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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和盘托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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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冉冉,辉光泼地如水。归音牵马慢踱,笃笃的马蹄声令褪去白日喧闹的西市街更显清冷。时近中秋,道旁遍悬红纱灯,她侧首赏着,不觉间行至市口。刑台还未及撤去,静谧月光下,昭昭然一场灾劫,只留下遍布的深色污迹,惨淡呆滞。
归音定身,对上高延光平静的目光。
“不要告诉我,这又是巧合。”
他一身玄色衣袍,脱冠簪墨玉,负手立于一侧灯下。殊于以往的英气勃发,此时的高延光隐隐透出文儒之气,望着她的眼神薄薄染了一丝倦笑。
“我想,今夜你大约会来此。”她走得近些,又道,“听闻从前,你随他征伐契骨,有过同袍将属之谊。”
“你听闻的事情未免过多了。”
“我既刻意接近,你的事,总该知晓一些。”她提起那日,唇边浮起的笑意略带揶揄。
“若我今夜不在此呢?”
“那我只好登门,去你府上。”
高延光走近两步,正欲说话,目光忽的一沉,“你的脖子……”
白皙的颈上凝着一道血迹,细细的血珠子还在往外渗,逐渐蜿蜒。归音懵然抬手欲抚,却被高延光倏地抓住手腕,“别碰!”
房中寂然,归音手挽着长发,任他靠近,在颈上一圈一圈覆上白纱。他包扎的动作很娴熟,贯上沙场的人,对治伤一类事大抵驾轻就熟。他面色无澜,她侧眼瞧着,道,“你不问我,伤从何来?”
“你编起故事来言之凿凿,我何必问?”
归音轻笑,直言相白,“严伯余所伤。”
收拾药匣的动作有片刻停滞,而后他面色如常,起身将药匣放归原处。归音娓娓而叙,将沈宅之事和盘托出。
“你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治你、治沈家一个窝藏逆犯之罪?”
“眼下我话已出口,你要怎么做,却已由不得我了。”
高延光回身在她面前落座,眉梢微微蹙起,嗓音沉哑,“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不喜欢被人怀疑。”
她不客气地为自己斟了一杯茶,举至唇边时一顿,又道,“只好实言相告。”
“何以见得我会信你?”
“信或不信,你自有判断。如今有窝藏严伯余的把柄在你手中,你不高兴,大可禀了大冢宰治我的罪。”
高延光默然不语,听她继续道,“我夫君的事,相信你也有耳闻。六年前借契骨老汗王崩殂之机,挑起萧墙之隙,分化两部王庭,令其自相残杀以致元气大伤,再构不成对中原的威胁。三年前西南蠕然袭边,南凉国力空虚,他甘冒大险持节和谈,以开六镇边贸之策退了蠕然铁骑。不过两年,西南七郡暴民揭竿而起,他随军前往,察乱源,撤污吏,先平后抚雷厉风行……”
高延光嗤笑道,“你今日来找我,不会为了历数炫耀沈清叶的丰功伟绩吧?”
归音不以为忤,淡道,“想必你已明白,夫君他一无门阀支持,二无阁老提携,能有今日全凭己身,来之不易。”
“那又如何?”
“古今朝政,尔虞我诈、妒贤嫉能之事,大抵类同,夫君身处其中,不免如履薄冰。而今婆母病重,适逢丁忧之患,解职三年之后,能否在南凉重新出仕,着实不好说。”
南凉属汉家正溯,向以仁孝治国,父母丧需守制,丁忧三年,不出仕,不论政,不入公门。当今凉皇杨亟怀仁迂弱,沈清叶本事再大,也经不住言官群起弹劾。一朝母丧,多年苦心经营,极可能就此付诸流水。
高延光凝眉不语,轻啜一口茶,对归音随后之言,似已了然。
“此次许介眉围荆阳,夫君在雍都早已收到消息,而后我入大岐,献计解围,都是有意为之。甚而,你也可以说,我是故意接近你。但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与北镇将军攀个交情,他日夫君来岐,也多一个朋友。”
“如此说来,你借荆阳之围立功,是想利用我为沈清叶在大岐朝中铺一条路?”
归音浅笑,指尖沾着水渍,缓缓摩挲杯沿。不自觉间,清与媚这两种截然不相容的态度,竟同时出现在她身上。“何必说‘利用’这么难听?夫君早年失怙,自幼长在邺京母家,可算半个岐人。如今为母国解忧,说起来也属应当。只是朝堂毕竟不是安平之地,身侧多一双眼睛看顾着,自然多一分保全。于将军,也是有利无害。”
高延光的唇边噙着一丝笑意,意味不明地看她良久,一动未动。
从将军府出来时,月已中天。夜风拂来沁着秋意,她上马,伸手合上斗篷的帽檐。马儿并未驰起,只是信步慢踱。行至拐角时,她驻马回头看了一眼,不明因由地想起幼年在那座阴森的宅院里,母亲眼中狂乱,歇斯底里地抓着她稚嫩的手臂,直至勒出青紫的掌印。那时,她是怎么说的?说谎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她觉得好笑,就突兀地干笑了两声,忽然打马,在空寂的孤街上驰掣而去。
慕川驿府,琚墉别院。柳岸残荷,古池蛙声,萧瑟秋光尚好。归音一身月白轻袍,妆饰素净,随意跽坐在池边榻上。
“死了?”
听完苗襄的消息,她不由皱了皱眉。
苗襄立在她身侧,一袭水红衣裙,往日娇媚可人的面庞此刻正写着几分凝重。她一点头,“嗯,逐出相府的第二日,投湖自尽。”
“按理,她若与淳于恪两情相悦,就算被逐出相府,也并未至山穷水尽啊?”
“看此情形,大概是淳于恪强迫于她,她自觉毁了清白名节,蒙辱自尽。”
归音敛眉细思片刻,又问,“你方才说,她家中只剩老父一人?”
“养父。阿诚假称相府家丁,与巧儿生前有些交情,顺道送了些抚恤银两去。他从老人口中得知,薛巧儿从前随生父在酒馆中演曲儿,后来生父亡故,她也不知所踪,不过,多半是流落北里花街了。”
“她养父长年独居,原先也在酒馆里干些杂活度日。有一天,忽然有人领着巧儿去找他,还给了一笔银子托他照料。他膝下无子,又念在与巧儿爹相识一场,便应下了。”
“阿诚有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苗襄摇摇头,“老人说,看那衣着样貌,大抵不过苍头家丁之类,也不知是受谁之命。”
归音若有所思地点头,“她与淳于迟,是如何相识的?”
“去岁淳于迟去京郊佃户巡视,恰好巧儿家的一片花田也在那里。淳于迟走得乏了,便进花田小坐。巧儿也算见过世面,不卑不亢侍奉他喝茶。她模样生得好,人也聪明,又浸过风月场,如今脱籍从良,气度却与寻常小家碧玉不同,淳于迟自然多看两眼。一来二去,便张罗着娶进了门。”
归音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脑中浮现那日在冢宰府,她在众人拖扯下拼死挣扎,那歇斯底里的模样,似有天大的不甘和委屈。
“她那样的女子,真的会为了贞节清白自尽?”
“这可说不准,虽说北里无贞妇,但那毕竟是从前。人家现在可是良家女子。”
归音起身,收拾起书册茶具,往正厢行去。苗襄背过手漫然跟着,见她久不言语,探首问道,“你在想什么,可是又有了什么主意?”
“没有。”
“啧,小气。”
“南凉寄来书信,沈清叶已从雍都出发,不日便到邺京。”
苗襄灿笑一声,“好事儿啊!佳节在即夫妻团圆,小别胜新婚!”
“近日甚是烦闷,我想着,是不是弄一只寻浣鸟来取乐……”
“沈清叶心思深沉,敌友难辨,咱们不得不防!你切莫为男色所惑啊!”一瞬间,苗襄凝眉敛容,言之切切,一副坚决与不良影响划清界限的模样。
说话间行近穿堂,忽闻堂中一阵脚步声,随后是太监的尖声高喝,“圣旨到——南凉少辅夫人接旨!”
二人恭敬行礼,太监一番宣唱。吾皇念岐凉两邦一衣带水,愿结永世之睦,特在宫中赐宴,以飨贵客云云。归音领旨,谢过太监辛苦,送出门外。
回房后,她一直默不作声,开始翻看以往记下的线报图。苗襄好奇问起,她只淡道,“如此急不可耐,看来咱们龙椅上那一位,可不甘心当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