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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北镇将军 ...

  •   汛期将尽,思行河的水位一日降过一日。对岸大军压阵,先锋骠骑队厉兵秣马,蠢蠢欲动,只待河床干涸过半,时刻便可冲杀过来。骑兵先行荡扫,五万步兵殿后,荆阳这万亩平田,顷刻间便会成为许介眉的囊中之物。
      高延光一身铁甲,负手立在河边,愁眉不展。距离最近的援军在弋阳,收到信不眠不休赶来奔援,至少需要三天。就眼下河水的情况,顶多拖至明日,许介眉便会发起进攻。届时就凭自己手中换防的两万步兵,再怎么浴血厮杀,要撑过两日,实在悬之又悬。
      “将军!”
      副将赵舜赶至身旁,拱手禀道,“巡逻的兵士来报,说在榆林中发现细作。”
      高延光点头,“知道了,你先去吧!”
      看着赵舜走远,高延光才举步,朝着榆林方向行去。尽管他竭力保持平衡,行走时一高一低的奇怪姿态,还是十分显眼。这也是为何,许多年来,他一直刻意避免与人同行。
      统领河北十六州的大行台、北镇将军高延光,是如今大岐朝堂上为数不多的懂得带兵、又还能带兵的人。以刚过而立之年身居高位,且碰上如今硝烟四起、战事不断的年月,前途真乃无可限量。但这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却有一个触碰不得的心结——他是个瘸子。
      他一瘸一拐走得缓慢,接近榆林时,远远听见女子高声辩解的话音。“都说了我们只是途径此地,途径此地!怎么就听不明白呢你们!”“我们要是细作,怎么就这么容易被你们发现呢!啊?”她边说着,边指手画脚,理直气壮数落人的神态,倒也唬得近旁几个兵士不敢造次。
      高延光走得近些,逐渐看清了她的样子。她站在一驾单骑马车前,一袭水红间白的丝罗裙,臂上覆着薄薄的素罗绡,肘间悬一条绛纱臂缠。一侧乌发逶迤及膝,反侧发间插两支红玉钗,耳垂上坠着长长的结缨流珠。她这样子,当行军细作的确过于显眼了。
      见他走来,兵士礼退两旁。那女子眼波一转,脸上堆起娇媚的笑意,躬了躬身,刻意地娇声道,“见过这位将军。”
      高延光向一旁道,“怎么回事?”
      赵舜道,“在榆林里头发现的。说是,马驾上的一匹马突然发病暴毙,断了车辕才留滞在榆林。弟兄们想着许介眉大军压境,不敢怠慢,就给拖出来了。”
      高延光这才发现,那原是驾双骑马车,两辕断了一辕,现下仅套着一匹马。
      “那匹死马呢?”
      “在树林里,我看了,确像是病死的。”
      高延光一脸肃容,目光炯炯,看了看女子,又看了看榆树林,果决道,“先扣押起来!”说罢回身便走,这关节眼上,他实在没心思处理旁的事。
      “诶诶!”女子发难,“亏你还是个什么将军,怎么也如此不明事理啊!你有何凭何据,说我们是细作?你们大岐,还有没有王法了?”
      “苗襄,不要无礼。”
      马车中,传出温和的说话声。听着也是个年轻女子,嗓音清亮,却比苗襄沉稳。高延光转身,适逢那女子掀开车帘,下了车来。
      高延光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于风月一途上,冰冷得似一块石头。不少人更是言之凿凿,说他府中连一只母鸡都没有,洁身自好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对此邺京城中流言纷纷,有说他空负一张伟岸皮囊,实是个有心无力的天阉;或传他暗藏龙阳之好,因而流连军营中,皆为近水楼台;厚道些的,说他自从十几年前跛了脚,便自觉在女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坊间的说书匠则别开生面,讲他于多年前曾对一位倾城倾国的女子用情至深,一番千古绝恋过后,落得一个心如死灰的凄凉下场。如此说来,这位不谙风月的北镇将军实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大情圣。这些传言虚虚实实、真假难辨,唯有结果可以肯定:在如今的高将军眼中,所有女子都千人一面,没有差别。
      所以此时,高将军有些讶异。她穿得寻常,还不如苗襄出挑。一身青碧色锦服,广袖,腰间系绣带,佩着玉环。长发松松挽起,簪一支碧玉梅枝,妆饰都是富贵人家女眷常见的。纵是如此,那远山含黛、秋水横波的眉目间,盈盈透出一股温雅清冽的气度,高延光忽然觉得,她生得不错。
      她微微屈身,仪礼周全。“将军细察,乃职责所在,本当配合。只是敢问将军,此番‘扣押’,需多久?又要如何,才能洗去我等的嫌疑?”
      高延光想走得近些,一转念顾忌自己的腿,停在原地不动作。
      “姑娘贵姓?哪里人?”
      “夫家姓沈,南凉雍都人。”
      “既属异邦,夫人可有证明文牒?”
      “有。”
      她转身,对一名家仆嘱咐了几句。家仆进了马车,片刻后回来,脸色不大好,对夫人附耳答复。苗襄心急,亲自上马车又搜寻一遍,出来时面色煞白,没了先前嚣张的气势。沈夫人眉头微蹙,对高延光道,“将军见谅。想是家人粗心,出门时忘了带上文牒。”
      “如此,只好委屈夫人了。”
      正说间,对岸金鼓大作,喊声喧天。赵舜奉命前去查看,高延光远远望去,面上浮起一丝苦笑,“兴许,也关不了多久。”

      天色渐暗,水位又降了不少,许介眉的关南军战心大盛,擂鼓震敌。相较之下,这边的人马声息全无,一派死寂。上至大将高延光,下至伙夫走卒,众人心知肚明,明日将面临一场殊死恶战。
      “夫人的车驾已经换好。将军说,若明日战事焦荼,定会派人护送夫人离开。但若还有回旋余地,便需按规矩盘查清楚,才能放人。”
      赵舜放下饭菜,又道,“将军还说,军中饭菜粗糙,望夫人见谅。”
      沈夫人还来不及客气,苗襄狡黠一笑,挪至赵舜身旁,“你们将军真好笑。如此这般,我们是该盼着他打输呢,还是打赢啊?”她往碗碟中看了一眼,立时捏起鼻子瓮声瓮气道,“咦,这是人吃的吗?你们大岐的待客之道,我可算见识了!”
      赵舜被气得不轻,又不愿与她计较,一时语滞。沈夫人好言道,“赵将军客气了。军中备下如此饭菜已属不易,妾身看得出来。”说罢礼送他出帐门,赵舜有感而发,忍不住小声道,“夫人出门带的是什么丫鬟,如此的……特别。”
      沈夫人笑道,“苗襄不是丫鬟,只是个热心的朋友,愿意跟着,帮我些忙。”赵舜心下生奇,但一想到明日生死未卜,也没心思多问。临走时,沈夫人略有忧色,叫住他问道,“河对岸叫阵的,是什么人?”
      赵舜脱口道,“许介眉。”
      她沉吟少顷,“可是贵国的沅州都督,‘慎行先生’许介眉?”
      赵舜想起她还属疑犯,自知失言,含糊应付了几声,匆匆离去。
      过了一个时辰,苗襄掀开帐门,柔声对门口的守卫道,“我家夫人有些包袱还落在马车里,还请这位哥哥帮忙去拿一拿。”苗襄笑容娇媚,守卫的目光在她白皙如玉的脖颈手臂上逡巡片刻,殷勤应下。
      不一刻,马车停驻处传来喧哗声,不断有人朝那边会聚,营地也变得嘈杂起来。苗襄趁乱随几名将士过去看热闹,只见她们剩下的那匹马直挺挺地躺倒在地,马肚鼓胀,四蹄哆嗦,口中渗着白沫。一旁的那个守卫面有惧色,连声辩解,“不关我事啊,我过来时它就这模样了!”
      苗襄不顾他,走上前去凝神检视,随后,沈夫人披衣散发自人群中走出,与她一道蹲在病马前查看,间或商议几句,煞有介事。半晌,沈夫人起身,对早已站在身后的高延光道,“高将军能否派人,陪苗襄去一趟榆林?”
      高延光有些吃惊,还未开口,她继续道,“如今我俩身份未明,此举的确惹人怀疑。但此事关系到一条退敌之计,眼下需苗襄去榆林确认些东西。”
      “退敌之计?”高延光略有疑色,目光沉沉。
      沈夫人点头答是,“能否成计,榆林归来自有分晓。事出紧急,还请将军速决。”
      “夫人是南凉人,为何要帮高某想什么退敌之计?”
      沈夫人神色娴淡,微微笑道,“那许介眉与高将军同为岐人,又为何要攻打将军?”
      高延光一时语塞,沈夫人又道,“妾身一介女流,不懂什么军国政事。只是置身将军营中多受礼待,所闻所见,觉得将军是个好人。单凭一己喜恶,希望将军能赢,如此而已。”
      高延光敛眉望着地上的病马,苗襄正从车中拿出药箱,边道,“这匹马运气好,还有救。”
      片刻犹疑后,他不顾众人反对之声,回身对赵舜道,“你带几个人陪她去,若有不妥,杀!”
      夜幕四合,有风起,榆林里叶战声声。明月透过浮云,洒下些许清辉。月芒下,青衣女子轻袍缓带,长发微微翩动,神情专注地看着几个模糊的身影隐入林间。她不知道,自己这模样颇染着几分仙气,尽数落于身畔一人探究的眼神中。
      “林中稍有异动,夫人也难逃一死。有什么遗言,不妨早些说了。”
      她回身,一双凤眸冶映着月光,淡笑道,“将军见谅。妾身此行前往邺京,还有要事需办,实在不欲命丧此地。”
      她举步往营帐行去,走开两步似想起什么,转首道,“娘家姓秦,将军若不嫌弃,唤我‘归音’便好。”

      第二日晨,许介眉走出营帐,诧异地发现高延光退兵了。眼下,对岸那万亩平田一览无余,作物迎风招展,足抵关南军一年的口粮。同时,思行河水干涸过半,两侧河床的沙石露出不少。身旁将士弹冠相庆,嚷嚷着那死要面子的高延光白摆了两日阵仗,到底当了缩头乌龟。但也有人说,识时务者为俊杰,高延光明知兵力不敌,主动退兵蓄力,亦不失为能屈能伸的一代豪杰。
      唯有许介眉驱马停在河边,望着对岸凝眉不语。他与高延光同朝为官多年,清楚他的脾气,绝不会轻易弃守。这其中,恐怕有诈。不过,许介眉一转念,会不会是对方也熟悉自己戒心重的禀性,故布疑阵来拖延时间,以待援军?
      一阵踟蹰后,许介眉倚仗自己兵力充足,想着先至对岸扼住门户,就算暂时按兵不动也稳妥些,下令拔营过河。
      高延光扎营之地,车辙鲜明,步伐齐整,丝毫没有弃守的凌乱颓靡之相。许介眉远望平原左右的两片榆树林,风声里,时有林鸟振翅高飞,更确认了高延光定是拿着什么伏击妙计,不得不防。
      “听我将令,原地扎营!”许介眉马鞭一挥,大声喝道。
      兵马摆下阵势,骑兵头阵,步兵殿后,先遣队无声无息,先行前去探路,不到半日便能探清情况。许介眉略松了松心神,自觉万事具备,拿下荆阳定如囊中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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