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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变故 ...

  •   沈清叶有意落在后头,悄然问归音道,“方才你说的,《恒水密经》的事,可是真的?”归音轻瞟他一眼,“真假有那么重要?”“是真的就罢了,若是假的,他日善本现世,你待如何?”“放心吧,我说的,除去人物地点,句句属实。”归音迟疑少顷,嗓音又低了几分,“当年我爹游历丹夕山偶得密经,极是喜爱,原是日日带在身边的。”
      说话间,便到了房门口,沈清叶先行入内,归音却在门前稍停。只见厢房壁边悬一块两寸长的小木牌,上书“悠若”,她极目望去,每个雅间门口都有这样一块木牌,题二三字,以示分别。此时隔壁“拂风”雕门轻动,归音转首,洛赞一身青衫站在门口,见了她也是微微一怔。
      “是沈夫人,好巧。”他粲然绽笑,气度雅正。归音略一颔首,回道,“洛中丞陪世子在此饮酒?”
      洛赞点点头,“说好一起饮酒,我只走开片刻,却不见了人。”这时沈清叶自门内探出身子,笑得意味深长,“方才碰见世子与一位美人在一起,想来,是游山去了。”
      洛赞会意苦笑,归音温道,“洛中丞若不嫌弃,不如一起喝几杯。今日巧遇徐璘老宗正,想必与洛中丞也是旧相识。”
      洛赞听罢脸色一变,赶忙挥手道,“徐老宗正学问渊博,我一个‘绣花枕头’,还是不去现眼的好。两位请便。”说罢急急作礼,便躲进了房门。
      沈清叶与归音面面相觑,还在揣测徐璘该是怎样一位唠叨不停的老学究。哪知不过盏茶功夫,二人双双领教。徐璘确是学贯古今,侃侃而谈,谈到第八位儒家先师如何参透儒释二道时,沈清叶早已昏昏欲睡,唯有归音还在勉强支撑应和。等到先时那位小倌再次叩门而入,递上曲谱时,归音暗自庆幸,总算松了一口气。
      谱中曲类繁多,还载有歌女姓名,画像,擅长乐器和曲目。归音缓缓翻看,似是拿捏不定,向沈清叶道,“先时首辅大人和夫人来此,说有位姑娘的小调唱得极好,可惜却不很有名气。”
      沈清叶道,“可记得姓名?”
      归音摇摇头,想了想又道,“好像姓薛,父亲擅弹三弦,父女唱和十分默契。”
      此时小倌插道,“夫人说的,像是薛巧儿。”
      归音乐道,“正是这个名儿。她父女可在?让他们来。”
      小倌为难道,“巧儿一年前便不在此了,薛老汉得了重病,她跟着回家照顾。后来老汉死了,她便没了消息。唉,她原本颇通音律,还舞得一手好剑,如今……也真是可怜。”
      归音凝眉道了句“可惜”,翻两页谱子,又道,“我看世子恪倒是常来,他都听些什么?”
      “世子不喜小调,多听众排大曲,像《忆帝京》、《迷仙引》、《番马舞西风》、《八声甘州》……”
      归音暗忖,爱听这些边塞战曲,倒与他平日做派不甚相符。转念问道,“高延光高将军呢?他听的曲子,想来也是苍遒莽渺。”
      “高将军每次来只听一首冷僻曲子,唤作《离鸢歌》,啊,正是从前巧儿拿手的。”
      翻页的手略一停顿,很快续翻过一页,她没有抬首,只轻轻应了一声表示听到。
      沈清叶饮罢一口酒,向徐璘笑道,“高将军伟岸丈夫,不想却喜听此类缠绵怀柔的曲子。”
      徐璘“嘿嘿”两声赔笑,神情不很自然。待归音合上曲谱选定《离鸢歌》时,他与小倌竟同时犹疑起来。
      “禀夫人,这《离鸢歌》凄风惨雨,悲凉伤婉,实在不是什么好曲子。夫人初来乍到,怕是,有些不合时宜。”
      见小倌言辞闪烁,一脸为难,归音惑道,“小曲小调婉约伤感的常有,怎么就不合时宜了?难道说,这《离鸢歌》还有什么尤其凄惨的来历不成?”
      小倌咽了口口水,迟疑道,“相、相传,这首曲子是前朝宫中的一名弃妃指弹瑶琴所作,也不知怎么,她唱完后,就、就暴亡了。这曲子怨气重,将军久经沙场见惯生死,自是无妨,可相公和夫人却不同……”
      归音轻笑,“这么说,《离鸢歌》因为沾了一条人命,唱来不好。但那些个边塞之曲,动辄千军万马杀伐饮血,却又不讲究了,委实没道理。”她又转向徐璘道,“况且乐人为求曲子传世,添些怪力乱神的噱头引人入胜,此等情形也是常有。这位徐先生在宗正之职上久任,掌皇室眷属亲族事务,对后宫之事最是清楚,此事是否是无稽之谈,一问便知。”
      小倌垂眼称是,徐宗正眉间不太熨帖,举杯饮酒遮去大半边脸,磨蹭完毕也只含混道,“一首小曲而已,老朽哪里管得了这许多。”
      归音看他良久,脑海中倏地闪过高延光呆立奔云台下的身影,以及洛赞吓唬苗襄的关于奔云台闹鬼的传闻。她笑了笑,对小倌道,“你且去唤歌人来,谱子留下,稍后我们再点些别的。”
      小倌退下,屋里三人霎时静默,徐宗正唯恐归音再问,埋头饮酒嚼起小菜,端的是一本正经。归音觉得好笑,看来,那小倌所说,多半是真。半晌小倌回来,乐人歌子在他身后鱼贯而入,琴筝筑鼓备置停当,便幽幽奏唱起来。
      她们一唱,屋内更是静谧。徐璘的脑袋愈来愈低,面色在灰白间转了两转,不免摇头叹气,似有往事纷乱如潮涌至眼前。琴声起时,沈清叶举杯的手稍顿,眉眼间有些迟疑,重又将杯子放下,仔细听起来。归音先是想着高延光的事,而后乐曲声声入耳,她竟分了神,眼前铺展开一片茫茫雪海,刀光剑影,风鸣马嘶,那些早已掩埋的残躯断臂和干涸血迹仿佛一瞬之间破土而出,遍布眼前。“情势若有不对,你便弃战往南,隐姓埋名,去过普通人的生活。”这是父亲在契骨雪崖,同她讲的最后一句话。他是早料到的,他早知有计,为何还要一意孤行,一味求死!那三万人马誓死跟随他八年,到头来,只落得一个客死异乡、尸骨无存的下场。为什么?为什么!
      “归音、归音……”
      耳畔传来沈清叶的急唤声,归音晃神看去,他的脸却笼在一片雾气蒙蒙中。场下古琴收了末尾一弦,只留余音袅袅,她挪开目光定了定神,再回首时,笑意中透着羞赧,“这支曲子,当真令人伤情……”
      沈清叶温笑着正要说话,楼下忽地传来桌椅掀翻的嘈杂声,接着“嘭”的一声人身撞柱的闷响,震得整座木楼抖了三抖。沈清叶三人急急走出房门,正碰上洛赞自身畔掠过,飞身下楼时,口中大喊,“世子殿下……”
      堂中早已乱作一团,桌椅翻飞,杯盏碗盘遍处零落,众人面色惊慌,无形间围成一圈。先时陪着淳于恪的那白衣少女正与几个侍女歌姬瑟缩在角落,眼中因惊恐而闪着泪光。又是一阵骚乱,人群破开一道口子,淳于恪单手抓着一人衣襟冲出,霎时将他抵在廊柱上,另一手挥拳,重重落在那人的脸上。被打之人似一片枯叶落地,定睛看去,才发现是个墨袍老者,年过花甲,此时已被打得满面青紫,口吐鲜血,样子极痛苦,正不住地呻吟。“世子殿下、殿下……”淳于恪长发散落,宽袍松乱,唇边一抹狞笑,行将过去还要动手,却一把被洛赞从身后抱住。“殿下住手!崔大人年老体弱,殿下莫要闹出人命!”“你放开!我今天就是打死他又能如何?横竖逃不过父相一顿责罚,还不如图个畅快……”他勉力要挣开洛赞,一面抬脚,朝着吏部尚书崔行左又踢两脚。洛赞拼死不肯放手,紧张道,“不知崔大人所犯何事,殿下好歹让他死个明白。”“我刚升任中书监并领京畿大都督,官位是不是比他大?这厮见了我居然敢不行礼,还一脸蔑色,我怎能容他?”洛赞哭笑不得,一面钳住淳于恪的脖颈,一面劝道,“崔大人与大冢宰同为开国老臣,交情不浅,可说是看着世子长大的,世子怎么能……”“你少废话!你放不放开?你给我松开……”
      倒地的崔行左已然昏迷不醒,乱状之中,洛赞示意急立一旁的家丁上前将主人抬走。淳于恪又是挣又是骂,很是没有体统。徐璘老宗正倚在栏边张望,禁不住摇头叹气,忧心道,“竖子无耻,嚣张跋扈,还未继承大权便已是这副样子,唉!大岐前途堪忧啊……”沈清叶含笑不语,不经意往身侧一瞥,继而怔住。原本立在旁侧的秦归音,不知从何时起,没了踪影。

      夜色深沉,天上一轮明月尚未圆满,缺了细细一弦。石道旁草木丛生,寒露沾湿罗裙。廊下有侍者匆匆行过,往厅堂方向,或往后厢。归音踏月而行,步履不疾不徐,目不斜视的神态,像清楚明白自己所往何方,与旁人没有分别。
      重要但不紧要的纸张书册,经年累日聚积,应当存放在哪里?首先是怕火,那么就不该选择楼宇连延的一侧,怕潮,应尽量远离水潭柳池,还要四面通风,一年四季东南西北不绝。不做买卖之处,僻静偏远一些无妨,但是,万一走水,若想救火及时,又不能离水源太远。那么……不知行了多久,人迹逐渐消失,归音在一处独栋孤立、四面开轩窗的小楼前停住。回视来路,果然,方才经过的水缸和溷藩离此地不远。
      她四下略一环视,趁着月光拾起门上挂的那把锁细看。一般来说,店家过往的名册不是什么贵重之物,暂时存放不过为了偶尔备查,主人不会花太多精力在保管上,这把锁也算不上十分牢靠。归音取下一支发簪,将针尖微微折弯,嵌入锁孔探寻一阵,循着王子夏对她说过的法门,很快便在锁管的最左端够到了那扇簧片。手上轻轻一压,“啪”一声细响,锁芯应声松开。她反手将锁头耦合,悬于中段,进屋闭上门。夜色下,从门外竟一时看不出异样。
      月光隐隐透过轩窗,屋里晦亮有致。归音立在存放册子的木架前,循着微光,翻看起前两年的名册。刘掌柜说得没错,客人出入情况,歌姬,房号,册子里分条缕析记得很清楚。薛巧儿不是红牌,点她的人并不算多,高延光便是其中之一。除此之外……薛巧儿名下,还有另一个名字曾经频繁出现。归音左右翻动册页,沉思时不自觉地抬手,轻轻抚着下唇。
      不知何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打断思绪,她惊动,赶忙将册子放回原处。正要转身,余光里闪过一条黑影,电光火石之间,一只粗糙的大手已捂住她的嘴,急跟着腰间一紧,转瞬间,整个人已被牢牢钳制住,她挣脱不开,又不敢闹出动静,只好乖顺地跟着背后的力量,退至墙边晦暗处。
      木门一开一合,走进一个颀长身影,行了两步,又突然停住。来人站在原地四下望了望,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见无所获,迟疑片刻后,转身原路欲走。眼看着那人抬手攀上门栓,归音的呼吸愈来愈沉,胸口微微起伏,双目紧盯着他。此时腰上嘴上的力道仿佛轻了几许,她来不及看清,只觉得银芒一闪,有利器呼啸而至。情急之下,身后人竟将她一把推开,自己侧脸堪堪一避,“咄”的一声,一支长仅寸许的小箭钉入墙中。
      沈清叶身手极快,方才还站在门口,一瞬已闪至眼前,手中长笛挽转,缭乱似一条银蛇。黑衣人急避,身法虚与,足不点地,银笛一时竟沾不了他身。归音心急,轻叱道,“淳于恪在此,不要恋战。”沈清叶身形一顿,手上慢下几分,黑衣人趁着空子,纵身从轩窗一跃而出。
      沈清叶正凝神望去,不想“啪”一声响,脑袋被书册砸了一记。
      他捂头惊道,“你疯了!我刚刚才救了你的命……”
      归音拔出壁上的小箭,冷道,“方才若不是他将我推开,我哪还有命?”
      沈清叶讪笑,“我自然是算准了伤不到你,才肯出手。”
      归音不语,盯住他端详的目光满是探究。但她没有深思太久,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她与沈清叶一齐转首望去,月色下,刘掌柜战战兢兢立在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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