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鸢停云录》大兔君chloe

1、楔子

　　飒飒寒风，朔朔霜雪，及目处上下皆白，绵延千山。大雪落得纷乱，三日不霁，似怜恤人间疾苦，要将这遍地的狼籍细细掩埋。循血气而来的鹰鹫在山间盘桓不去，间或俯冲下来，争抢些残血腐肉。千仞峰岭，茅屋中传出隐约的银笛声，安魂一曲尽荒凉，冰河铁马，众生黩武，春闺梦里，几人白头。
　　笛声戛然断裂，剑气呼啸霎时逼至颈边。白袍男子闪身急避，银笛在握剑的细腕上轻轻一扣，重剑应声落地。女子向后踉跄两步，站立不稳，软软倒地。素纱裹覆的右肩处，隔着衣裳缓缓渗出血迹，映衬得毫无血色的脸，又煞白几分。
　　男子微皱眉，漠然道，“恩将仇报，这便是你裴氏的治军风范？”
　　女子拄剑起身，似游魂般往床榻挪返。剑尖划过地面，发出嗤嗤的钝响。她在榻边坐下，抬眼冷冷看他，“明知我伤不了你分毫，何必废话。”
　　男子一怔，继而轻笑，融化一世冰雪。
　　“那我说些别的吧。这个如何：你父亲死了，尸骨无存。还有你那些同袍，三万裴师，全军覆没。”
　　执剑柄的手似是极其克制，指节泛白，微微颤抖。胸间一瞬气滞，松神时，枕上开出细密的红梅，鲜艳刺目。
　　男子摇头轻叹一口气，自袖间掏出一方白帕，摆在她手边。
　　“你重伤初醒，我劝你，不要运力。”
　　她安静地拿起绢帕，擦了擦血迹斑斑的脸。他示意一旁的炭炉，道，“炉上温着药粥，想活命就喝了。”
　　她看了看他，眼中没有任何神情。他见她不发一言，乖觉地伏在案边喝起粥来，顿觉好笑，忍不住问道，“你不恨我？”
　　她不答，一勺一勺喝得认真。男子愈觉奇怪，在胸前抱起臂，饶有兴趣地望着她。片刻后，粥碗空了，她抬袖拭嘴，顿了顿，缓缓道，“两军交战，各为其主。生死有命，胜负在天。三万裴师力竭而亡命于此，亦属兵家早已命定的归宿。你以汉人之身为陲野未化之蛮族效力，立场与我不同，我忌惮你，但不该恨你。然我毕竟落于敌手，若不反抗，便是不义；若明知不敌而硬拼，便是不智。方才是为了全节，现下，则为了保命。这些，希望你明白。”
　　他掂着银笛，抿嘴浅笑。“裴姑娘铁血英姿，不曾想，嘴上文章也是了得。”
　　“你不必激我。生亦何欢，死有何惧？只是眼前，这条命，还得留着。”
　　庐外风雪呜咽，一阵紧似一阵。案边榻前，炭炉氤氲烟气，一室逼仄呛人的暖。她拾起座旁的铁甲金盔，一件一件，迟缓地往身上套。
　　他察觉她的意图，“你疯了？”
　　她行至庐门口，回身惨然笑道，“你既救了我，便不会让我死，对不对？”
　　庐门一瞬大开，她心意决绝，利落地隐入风雪里。
　　天色苍灰，似陈年的宣纸，辨不出辰光。朔风凛冽割面，裹起迷眼的飘雪，秃鹰飞旋，正觊觎一顿鲜餐。她在嶙峋的雪岭间踉跄，不知为什么所支撑，始终不肯倒下。
　　雪地里，厮杀的痕迹依稀可辨。散落的残尸旁盘踞着食腐者，见着这羸弱的异类也不惊不惧，有些黑的褐的污迹，一度是腔中热血，未被大雪覆没的刀兵，于天地间更添肃杀。她花了好些力气驱赶鹰鹫，不断地倒地，起身，以剑器挖掘坑洞，在残肢躯干间趔趄穿梭，辨认，然后掩埋。
　　他撑伞静立一旁，伞面上覆着厚厚积雪。
　　“别找了，三日前我便找过。”
　　她无空理会，也是固执，此时正艰难地试图从一只鹰隼口中夺下一条断臂。鹰隼凶残，未将她放在眼里，左突右跳，一边撕扯着青紫的腐肉，一边对着她猛啄。她双手握剑，发狠地向它挥舞，几番下来精疲力竭，竟被它斗得狼狈，一下绊倒在雪地里。
　　她颓然瘫坐，忽然冷笑起来。空山遍地埋骨，风霜凄厉，掺着阵阵笑声，显得诡异。
　　“这世间，有人为君国而战，有人为名利而战。他早已没有君国，亦不顾名利。这般无端杀伐以致万劫不复，到底是为何？到死，我都不明白他。”
　　他望她许久，末了抬首环视雪崖，淡道，“回去吧，若是被契骨人发现，你想活也活不了。”
　　“你为何救我？”
　　正欲转身，被她出言叫住。伞面抬起两寸，有积雪簌簌自伞沿滑落，雪帘外，她乱发逶迤，双眼通红，白皙的脸颊上满是泪痕和污迹，连往日惯穿的军甲也似不再合身。
　　他在距她一步之遥蹲下，与她平视，“我只是好奇罢了。你这样的人，如此境况，醒来后，会作何反应。”
　　他轻笑，摇了摇头，“如今看来，也没甚意趣。不过……终归是一条命的人情，欠着，以后总有用处。”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似一尊塑像，为冰雪冻住，半晌扯了扯嘴角，算是一笑，“很好。那你就用点心，千万别让我死了。”
　　她挣扎起身，本能地伸手想在他肩上借力。谁知他忽然向后一退，她落了空，重重扑到在地。事出突然，他心生窘意，抬眼正要致歉，“我……喂！”他怔怔地看着已失去知觉的她，“裴羡！”抬脚踢了踢她的手臂，也不见动静。片刻前的郎当意味荡然无存，换之一种厌弃，和一些惧意。
　　他四下张望，十分为难。少顷终于拿定主意，合起伞，解下披风将她从头到脚牢牢裹好，尾端以发带扎紧。然后拿了头端，骂骂咧咧地，就将裴羡往岭上拖去。

　　春雪初霁，高崖流云，飞鸟穿云去。日出金光，茅檐泛着烟寒，映照岭上一人。他凝神视远，岭下，白袍翩飞似蝶，隐入一片冰雪。
　　“你有什么打算？”
　　“为何要告诉你？”
　　“你尚欠着人情，这么快就想翻脸？”
　　“去沃野。”
　　“战时未见李贞阳，原来，是去了沃野筹粮。不过此时，她怕是早已远离契骨边境。”
　　“江湖宽广，只要她还活着，总能找到。”
　　“放心，凭李贞阳的本事，死不了的。”
　　“沈清叶……多谢。”
　　“不必谢。人情而已，他日，我定会讨回来。”
　　笛声起，伴人行，直至渐远，那白影没于雪际。清叶裹了裹外袍，低头呵一口白气，喃喃道，“这鬼地方着实太冷。是时候，回南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