年,却不见意想中的风华正茂,眉眼间缕缕含着阴戾颓唐之色,坐于富丽堂皇的大殿之上,煞是突兀。
麒麟阁先时搜集的消息,拓跋隆曾秘密联络京外的地方藩将,意在培植亲信,夺权保皇。此次不等沈清叶到达便先召了秦归音,可见这位毫无实权的傀儡天子确是不安于现状,急于试探笼络一切可以利用的外力。因而今夜的私宴没有大冢宰在场,早在归音意料之中。但洛赞与高延光,一个是淳于恪的好友,一个是淳于迟的心腹,为何要让这两人赴宴甚而至慕川驿府迎她,归音初时还有些想不通。直至此时见了拓跋隆,目睹他对皇后淳于苾冷淡疏离的态度,归音才恍然有所了悟。撇开大冢宰宴请他的下属,冷落身份尊贵的相府长女而独宠出自民间的红黎夫人,一切,不过是无奈之下一点作势的反叛姿态。这虚浮而沉不住气的小孩心性,着实是可笑又可怜。
除了首座的帝后与红黎夫人,殿上一侧还坐着表情呆滞的皇太弟拓跋珣,以及他身侧,黯然神离的储妃裴氏。半晌,她似是有所感应,抬首看来,只一瞬,归音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目光。
君臣共宴,杯盏觥筹相接,自是一派和乐融融。杯酒下肚,拓跋隆起了谈兴,问归音在邺京城住得可惯,赏过哪些古景名胜,期间又赞沈清叶贤能,问其母家状况,何时可到京城等等,归音一一答述。拓跋隆时常颔首,甚有赏识之意。而后又聊些南凉的风俗人情,言至官员“丁忧之俗”,一时好奇,多问了几句。
“无论官至何位,但逢亲丧,必得去官三年回乡守孝,无一例外?”
“前朝国势忧患之时,曾有‘夺情起复’之说。君主以‘政事紧要不可一日无贤’之由挽留,以忠换孝,免去三年丁忧。不过南凉以孝治国,‘夺情’实属罕见,当朝还未有听闻。”
“杨氏仰承先儒礼义仁孝之德,不愧为天下文脉正溯。”拓跋隆说着,神色逐渐黯淡下来,语中流露些许想往,“朕若能出宫,定要去雍都看一看。”
殿上一阵静谧,倒显得最后那句话余韵袅袅。洛赞与高延光相觑一眼,都默不作声。
半晌,红黎夫人嫣然一笑,媚声道,“本宫一直纳闷,是什么样三头六臂的姑娘,有本事替高将军解围。没曾想,竟是这样一位温静娴雅的美人。”
红黎夫人半倚着拓跋隆,举盏为他添酒,也不避嫌,举止间尽显亲昵。一身繁复的正红盛装,金凤钗,眉间描画朱砂花钿,衬着一双流光溢彩的凤目,美得肆意张扬。
归音巧笑,“误打误撞而已,妾身不敢居功。自古女子以贤顺为德,相夫教子为本职,说到底,闺阁内帷才是咱们妇道人家该待的地方。就请夫人,莫再笑话妾身了。”
“归音妹妹这话说的极是!本宫向来觉着,妇人便该有妇人的样子,温顺驯良,娴静柔美才算好。如今这世道浇漓,风气是越发不如从前。前阵子还听坊间传闻,说什么女子替父从军,唉,那男不男女不女五迷三道的样子,想想都觉得心寒。”
归音但笑不语,掩袖喝了一口酒。杯子还没放下,就听一直静坐不语的皇后淳于苾冷道,“老父年迈,上了沙场必是有去无回,是人都心有不忍。奈何征兵是保家卫国千秋之策,也违抗不得。小女弃去一身红妆替父从军,于国是为尽忠,于父是为尽孝,如此忠孝两全之女,不仅未受褒奖,还被坊间心怀叵测的宵小之辈随意编排贬低。试问,该心寒的到底是谁?”
红黎夫人面色不改,幽幽笑道,“妹妹随口一说,不过是闲聊,姐姐何必动怒?即便是妹妹忘了您也出身武家,言语有所冲撞,也经不住姐姐一口一句‘心怀叵测’‘宵小之辈’。”
她斜身攀上拓跋隆的手臂,姿态愈发伏小做低,“妹妹出自坊间,毕竟不如姐姐高贵,也不懂什么国之千秋,惟有一片拳拳之心侍奉皇上,只要能为皇上分忧解难,再多的委屈妹妹也受得。”
说罢眼波流转,含着寸寸幽怨,与拓跋隆相顾一笑。
“我只是就事论事,何时给过你委屈?你这样讲,分明是……”
“你够了!”
拓跋隆喝道,斩断了淳于苾的辩解。他压着几分怒意,沉声道,“是才皇后说,民女从军是为父尽孝,为国尽忠的两全之举。朕倒是想问一问,皇后这话里的国,到底是谁的国?如若忠孝无法两全,皇后是想保家,还是卫国?”
这句责难掷地有声,没给淳于苾留下丝毫颜面。看来是极委屈,她紧咬的下唇微微泛白,似随时要渗出血来,不觉间双手紧攥,眼眸胀红了,却不肯掉一滴泪。
殿中一时人心惶惶,洛赞扯了扯高延光的衣裾,使个眼色,起身辞道,“臣忽然想起,御史台还有些弹劾案未处理完毕,不如让臣……”
“今日宴请贵客,谁都不准提前走!”
洛赞乖觉地坐回原位。
“好了好了,陛下消消气。”红黎夫人殷切地为拓跋隆抚背,“近来臣妾身子弱,陛下总在撷芳殿照顾,对姐姐疏于关心了。姐姐心中有怨,一时失言也属常情。都是臣妾的错,还请陛下莫要怪罪姐姐。”
“卫红黎!”淳于苾忍无可忍,倏地起身怒叱。
曾经不可一世的相府千金、渤海王郡主,也是娇花一般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何尝受过半点委屈?她明白皇帝与父亲之间的矛盾,知他的难处,故而他的冷淡,她从不怪他。枉她天真,还想过同他好好相处,算是替父亲补偿些许。入宫之前,母亲告诉她要懂得隐忍,但她今日才想起,母亲从没说过,忍不了时,她又该如何?
“嘭”一声亮响,拓跋隆拍案而起,怒不可遏地指着她的脸。“放肆!信不信朕废了你?”她冷笑两声,语气中带着从未有过的恶毒,“你应该担心,自己何日被废!”
拓跋隆发了狠,抬掌便向她甩去,亏得静待一旁的内侍胡公公出手将他拦住,“陛下,娘娘千金之躯,不可啊!”
突逢大变,众人俱有些无所适从,暗潮汹涌之下,偏又得装着云淡风轻。苗襄附耳悄道,“看来皇帝的女人果真不好当啊。”归音不语,眼角浮起丝丝笑意,似一个全然无关的看客。
此时殿上忽然响起一阵突兀的哭声。自开宴起一直神情呆滞、寂然自娱的皇太弟拓跋珣不知为何大哭起来,泪涕横流间,战战兢兢地,往储妃裴氏身上靠去,“萦萦,我怕……”
拓跋珣近二十岁的年纪,作出此等荒唐样子,殿上却无一人惊讶。相反,兴许还有人想暗谢他,这一哭闹,缓了片刻前帝后剑拔弩张的情势。
裴妃也像是见惯了,不慌不忙,淡道,“怕什么?那日奶娘带你去看西域来的驯兽团,里边的牲口吵闹起来,还比不上这个?你就当,再看一次罢了。”
“裴妹妹慎言!这是一朝皇储妃该说的话吗?”
红黎夫人向裴萦发难,一边起身扶了盛怒的拓跋隆缓缓归座。裴萦笑了笑,讥诮之意溢于言表,“哄傻子的话,卫姐姐倒是当了真。”
红黎夫人瞪她一眼,终因顾忌着身畔,不敢多言。
淳于苾脸色煞白,眼中盈盈有光,立在近旁一动不动。拓跋隆低吼道,“你给朕滚!”
她正欲反应,只听殿外太监高声通传,“大冢宰到——”
“世子到——”
瞬时,光极殿的气氛又是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