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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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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晚些时候,秦归音在大帐内谈及御敌之策,一句“退避三舍”,令前锋副将戚猛拔刀相向。戚猛认定了她是前来劝降的奸细,欲除之而后快,幸为高延光阻止。苗襄立于归音身侧,自挎囊中取出一片草叶,亮声道,“蒺芥草,性焦补,味甘甜,惯生于阴翳避阳之地,为暖胃驱寒之宝物。方才一番察看,发现榆林中多有生植。”
见众人不明所以,她颇为自得,又往囊中掏了掏。这回是一片枯黄的五瓣花叶。
“芦藜?”高延光认得,这是荆南一带极为常见的芦藜花。
苗襄继续道,“芦藜,味甘,温平解虚,有止涣凝血之用。思行河边遍地生长。”
戚猛不耐烦她卖关子,又一阵吆喝。她白了他一眼,兀自悠然道,“按说,这两种药草都是无毒无害的补物。殊不知,万物恒有相生相克之理,此二者相加,不消片刻,管保脾胃胀气,久滞不化,多壮实的牲畜,都会动弹不得。长时不得药解,便有性命之虞。”
高延光不动声色,施施然啜茶。赵舜急道,“那又如何?我们总不能给许介眉骠骑队的马,同时喂下这两种药吧!”
“为何不能?”
归音淡然接过花叶,于两指间拈转,“许介眉在对岸扎营近两日,马腹里,怕是早填满了芦藜。”
赵舜恍然有所悟,接着又犯难,“可这蒺芥草只生于榆林,又要如何才能喂到马嘴里?”
苗襄敲了他一个脑栗子,“你可真笨!生于榆林,就不能采摘?蒺芥草叶片平平无奇,悄悄采来漫洒于营地,闲驻时马儿自然要啃草,谁会察觉?”
高延光放下茶盏,语气中不沾喜怒,“夫人的意思,退避三舍,趁许介眉过河扎营之机,令马匹吃下蒺芥草?”
秦归音点点头,“至多两个时辰,待蒺芥草药效发作,许介眉的骠骑队就算是废了。到时,将军的人要撑到援军抵达,就多了几分把握。”
戚猛道,“思行河地势平坦开阔,两片榆林之间豁口极大,派不上作用。一旦退兵,无异于自曝门户,敌军长驱直入,从此再无阻碍!眼见到口的肥肉,许介眉又怎会在此扎营耽搁?简直不知所谓!”
“正因为是许介眉,归音才敢献此计策。”
帐中霎时静默,归音这话似一个炮仗掷地,留下绕耳余音。许介眉向来谨慎多疑,碰上敌军主动退兵,断不敢冒然前进。届时再于榆林中故弄些玄虚,他定会派兵先行勘察,要令其驻兵两个时辰,也并非全无可能。
“不行,还是太冒险!”沉默过后,戚猛坚持反对。
“兵行险道,岂有万无一失之理。”
有一瞬间,高延光以为,在她身上看到了旁的东西。那般冷厉,不该是她的神情。但恍惚过后定神看去,那张面庞依旧婉约清丽,并无丝毫异常。高将军幽幽开口,“没想到,沈夫人还通晓行兵之道?”
她微微一怔,随即浅笑,“跟着夫君读过几本兵书,如此浅显的道理,还是懂的。”
“只是高某有一事不明,还望夫人赐教。”不等她回答,高延光继续道,“按说夫人从未到过此地,又是如何知晓,榆林里长有蒺芥草的?”
“归音不知。将军莫忘了,蒺芥草是苗襄发现的。”
高延光饶有兴趣,等着她说下去。“拉车那匹马先时是何模样,相信诸位都还记得,岂有丝毫病状?倒地后肚腹鼓胀,口吐白沫,不必精通医道也能看出,似是胀气之症。稍后苗襄诊断,确是误食所致。”
“同在一片营地,为何将军营中的骡马无事,而唯独它有误食?”
归音顿住,赵舜抚着下巴,边想边道,“一定是它吃了什么,其他骡马没吃过的东西。”
“或者说,它去过什么地方,而其他牲畜未去过。”
“榆林!”
归音点点头,转身对上高延光凛然紧逼的目光,唇边浮起笑意,“妾身言尽于此,余下的,全凭将军定夺。”
将成败系于两个不明身份的女子身上,确然是一场豪赌,但高延光赌赢了。许介眉骠骑队百匹骏马失得蹊跷,人仰马翻之际,军心大乱。北军士气大振,趁着血性方刚,奋勇拼杀。第二日黄昏,天边传来震耳的马蹄声,漫天扬起的尘沙中,弋阳援军飞驰而至,战局瞬时逆转。许介眉劳师动远,无功而返还多有折损,愤懑欲死之际,只好鸣金收兵,速往沅州撤退。
高延光下令全军就地整休清点两日,留弋阳军暂守荆阳,安顿妥当后,便带着剩余的人马以及两位南凉女眷拔营回京。
又五日,一行人抵达邺京。
归音掀起小帘,入目一派飞檐雕梁、车马川流不息的京畿盛景,她微微一怔,恍然记起,眼前这座城,她曾住过九年。
相比南凉雍都的精雅风致,大岐的皇都更显明达放旷,不见前者秀丽颓靡的江南之风,邺京的一砖一瓦都透着岐人骨子里不拘小节的豁朗气度。原该称其为故城,只可惜,对那养在深闺、被唤作“羡儿”的九年光景,归音眼前隐约浮现的,不过晦暗闺阁里一重又一重的画壁。时隔十四年,她重归故里,所见所感,唯有陌生而已。
片刻后,马车在一处官驿前停驻。归音与苗襄下车,高延光已候在门前。“夫人且在此稍作休憩,有事尽管吩咐赵舜和戚猛。”
自荆阳拔营以来,苗襄一路气恼,恼高延光恩将仇报不肯放人,恼旅途辛苦风餐露宿,害她多有憔悴。此时她阴阳怪气,冷笑道,“将军这是要囚禁我们?”
“那就要看,二位是否做过什么,需要被囚禁了。”
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苗襄瞬时失语,眼看又要胡闹一番,忽听身侧有人爽朗道,“看模样,两位姑娘是外乡人吧?嘿嘿。”
三人齐齐看去,是个穿红戴绿打扮夸张的妇人,身前挂着大木匣,匣中又以细木条隔出一个个小方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有一幅卷轴。她露齿灿笑,五官差点挤作一团,“姑娘运气不错,初来邺京便碰上咱们一年一度的盛会!”
高延光逐渐面露不耐,苗襄挑衅地瞥他一眼,笑着对那妇人道,“是什么样的盛会?”
“男子竞美。”
苗襄听言大感兴趣,笑着朝归音丢了个眼色,回头又问,“怎么个竞法?”
“我朝惯出美男子,想必姑娘早有耳闻。但凡人事一多,就得有个三六九等。竞美一事,既陶冶百姓向美向善的情操,又给了众美一个展示自我的机会,实是一举数得,连皇上都十分支持……”
妇人滔滔不绝,答非所问地宣讲半日,高延光架不住,握拳假咳了两声。妇人恍然,面露些许怯色,慌忙道,“竞法其实很简单。姑娘只需在事先遴选出的二十位美男子中任选一位心仪的,到时捎上一枝杏花,在其出场时投给他便可。”
苗襄追问,“何时,何地?”
“中秋前夜,玉郅门。”妇人偷瞧了高延光一眼,拿出一本簿子,声音又矮几分,“为便于统数,姑娘若有意到场,请在此签上姓名。现在报名,还随机赠送美男画像一幅。”
“真的?”苗襄拊掌雀跃,赶紧签上自己与归音的名字。归音听得好笑,看了眼高延光,一时起了玩心,柔声问道,“这二十人中,可有高将军?”
妇人抓着时机讨好,连连点头,“将军伟岸神武,英姿非凡,自然是有的!而且,在闺阁中呼声颇高!”
幸而黝黑的肤色遮挡脸上忽起的赧红,高延光又是一声响咳,目光不自然地别向他处。妇人大惧,随手将卷轴往苗襄怀中一塞,即刻落荒而跑。苗襄朗笑着目送她分开人群,顺手展开那画像,回首瞬间一愣,随即“噗”的一声,笑得愈加放肆。归音附身看去,初时也是惊怔,然后忍着笑,拿过卷轴细细研赏,颤声道,“这画师的技法,似深得西域野兽派的真传。贵邦果然人才辈出!”
那画上,粗细不均的线条勾勒出一个侧卧的人形,以肘撑首,蜷发蔽体,两眼一睁一闭,线状的嘴唇长长歪向一边,隐约能觉出是个魅惑的意思。右首以云篆题写一个单名“恪”,其下还有几个释画的小字,曰,“美姿容,善言笑。”
苗襄狂笑不止,归音交口称赞大岐民风旷达,高延光闷声道了句,“胡闹!”说完跨上马背,绝尘而去。
赵舜适时上前迎领,进门时对苗襄道,“将军早说过的,如若战胜得返,还是要按规矩审查。况且这一路上,他对你们已经很客气了。”苗襄不理会他,冷哼一声,自顾自进门。他觉得无趣,转而对归音道,“夫人莫怪将军慢待,他回营安置好人马,便会来处理此事。我与戚将军在门堂候着,夫人有事只管吩咐。”归音谢过,回身进了厢房。
邺京的官驿多位于金雀巷,取其偏静清幽,专用于接待钦定品秩的异国使官、卿客或质子。住所视其官级高低而各有不同,沈清叶为南凉主政内阁少辅,官居二品,秦归音作为其眷属,论理,当居慕川驿府。不仅是居处,平日里一应吃穿用度也该按制备置周全。但如今她没有文牒随身,亦未经敕裁,因而就近在临街的一处驿馆歇脚。
关上木门,苗襄开始四处走动查看,一会儿摸摸墙壁,一会儿敲敲地面,半晌拍了拍手,唇边浮起满意的笑容。
“你不觉得一路上闹得有些过么?”
归音坐于榻上,话里透着寒意。
“不如此怎显得你秦归音知书达理、温婉可人?”苗襄在她对面坐下,说到“秦归音”三个字时语调加重了几分。她从身旁的包袱里掏出些花花绿绿的糕点,漫不经心地往嘴里塞,“你瞧他们,对你多殷勤,根本已不拿你当疑犯。”
归音不搭腔,抬手取下发簪,任乌黑秀发散落。她的头发,比六年前在契骨时,长了许多。
“不过我倒是惊奇,居然真的没有文牒。你原先可知道?”
归音摇了摇头,“略想一想,若有文牒,高延光查验过后,兴许就不会留我。他行事谨慎刻板,没有文牒,没有身份,在战场边随意出现的人,定不会轻易放过。沈清叶这样做,确是除去了一些变数。”
“按大岐律例,二品以上行台武官对没有身份文牒擅离属地者,不问缘由,掌有生杀大权。那个沈清叶不顾你死活,看来对你的能耐很是放心啊。”吃完糕点,苗襄随意伸展活动四肢,一边不忘幽幽叹一声,拿腔拿调道,“唉,夫君竟舍得如此待你,你一定很心寒吧?”
玩笑中带着些许讽意,归音却无动于衷,人前那张温婉带笑的脸,如今冷若冰霜。她放下茶杯,轻道,“再胡言乱语,便回颍州去。”
苗襄一咕噜起身,急道,“我不回去!矩子明明让你好生待我,你怎么动不动便威胁我?我只不过想知道,你跟沈清叶到底是怎么回事罢了!”
“我与他的事并不重要。”
“不重要你为他惹上高延光?如今咱们可像安了条狗尾巴,甩都甩不掉了!”
“甩不掉,未必是坏事。”
“嗯?”苗襄面有惑色,归音接着道,“眼下大岐山雨欲来,必不愿与南凉交恶。他不放我们,却也不敢妄动。对两只烫手山芋,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
苗襄侧首想了想,恍然道,“你是说,待会儿他就会把我们交到……”
归音凝神不语,缓缓啜茶。苗襄了悟,正欲歪身躺下,又想起什么,“我一直没问,在荆阳时,你怎么知道榆林中有问题?”
归音抬手往杯中斟了些茶,顿了许久,才道,“我们一路北进,沿途不是常看到有人放牧?时值仲秋牧草萧瑟,思行河那一带,但凡草地皆被啃食得斑驳参差,唯有榆林附近的草场齐整,竟似无人问津。本地的牧人不是傻子,若是没有问题,怎会任其空置?”
“所以你让马车驶入榆林,还让我看看是否长有什么毒物。”苗襄点点头,“可为何不直接入营献策,而要大费周折做那样一场戏?”
“高延光性子审慎,若不假装偶然发现,恐怕更难取信于他。”
苗襄沉思少顷,抬手抚着下颔,“你使的毕竟是险招,若许介眉不上当,过了河直接进攻,又该怎么办?”
归音下了榻,缓缓踱至窗前,推开一条细缝,赵舜与戚猛正站在门堂谈笑。“兵行险着,但须有备无患。许介眉远道而来是为粮草,此时若有人将那万亩粮田一把火烧了,他明知有援军,自然也不会恋战。”
苗襄笑道,“难怪矩子如此看重你,现时我算是明白了。”
归音有一瞬失神,目光定定地望着窗外,喃喃道,“这些,岂不是她自幼教我的……”
此时房外响起叩门声,苗襄打开门,归音正坐着对镜梳妆。
赵舜略一礼,道“将军有令,请夫人随他去一趟冢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