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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得欢居 ...

  •   南凉少辅夫妇从沈宅省亲归来,已是第二日傍晚的事。不知是否因为苗襄施药有方还是旁的什么原因,沈母的身体似乎有所好转,精神也健朗许多。她坚持靓妆美服,在前厅和儿子儿媳见面,周全地差人上了茶糕,不咸不淡地谈些风土气候,全然不像一个与儿子久别重逢的母亲。沈清叶似是惯了,面色清淡,语气平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对她的病情也不见过多关切,真像个久来生疏的远客。归音敛眉乖顺地听他们叙话,更加确认了两人是亲母子无疑。且不论二人眉宇间冷漠疏离的神态如出一辙,若是刻意编排的,演一出母慈子孝会自然许多,总比眼下这尴尬别扭、令人生疑的好。不过盏茶时间,沈母推说乏累,便要回房歇息。沈清叶如释重负,脸上总算浮起一丝笑意,点头答应了。临出门时,沈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身道,“我总以为你此生不会娶妻,你的那个毛病,是好了么?”
      沈清叶一顿,看了看归音,淡淡然道,“好了。”
      厚重的铅粉遮去了沈母的表情,归音似乎看到她的红唇略颤了一颤,“那便好。他日替沈氏添上一男半女,你外祖父……”她回过头,目光虚空望着前方,“会不会高兴一些呢。”仿佛想得到答案一般,她等了片刻,然后身影一闪,消失在门外。
      沈清叶与归音并肩跪坐,中间隔着一榻距离,归音不去看他,手中捧着圆杯,静静地啜了一口茶。
      沈母并没有嘱咐他们留宿家中,回房之后,很快就沉沉睡去。沈清叶与程柏在廊下叙旧,问些琐碎,身体如何,旧疾可曾犯过,寄回来的银钱够不够花,比起方才在前厅,神情端的亲切不少。程柏一一回答,声音略微颤抖,眼里隐隐有光,难掩心中激动之情。归音站在不远处,想到今日从进门起,程柏就不曾搭理过自己,现下他时不时瞥来一眼,神色总要阴沉一阵,那目光如针刺,满含责难。她想象此刻的自己早已如针囊一般浑身是刺,暗觉好笑,说了句“在车中等你”,便独自出了门。
      马车在日暮中颠簸,竹帘轻轻抖动,偶尔映入一缕斜阳。沈清叶闭目养神,眉宇微蹙透出倦态,似刚打完一场硬仗急需休养的兵士。归音从来不是个好事的,既然事不关己,还是不过问比较安妥。二人就这么静默着,直到沈清叶忽道,“严伯余的事,程伯跟我说了。”他睁开眼,正对上归音冷冷一笑。“好容易等到少主回来主持公道,自然是要说的。”
      “程伯为人急公好义,如今老迈,性子更是顽固,若有失礼之处,我替他陪个不是,你莫放在心上。”他的语气诚挚,像是真心道歉,反让归音有些不自在,“我要是存心同他计较,何需等到今日?”
      “关于此事,我还要多谢你。”
      归音讶然地看着他,揣想他回了一趟母家,怎么好像连性子都变了。
      “此时沈家确不能与钦犯扯上关系,换做是我,也不会收留严伯余。但程伯对我寄望颇高,加上幼时的养育之恩,我实在不忍拂他颜面。如今倒是你替我做了恶人,省去我一场狼狈。”
      归音笑了两声,摇头道,“你明知我不是为你,何必假惺惺地客气?”
      沈清叶跟着轻笑,好戏穿帮,眼中有一丝窘然,“不管你出于何种缘由,于我总是有好处。只是严伯余这么好的一颗棋,我想你也不会放过。”他接着道,“说起来,许久不见苗襄,不知她到哪儿去了?”
      归音像是听不懂他的话,转首掀帘,漫不经心道,“苗襄又不是三岁孩子,出门都要我管着,她去了哪里,我怎会知道?”
      沈清叶向外瞥了一眼,方察觉这不是回慕川驿府的路,“如今我们要去哪儿,你总该知道。”
      归音巧笑着回头,“方才又是道歉,又是道谢的,现在,是时候投桃报李了。”

      很多事,起头只靠一种微妙的直觉。上回宫宴,淳于恪罔顾夜深,邀洛赞“去得欢居喝一杯”,言谈间神态自如,口气熟稔,直似“去我府上喝一杯”。得欢居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沽酒寻欢处,而阿诚说,薛巧儿当日,在酒馆唱了几年曲。邺京富贵之地酒馆自然多不胜数,但归音说不上缘由,只觉得这两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如水底细藻丝缕摇曳,暗有牵系。
      马车停在城北一处僻巷口,步行绕过两道暗巷,眼前豁然开朗,郁郁葱葱的连香木掩映着一座古旧朴素的木楼,楼前一条白石立柱,悬着一块摇摇欲坠的木牌,自上而下,“得欢居”三字书得行云流水。木楼呈灰褐色,隐入四周草木毫不起眼,但心细者会发现,此楼后侧接檐连宇,看不见边际。沈清叶立在石柱前,挥开折扇,面有玩味道,“这么个风流销金窟,你是从何而知的?”
      归音缓步上前,边道,“你眼力倒不错。”
      “连香木风雅,但惯生于深谷崖边,别处极难存活,而此地成片栽植,养得如此绵延葱茏,还不知要花去多少财力物力。”
      “不仅是连香木,”折扇轻指木牌,沈清叶续道,“你可知,南海书圣钟遥的字,如今市价几何?”
      归音轻道,“千金易得,一字难求。”
      “得了稀世的字迹,却随意悬挂任凭风吹雨淋,此人要么是不识货的傻子,要么,就是钱多了烧心。”
      沈清叶举步向里,归音亦步亦趋跟着,过了两进半月门,一路奇石假山,曲水流觞,景致廓然素雅,原来这破木楼之内,果然别有洞天。此时天光渐暗,眼前的主楼外高悬绯色纱灯,映照满堂的温柔富贵,行至雕门前,沈清叶又道,“哦,还有那不起眼的白石立柱……”归音立时打断他,“凌羊泽结出的晶石,石型庞大如斯,百年难得一见。”沈清叶一愣,听出她语中的不耐,大概是嫌自己卖弄过甚,轻笑着转首,向她挑了挑眉。这场景落在旁人眼中,却又是娇妻嗔怒、夫君知错讨好的意味。
      入门迎来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三角脸,双目细长,上唇角一道伤疤,笑起来疤痕连着嘴皮向一边扯,显得世故油滑。
      他躬身笑道,“相公夫人有礼,请将名牌示下。”
      二人俱是一怔,对觑一眼,归音柔声问道,“名牌?什么名牌?”
      “得欢居的规矩,入内者需以特制的名牌为证。”
      沈清叶接道,“我俩远道而来,不过是想在此歇歇脚,饮酒听会曲子罢了,难道说,你这得欢居不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
      那人明白来者非客,笑容已敛了一半,但见他二人的衣着谈吐皆非凡品,也不敢轻易造次,耐心解释道,“相公惯会说笑。小地招牌不倒,自然要开门做生意。但邺京人都知道,得欢居这块金字招牌是怎么挣来的。请恕小地,不接待外客。”
      “哈哈,”沈清叶两声朗笑,折扇一端抵着下颔,道,“只听闻来者是客,却不知,还有内客、外客之分。”
      掌柜分辩之际,归音四下顾视,发现主楼分上下两层,中间一处琴台空阔,背景为一幅海大的工笔春木花鸟图,两侧各有旋梯,悬着杏白色缁纱珠帘,灯火辉映之下,光彩炫目。楼上大抵是厢房雅座,小倌侍女手持杯盏托案,皆是训练有素,安静地穿梭在雕门之间。楼下为厅堂,方围几丈,桌案坐榻几乎客满,身边多有侍女伺候着,却不闻嘈杂之声,看那衣着装饰,皆是不一般的富贵。归音暗忖,富贵者、当权人都喜欢人事专属,以彰显品位独特,自然不喜与等闲的阿猫阿狗同门出入,于是便有了这专供一小撮极富贵者消遣取乐的得欢居。她察觉到堂下有意无意向自己和沈清叶投来的目光,只怪自己一时兴起,事先没让阿诚摸清底细便匆匆前来,看来,少不得空手而回。
      归音目光轻扫,幽幽落在堂下一角,停留片刻后,忽然掩嘴一笑,向沈清叶道,“相公就别再逗弄掌柜了,不若如实相告。” 沈清叶不动声色,仍带微微笑意,望着她的眼神闪过一丝惊讶。她又对一头雾水的掌柜道,“实不相瞒,我俩到此地不为饮酒,是为寻人。”掌柜松了一口气,恭敬道,“既如此,敢问夫人要寻何人,小的一定代为通传。”
      “不必麻烦掌柜,我们要找的人,便是他。”
      归音略微抬高嗓音,伸出食指,遥遥指向堂下一个角落。自方才起他二人已引来不少注目,如今这一动作,座中声息顿时又消停几分。这本是饮酒休闲之地,众人杯盏觥筹意兴正浓,或斜觑或直视,齐刷刷往角落看去,屏息静气打算看一场新鲜。
      那人看上去毫不起眼,只是个年逾花甲的老者,灰发苍颜,褐袍长髯,一支乌木簪簪一个瘦髻。他面壁独坐,左右两榻皆是空着,本正在沉思苦写,此时察觉了四周的异状,抬头望了望身旁,又望了望不远处的陌生女子,伸出一指指了指自己,惑道,“我?”
      归音趁着掌柜愣神,几步走到老者右手边坐下,点了点头,“正是。”
      老者歪首凝视她,在脑海中搜寻半晌,疑道,“姑娘认得老朽?老朽却不记得见过姑娘……”
      掌柜赶忙跑来,拱手向他一揖,急道,“夫人快别玩笑了吧,徐宗正明明不认识夫人,何故平白搅扰?”
      归音不急不恼,面上仍是客气,温言道,“他不认识我,我就不能找他了?”
      掌柜一听愈急,回头向沈清叶求告,“相公快来劝劝夫人,再如此胡闹,就休怪小地不客气了。”
      沈清叶无奈摊手,“我可不敢。我实是个惧内的,在外逞一时英雄,回家跪一宿狗熊,你别看她样子柔弱,挥起扫帚掸子书册什么的,却比男儿还利索!”
      众人皆笑,有声哄然的,有忍俊不禁的,还有些抚髯颔首,会心而笑颇有同道中人的况味。归音面色阴晴难定,也只好哂笑,举目剜了他一眼。
      掌柜搓手犹疑,正要喊人,徐宗正却摆了摆手,“诶,她既然找我,那必有事,好歹让她把话说完。”言罢又蔼声向归音道,“夫人可知老朽是谁?”
      “徐宗正啊。”
      归音答得天真,徐宗正摇首笑道,“老朽隐退已久,早不在宗正的任上,只是承蒙刘掌柜看得起,复以旧时称呼罢了。”接着他瞥了沈清叶一眼,话里藏起刺来,“夫人与相公若只为蹭一杯酒水而一味无赖,老朽虽老,却还不至于懵钝认欺。”
      “先生放心,这杯酒必得先生心甘情愿请的才是。其实,我找上先生的理由也很简单,”归音浅浅一笑,道,“听闻先生在找我,我便自来了。”
      这话有些拗口,待众人反应过来,均是讪笑,判定了她在故弄玄虚,见徐宗正面色转阴,不由为她二人捏一把汗。徐宗正冷道,“夫人,还是早些离去为好。”
      “菩提流支的善本《恒水密经》,难道不正是先生想要的?”
      徐宗正闻言一惊,刚低下的头愕然抬起,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众人不明所以,唯沈清叶胸有成竹地瞧着她。归音缓缓诵道,“大恒水有朝夕来往时不过故际,还去亦不过故际,弟子皆当端心正意,还自视中表五藏,思惟生死甚勤苦,当奉戒持经,以道以受人身……先生背录的残本字句缺漏甚多,比如此句,残本中记作‘中藏五表’,字序胡乱一换,致使文意上下不通,密经奥义便不免难解,或为人所曲解。”
      归音轻指徐宗正面前纸笺,神情认真,款款而谈,不时提笔修正字句,徐宗正由开初的惊诧到后来听得入神,皱紧了眉头,不时抚须点头。半晌他回过神,问道,“敢问夫人,丹夕山大儒秦芝焕先生,是夫人的什么人?”
      归音抬眼一笑,“正是家父。”
      徐宗正慨然喟叹,“难怪难怪,夫人家学渊远,诵释经文自成一途,请恕老朽眼拙。”他又道,“只是不知,老朽正在苦找《恒水密经》善本之事,夫人是如何得知的?片刻之前,夫人还不认得老朽吧?”
      归音客气道,“不过是侥幸罢了。得欢居金玉之地,旁人饮酒闲话,唯先生独坐在此,全神贯注于一事,可见先生对此事极是在意,甚而到了寝食不离的地步。方才先生右手执笔,凝神而书时,露出手腕上戴的佛陀摩尼珠,正是恒水密经所载七宝之一,极是难得。我便想过来碰碰运气,待见了先生所书,果然是恒水经文,心中便已十分肯定您对此经的痴迷。至于密经善本……”归音稍顿,唇边笑意带着羞赧,“只在家父手中存过一册,我幼年诵读时不当心,将它掉入火盆,毁去大半。家父心高气傲,不愿承认原本已毁,只说外出游玩时丢了。久而久之,世上便有传言,称家父的经书是流落坊间了。”
      徐宗正又是惊奇又是惋惜,“这么说,世上早已没有善本?”
      归音心虚道,“正是。”但不等徐宗正叹气,她又道,“不过此经善本正文连同先师笺注,我自幼烂熟于胸,先生既喜欢,改日我默出一本送予先生便是。”
      “哈哈哈……”徐宗正抚髯朗笑,赞道,“夫人蕙质兰心,秦芝焕果真教女有方。刘勤,劳烦添一壶酒,两个酒杯,将这二位记于老朽名下。”
      刘掌柜看了归音两眼,只得下去张罗。沈清叶正要过去落座,目光向上一瞥,身形生生顿住。

      “啪、啪……”一侧旋梯上,传来清亮的拍掌声,接着是“笃”、“笃”的木屐撞地之声,男子懒洋洋的嗓音,“每次遇到沈夫人,总能大开眼界,夫人当真是位妙人……”归音低首,眉梢暗暗一敛。这一身嚣张放肆的气焰,毫无顾忌的疏狂,远远便能熏人一脸,除了那一位,世上还会有谁?
      淳于恪拥着一位白衣少女走下木梯,掀开珠帘,向归音粲然一笑。他松松裹一件桃色外袍,襟口袖边透出月白衬里,酒已三分薄醉,脸上是淡淡绯色。身旁花容月貌的少女勾着他的腰,微微低头,似有无尽娇羞。归音想起他那日口口声声对庶母情深一片,如今看来,怕是连薛巧儿姓谁名甚都不记得了。
      归音行至他身前福礼,沈清叶合扇抱拳一揖,少不得一番客套。淳于恪微醺的目光未离归音,对沈清叶道,“她如今这身子,你还舍得带她出来饮酒?”
      他语意不明,沈清叶与归音对望一眼,一时不知如何答话。半晌归音轻道,“前段时日虽舟车劳顿,好在身子还算硬朗,不甚要紧。我素来颇爱杯中之物,今日犯起瘾,又慕此地盛名,便嚷着要来。”淳于恪向刘掌柜一挥手,“既如此,替沈少辅与夫人辟一间厢房,着人好生伺候,定要让二位尽兴而归。”
      归音忙道,“厢房就不必了,适才与徐宗正相谈甚欢,在堂中尽饮也是一样。”
      沈清叶温言阻道,“世子盛情难却,不如邀徐宗正同往。厢房到底静雅一些,你与徐宗正也可聊个尽兴。”
      沈清叶谦谦君子白衣玉立,轻声细语间,尽显温柔体贴的好夫君做派,场中那些侍女歌姬看看他,又看看归音,满目艳羡。
      淳于恪有些分神,低首在少女耳边笑言一会,抬手拂乱她的额发,又细细理好,那亲昵的模样看得众人都有些不自在,末了他不耐烦地摆摆手,道了两声“甚好”,拥紧美人,头也不回地向后侧雅间行去。不一刻,那步履踉跄的细长身影便消失在廊角处。
      此时刘掌柜轻唤一声,在案边翻开一本厚册子,问了沈清叶姓名后载录在册。归音俯身看去,刘掌柜立时便将册子合上,但只那一瞬,还是瞥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淳于恪,洛赞,高延光……她疑惑道,“来此地的客人都需一一记录吗?”刘掌柜道,“那是自然。客人姓名,入座时日,何人伺候,花了几许银钱,都要细细记好,过后与账本对录,方知盈亏。”
      沈清叶赞许道,“你家主人的行商之道果真不同凡响,难怪得欢居声名远播,他日若有幸拜见,必得讨教一二才是。”
      刘掌柜但笑不语,神情中多了几分隐讳和审慎。他唤来一名清俊小倌为新客引路,归音邀徐宗正,四人一行同往二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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