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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冢宰 ...

  •   车马入了乌门,迎目便是一片空廓的讲武场。两旁遍植的棠梨,虽序属三秋,仍是葱郁繁茂,微风拂过,枝叶战战有声,更显幽静。穿过讲武场,马车停在阍门前,归音落车,跟随高延光穿过一方庭院,这才来到冢宰府的正门石阶下。
      归音登上石阶回身眺视,府前两进门庭格局工整精致,不落窠臼,既有高墙大院的气派,亦不失草木掩映的风雅。凭此管窥蠡测,她记起“大岐相府不输宫城”的传言,想必并非虚言。
      门楣高悬丹色金漆匾额,上以秦隶书“德被无垠”四字,笔力雄浑虬劲。迎门一扇雕龙影壁,穿过一道道曲径回廊,入目皆是广池茂树,奇石叠嶂,草木巧致。“天子富有四海,恩泽八表,德被无垠。”归音不禁失笑,好一个德被无垠的钦封渤海王、大冢宰。
      行至一处檐廊,忽闻一阵嘈杂,掺着女子尖厉的叫嚷声,立即被捂了嘴。归音循声望去,瞥见几名家仆扯着一个锦衣乱发的女子隐入一道小门,此后声息渐远。高将军紧跟仆从目不斜视,归音敛容,亦不做言语。
      二人被领到书房小候,片刻后,大冢宰淳于迟施然而至。
      看着是位年过花甲的老者,华发苍颜,灰白的浓眉斜飞入鬓,言行中有些疲态,但那一双深目灼然邃远,直指人心。归音行过国礼,静候一旁,听高延光开始述说自荆阳起的来龙去脉。
      “沈清叶?”淳于迟打断道,“可是那位内阁少辅,沈清叶?”
      归音恭敬道,“正是。”
      淳于迟一边翻着书案上的册表,边道,“平契骨、退蠕然、收复西南七郡,六年间从无名之辈官至主政少辅,你家夫君着实了不得啊。”
      高延光肃然道,“眼下她身份还不确定,凭她一面之辞恐怕……”
      “这是文牒,你拿去看看。”
      高延光疑惑地接过一封文册,淳于迟接着道,“前些日子南凉差人送来沈清叶的书信,说他妻子一时大意竟遗漏了来岐的证身文牒,特此补送。你对一对形貌、出生、途经之地,该是不会错的。”
      高延光细细查对,逐条属实,一时哑然。
      淳于迟缓缓斜靠在一侧凭几上,向归音问道,“老夫只有一事不明。沈清叶他既在南凉为官,为何母家还在邺京?”
      “夫家婆母实为邺京人氏,早年因一些家事未随夫至南凉,如今年迈,愈发持中念旧,靠着祖上薄荫,住在邺京西乾巷沈宅。”
      淳于迟摊开那封书信,又道,“如今你来,是因为她身体抱恙?”
      “是。事出突然,夫君本欲同来,却逢朝中政事耽搁,只好令妾身先来。”
      淳于迟又问了些南凉风土人情,归音皆对答有致,礼数周全。他心不在焉听着,末了草拟一则通事,赐南凉少辅夫人秦归音居慕川驿府,一应物制,皆与我朝二品官员偕同。
      此时,门外由远及近传来慌忙的脚步声,门口骤然响起仆从张皇失措的话音,“大、大冢宰,世子他说,您要是再不肯见他,他就、他就要上吊了!”
      “嘭”的一声巨响,归音与高延光齐齐抖了一抖,书案上笔墨凌乱文册翻飞,淳于迟气得涨红了脸,怒吼道,“你让他吊!吊死了干净!”他颤声自语,“逆子,逆子……咳咳,过门才两日,我都没碰!他就……”接着,是一阵激烈的咳嗽。
      仆从跪在门口,体如筛糠,不知如何是好。
      “还愣着干嘛!你告诉他,东苑那棵歪脖子树最高,要吊去那儿吊!”
      仆从退下后,书房中寂静得有些憋闷,高延光与归音对视一眼,都不很自在。半晌淳于迟神色恢复了些,命人将归音带去临厢暂歇,待高延光述完军情,再领她一同出府。

      临厢离书房不远,看来本就是供淳于迟理政倦乏时小憩之用。归音静坐饮茶,指尖不自觉敲击桌案,很快,她听到书房隐约传来沉闷而焦灼的争论声。少顷,房门洞开,仆从来唤。
      归音出门时,高延光已远远行开几丈,怒气冲冲步履匆忙,不顾自己疾步走时的怪态,丝毫没有要等她的意思。她提着裙裾快步跟上,到他身侧,瞥见那本就阴沉的脸色愈加暗翳。
      “将军保荆阳有功,大冢宰为何怪罪?”
      没有回应。她的笑意略显黯淡,跟了几步,又道“归音还未及谢过将军,允许苗襄先回沈宅。”
      “还派二位将军护着,归音……”
      话音乍然惊断。他猛地回身抓着她的双肩向后推去,大力之下,归音退无可退,转瞬,被他禁锢在墙边。他死死握住她的右手,欺身而上,气息相接。“你处心积虑接近我,究竟为了什么?”
      眸中染着盛怒,平日的冷静镇定霎时化作一身戾气。归音挣脱不开,慌道,“将军说的,归音不明白……”
      “你会不明白?那第一匹马未食过芦藜,为何也会毙命?”
      “第一匹马因病暴毙,并非因为芦藜。”
      “你凑巧滞留榆林,凑巧发现芦藜和蒺芥草,凑巧替我解围……”
      “巧合皆属天意,难道也要怪到我头上不成!”
      “我不信巧合!此事从头到尾毫无破绽,殊不知,这才是最可疑之处。你的言行举止,皆非普通闺妇之风,你以为一脸温婉贤淑,我就会信你?”
      “你先放开,你弄疼我了……”归音拼命想挣开,但右手始终使不上力。她的嗓音柔弱,但含着一丝嘲讽,“你想让我说什么?说我久慕将军英名,此番确是故意接近,想令你刮目相看,然后献身于你?”
      “你……”高延光一愣,看着她焦急的神色,凌乱的衣发,不知为何,心中微微一软。不觉间,手上也松了几分。

      “哟——我没看错吧,这不是高大将军吗?”
      男子嗓音清越,懒懒的语气,尾音拖得刻意又做作。
      一时并不见人,循声仔细望去,才发现不远处那棵高树上,坐着一个紫色身影,身侧的枝桠上,一条白绫随风飘动。
      接着,是几声意味深长的嗤笑。
      “原来高将军喜欢这种滋味?”
      高延光放开归音,看着树上的男子,面色很不好。
      “唔,看起来,确比你情我愿有趣。下次,我也试试。”
      高延光阴沉道,“不是今日便要上吊?哪来的下次?”
      他装作没听见这揶揄,兀自道,“高将军,我想问一下,方才你说的,‘普通闺妇之风’,是什么风?”
      高延光怔住,形容恼懆,没搭理他。归音轻揉手腕,对眼下这情状颇感好奇。
      “我向来觉得,世间女子妙不可言,就妙在她们各不相同。天生尤物者倾人家国,丑若无盐者或才德兼备,或巧手匠心。语笑嫣然的,冷若冰霜的,温良恭谨的,桀骜不羁的,妖娆妩媚的,细细领略便知,何来什么“普通闺妇”?你一个不近女色之人这样贸贸然一言概之,让她们怎么想?”
      归音默默浮起笑意,高延光怒色盛极却无可奈何,深看了她一眼,甩袖便往阍门行去。
      紫衣男子双手撑着枝干,看他行远,目光却哀伤起来。“我竟已不记得,初见巧儿时,她穿着什么样的衣裳……”
      “既是婚礼,自然是喜服吧!”
      归音抬首,向他微笑。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些惊诧,有些懵然。两条腿一前一后轻轻晃荡,一双木屐欲落未落,半晌所有神情聚成粲然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秦归音。”
      他略略思索,“没听说过。”
      “南凉人,今日到的邺京。”
      “你认识巧儿?”
      归音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她的事?”
      “在书房,你父亲说她过门才两日。看这情形,她嫁的应该不是你。”
      “唉……”他幽幽叹了一口气,“父权无道,强拆一对青梅竹马的有情人。”
      归音笑,又摇了摇头。
      “你笑什么?”
      “婚礼之前,你并不认识你庶母。”
      他定定望她,唇边勾留一抹浅笑,许久都没有说话。
      “你不下来?”
      “我下不去。我恐高。”
      归音了然,环视四周,却不见仆从踪影,看来大冢宰着实气得不轻。
      “你能上来陪我吗?”
      “我也恐高。”
      他“哦”了一声,气氛顿时有些黏着。
      “一般来说,恐高的人寻死是不会选择上吊这么决绝的。”归音忍不住道。
      “我就是这么决绝的人啊……”
      归音上前两步,行到墙边,思忖半刻后道,“树枝离墙头不很远,你试试能否跳到那儿,我在此接着你。”
      他犹豫道,“戏里碰见类似境况,八成我会倒在你身上。然后你羞涩低头,我含笑不语,一来二去情愫顿生……”
      “不会的,”归音打断他,心中逐渐对这厮失去了耐心。“你要相信自己对巧儿的情意。”
      他咽了口口水,沉思的神色有些凝重。
      时已入暮,夜风起,昏鸦飞过,声声唱晚似含了讽意。最终他定下决心,颤颤巍巍站起身来,随后“诶?”的一声,指着高树的背面道,“他们留了一把木梯在那儿!”

      湘城出产的紫缎,惯用稀世的雪莲浸汁染色,那种独一无二的紫,清新莹润,名唤青莲色。他松松裹着缎袍,袍子灌了风,隐约露出胸口一段雪白。乌发长长束在脑后,尾稍正往一侧翩起。二人比肩而行,他拢手袖中,脚上趿着木屐,一步一步响地嚣张。斜阳下,那张眉目深蔚的桃花面湛然带笑,亮得分明。王世子得天独厚,风仪落拓,美如冠玉。
      “你凭什么断定我与巧儿只是在婚礼上初见?”
      归音低眉浅笑,抬手将拂面的落发绾入耳后。
      “我只是觉得,凭大冢宰对你的疼爱,你若真与谁青梅竹马,他是绝不会强娶的。”
      “哼!”世子挑了挑眉毛,不可置信道,“那你可就错了!淳于迟跋扈恣睢、不可一世,怎会顾忌这些?”
      归音笑意渐浓,“我知道一个秘密,不妨说给你听。”
      “什么秘密?”
      “你父亲在书房与高延光谈论,初时对我颇有顾忌。后来听闻你的事,却一时失去方寸乱了言语,忘记还有我这生人在场。所以……”二人行至马车旁,归音停步,侧身对上世子清晰的眼神,最后道,“大冢宰戒心重,但你是他的弱点。”
      世子负手哂笑,语中颇有衅意,“好歹我也是他的世子,当着我的面谈论我父相的弱点,你就不怕,我揭发你?”
      “那,你会吗?”
      世子似笑非笑,考虑半刻,道,“今日不会。留着当把柄,看我心情。”
      归音笑着向他福了福身,世子伸出手的一瞬,正巧她回身,自己登了车。他讪讪地收回手,此时车沿上一动,落下一幅卷轴。系带未绑,着地时画像摊落三寸,世子俯首拾起,摊开时惊了一惊。
      归音探出头来,“竞美盛会的画像,也不知是谁家公子,生得这个模样……”
      世子嘴角一抽,笑容有些僵滞。
      “这个,好像是我。”
      归音愣怔,微启了启唇,说不出话。
      世子道,“这画,能否送给我?”
      归音面有难色,“此画画风清奇,虽不甚写实,却别有一番趣味。其实,我挺喜欢的……”
      淳于恪将画收起,没有交回的意思。“这画流传在外,我总不太放心。你送给我,改日我还你一幅好的。”
      归音拗不过,只好勉强答应。
      马车起动,缓缓往金雀街驶去。小竹帘外,淳于恪的目光逗留片刻,随后回身走入阍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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