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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逆犯 ...

  •   宣纸轻如蝉翼,狼毫沾墨,笔力绵绵。自六年前在契骨雪崖为利刃伤贯右肩,她的右手便一直乏力。毋宁说拿剑,执一管芦笔也写不了片刻。索性改了常性,练以左手行事,开始时自然磕绊,时日久了逐渐顺畅无碍,只是可惜了原先那一手清朗遒劲的字画,并一身流风回雪的剑术,尽数废去。
      房门响动,苗襄挎着药囊入内,大喇喇在榻上落座,喝了口水,目光逡巡一阵,落在桌案上,“写每日见闻?”
      笔尖不停,归音随意道,“你能换一个不那么傻的说法吗?”
      苗襄痴笑,卸下袋囊,“那叫什么?”
      “线报图,如何?” 归音稍顿,眉间凝起一缕笑意。
      她接着道,“有件事,今日高延光说对了。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所谓‘巧合’。世事堪比一幅织锦,每一件都连着一条丝线,千头万绪交织穿梭,一个人身处其中浑浑噩噩,虽执线一端,终究是无知。但若留心记录,任过眼之事在纸上交叠纠缠,假以时日,兴许能识出全图的端倪。”
      苗襄听得昏然,归音抬手递予她一页宣纸。她接过略览几眼,面有惑色,“巧儿?”
      “两日前嫁入相府,为淳于迟的妾侍。因与世子有私,今日被逐。”
      “你让人去查一查,来路背景、贯与何人来往,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话至此,她忽然顿了顿,犹虑少顷,改道,“罢了,近几日你先不要与贞阳姑姑的人联络。高延光那边,还需想个法子。”
      苗襄应下,撑腮研墨之际,说起沈宅的那位老夫人,确实病得不轻。如今归音还顶着沈家少夫人的名号,为免惹人疑问,还是去看一看的好。说罢对沈清叶一通抱怨,很替归音不平。
      归音似是无意谈及此事,只淡淡道,“几年前,我欠他一个人情。”
      “我只是不明白,替高延光解围也就罢了,为何要以他妻子的身份?”
      归音低眉书写,让这句问话在房中缭绕许久,久到苗襄以为她不会再答。她瘪了瘪嘴,转身欲走时,却忽然听见归音清冷的话语,“以他妻子的身份,有什么不好?”

      隔日晨起,内务府差人送来绢帛玉器等几件赏赐,说是大冢宰嘉许沈夫人献计有功,助高将军保下荆阳。归音谢过恩赏,与苗襄一道送官差出门。正欲回身进门时,闻身后有声清朗,“尊下可是昨日刚到邺京的南凉少辅夫人,秦归音?”
      蓝衣公子丰神俊朗,眉宇轩昂,面带彬彬笑意揖手礼道,“下官洛赞,受友人之托,给夫人送一幅画。”
      送画之事,淳于恪随口一说,归音其实并未放在心上。没曾想他不仅记得,还送得这样快。初刻惊讶后打开卷轴,果真是一幅流光溢彩的美男子立像,闲适含笑的面容,飘然欲仙的衣袍,似出自大家手笔。苗襄不明所以,附身过来时看直了眼,啧啧称赞。归音却不由面露难色。原本的画像系属玩笑,她随手留了也是无妨,如今他正八经送来一幅倜傥风流的肖像,她碍于人妇的身份,收与不收,倒开始为难了。
      洛赞微微一笑,道,“大冢宰担忧世子终身之事已久,世子多有不忍,昨日深感夫人博闻强识,想必认识不少南凉的名门闺淑,故而想托夫人留个心,他日若遇上合宜的人选,请以此画作个因缘,不胜感激。”
      归音这才莞尔应承,命人收了画。
      洛赞含笑望着归音,眼中不掩玩味之色,缓道,“看夫人形色,是要出门?”
      “夫家婆母病重,正要过去探望。”
      “老夫人现在何处?”
      “京西,沈宅。”
      “下官有事正要前往京西,何妨同去?”归音稍虑,点头允下。
      车近西市口时,忽觉人声分外鼎沸,归音掀起窗帘向外瞧。
      “这些人怎么都急着往那边跑去?”苗襄好奇道。
      洛赞略看了一眼,答道,“先时钦判的严知衡谋逆案,严氏父子于今日行斩刑。他们想必是去看热闹的吧。”
      “严知衡?”
      洛赞语带惋惜,“前平西将军,督西北六州军政大权,却不知为何,蠢到与蠕然人勾结。”
      说话间马车缓缓分开人流,二人自小窗瞥去,刑台上跪着两排逆犯,前排当中一人年过花甲面容清矍,其余人等或属青壮,或是幼童,想是他儿孙辈。
      苗襄天性仗义,素来同情弱者,见此情景不以为然道,“既是位高权重,想必处处受人嫉恨。”洛赞听出她话中所指,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悦,语气也加重了几分,“此案为大冢宰亲审,证据确凿,苗姑娘慎言。”
      归音轻轻剜了她一眼,苗襄吐了吐舌头,不再言语,车中一时寂然。洛赞略觉失态,温言补道,“下官实为今日的监刑官,二位若不嫌弃,可同去看看。”
      归音道,“这血腥腌臜的场面,也没甚好看的。妾身心系婆母,还请洛中丞见谅。”
      洛赞点头,不作强挽,至刑场边下了车。

      约莫一炷香功夫,马车在一处僻静清幽的宅邸前停下。归音看着马车调头远去,对苗襄轻道,“严知衡还有一子在逃。”
      苗襄讶异,一脸敬佩之色,沉声道,“你由何推知?”
      归音指指一旁墙壁,“那边的通缉令上写了。”
      苗襄转头,果见通缉令的人像底下白纸黑字写着逆犯严伯余在逃。她自觉受了戏弄,“哼”的一声兀自推门而入。
      来岐之前,秦归音以为沈清叶在邺京的一切皆属编造。他胸有城府,心思缜密,悄无声息地弄出一个沈宅,一位老母,于他并非难事。但那日她眼见沈宅上下,还有那位沈老夫人,竟开始觉得,所有这些也许都是真的。
      沈宅中有一种凝结几十年的荒凉感,那样庄重冷肃,令人不由自主地避去声响。倒不是破败,只是那悄然延展的一桥一径,孤独蔓生的一草一木,都沉淀着岁月,好似从初生起便在此等候什么。沈老夫人并不十分老,甚至称得上风姿犹存。归音跟着老仆进来时,她就端坐在檐下,目光呆滞空远,一身盛装华服并脸上的浓妆艳抹,因为不适龄而显得诡异。犹若如此,归音也看得出来,换来适宜的妆容衣裳,她必会是一位清秀貌美的中年闺妇。
      过厚的妆面掩了苗襄口中的“病得不轻”,但她确实已神志不清,时而静默独坐,时而吵嚷癫狂。苗襄给她开的药,只一味作安神镇静之用,此外并无其他。她漫不经心地说,眼下这情况,说她“行将就木”亦不为过。归音总算明白苗襄昨日的不平之语从何而起,她与沈清叶的婚事是假,但眼前这推脱不开的麻烦,却是真。
      宅中的仆从很少,事无巨细前后张罗的似乎只有行动已见迟缓的老仆程柏一人。这种人事萧条促狭之感,归音想,是沈清叶无论如何生造不出的。
      程柏生炉,苗襄煎药,归音与沈夫人对着庭前翩翩飘落的红叶,坐了许久。而后沈夫人忽然回过头,像第一次发现她似的,双唇颤抖,眼中起了些波澜,“我就要死了,对不对?”
      归音淡然笑了笑,“也许吧,但我们早晚都是要死的。”
      “你是来接我的吗?”
      归音不知如何作答,只是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恨我。”
      归音明白她神智混沌将自己错认成别人,轻道,“我不恨你。”
      “那你就太傻了。”她的笑容惨淡,衬着过浓过白的妆粉,活像戏里的女丑。“你应该恨我的……”
      “我是你的儿媳,怎会恨你?”一瞬间,归音像是可怜她,未经思虑,脱口而道。她有些惊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一个陌生人心软。
      沈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仿佛听不懂归音的话,盯她瞧了半晌,然后回过头,不再理会她。
      “因缘果报不爽,我已遭了惩罚,再也不欠你的了。”
      这是她最后一句意义清晰的话语。

      日落霞生,沈夫人好容易睡下,程柏留少夫人用饭,自去东院的厨室生火备饭。归音起身随去帮忙,却被他急急拦住,“东院糟乱,不好脏了少夫人的衣裳。夫人在此歇息便是。”
      归音笑道,“我没那么金贵,不打紧的。”
      程柏坚持,面色也严厉起来,“人总有自己的身份,在什么位上行什么事,请夫人不要为难老朽。”
      归音一时语塞,看着他往东院走去,消失在月门后。
      程柏在厨室中忙活半日,起身时忽见归音立在门口,霎时一惊,几步迎出来时,目光警惕,不自觉地往一旁柴房瞥去,正要说话,归音凉凉道,“程伯不必催告了,我这就走。”说罢施施然踱回内院。
      晚膳时三人围坐,清清冷冷,归音忽道,“这宅院年久古旧,东院好些地方都起了墙衣,该找人来修缮一回了。”
      程柏默不作声,苗襄不明所以地盯着她。
      “归音初来邺京,也不识得什么人,唯与高延光将军有些交情,可以请他帮忙,差人来看看。”
      程柏停了箸筷,脸色灰败,苗襄也觉出不对,低声问,“你怎么了?”
      归音不理,继续道,“择日不如撞日,眼下便……”
      话音未落,程柏“噗通”跪地,声泪俱下之时,还不忘压低了声音,“是老朽该死,万望少夫人恕罪!外头的通缉令想少夫人是看见了,邺京全城戒严,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那严知衡是沈家故交,老朽实在不忍他断了这最后一点血脉啊……”
      归音眉头紧蹙,话音虽轻却透出冷冽,“此事干系如何,你该比我清楚。你令沈家一门徒受牵连,胆子着实不小!”
      苗襄瞠目咋舌,程柏却忽的平静了许多,话中颇具讽意,“沈家一门?少夫人初来乍到,大概还不太清楚,沈家一门如今只剩老夫人与老朽,叶少爷离家年久,如今远在南凉,淳于迟鞭长莫及。少夫人口口声声怪老朽牵连沈家,说到底,也不过是怕牵连己身吧?”
      归音冷笑,“怕牵连己身又如何?我青春正盛年华大好,为何要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赔上性命?”
      “你……淳于迟嚣张跋扈、欺君罔上,什么通敌叛国勾结蠕然,不过是随意罗织的罪名排除异己攫夺兵权罢了!少夫人知书达理,不想竟无半分血性,也是这般奴颜媚相!”
      程柏口不择言说得激动,归音不敛三分笑意听着,末了只安静起身整了整衣裙,“程伯倒是豪气干云,威风凛凛,与我这没有血性的妇人话不投机,也是难怪。苗襄,备马吧。”
      苗襄叹了口气,摇头离去。归音走下檐廊,行至庭院时,听程柏问,“夫人,可会去告发此事?”
      暗夜里,她只停顿了半刻,径直朝大门走去。

      闪着寒光的利刃不及人防备,在她伸手开门时,抵上前颈。同时腰上一紧,耳畔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大力之下,她迫不得已往后踉跄了两步,随他隐入一丛矮树后。四周一片黑暗,唯有外街上一星光火,自木门留出的半道缝隙中透入。
      归音胸口微微起伏,抬起左手紧攀在执匕首的臂上,急道,“你想如何?”
      “严某在沈府叨扰多日,还未及谢过夫人。”
      “你道谢的方式,真是特别。”
      “严某还有一事相求。程伯老迈,收留严某是一时糊涂,还望夫人不要为难他。”
      “你什么意思?”
      “严氏灭门之仇未报,严某也不欲当缩头乌龟。夫人尽管放心,严某这就离开。”
      归音冷哼一声,“如今这般情状,你能去哪?”
      “这个,就不劳夫人费心了。”
      说罢他松手一推,翻上墙垣,一瞬消失在黑暗里。归音抬首看他远去,身前,苗襄轻轻推门探入。
      “就这么让他走了?”
      “留着他,兴许会有用处。”她松开左手,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一枚小小的圆匣,“我在他身上沾了苏浣香,追踪他该不是难事。”
      苗襄撅嘴,“你知道我最讨厌寻浣鸟。”
      “又不是让你去,过两日,你便可与姑姑的人联络。现下你先回驿府,我还有事要办。”
      “嗯,那你自己小心。”
      苗襄上马,一扬鞭,往慕川驿府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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