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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秋水 ...

  •   藩厕,归音衣衫不整,微微躬着身子,一面喘着粗气。额边沁满细汗,黏着散乱的长发,她抬手一抹,两手又搭回腰间,恶毒地目光似箭,往立在一旁的沈清叶脸上连戳了几个窟窿。这个男人,借着畏惧与人触碰的毛病,简直欺人太甚!
      面前是目瞪口呆的刘掌柜,裤子半脱坐在粪缸上,一动不动,唯有眼珠子能转,此刻正盯着归音,既是愤恨又是恐惧。他说不出话,片刻前,他的哑穴连同身上三大处穴道都被沈清叶以银笛封点。
      “至多半个时辰,穴道会自行冲开。逢人问起,便说近来腹体瘀滞,久便难通。明白了?”
      “你看他那样子,似乎很不服气啊。不如干脆……”沈清叶轻眺他一眼,手中把玩一支小箭。
      刘掌柜原本怒瞪的双眼不觉露出些怯意。
      归音拦道,“我等仁义,偶闻薛巧儿之事,心生怜悯,才来查探一二。刘掌柜存心为难,就不怕,巧儿英魂难安?”
      方才在小楼中,归音发现薛巧儿名下除去高延光,还有另一个频繁出现的名字,便是“当值服侍”一栏中的刘勤。归音心下生疑,薛巧儿既非红牌,仅有的几位恩客如高延光等,又非显贵,为何次次需要掌柜看顾?她又比对了如淳于恪等王孙贵胄的记录,也不见掌柜亲自服侍。可想而知,刘掌柜与薛巧儿之间必有非同寻常的关联。
      果然,一听薛巧儿的名字,刘勤面色僵滞,方才那点怯意,立时进为一种恐惧,似有何事,极怕人知晓。
      归音心下更是笃定,猜测也愈加大胆,悄声道,“掌柜是否以为,巧儿一死,你的所作所为便烟消云散,从此再无人知晓了?”
      既然恩客并无特别之处,那便只剩巧儿本人了,一个男人罔顾身份牢牢看着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除去病弱的老父外再无亲故的孤女,个中缘由并不难设想。但苗襄说过,巧儿生父死后她便离开得欢居不知所踪,那么此间缘由,显然又非郎情妾意一般简单。
      人说相由心生,归音看着刘掌柜一张促狭的脸沁满细汗,目光闪烁透着慌张,加上唇边丑陋的伤疤,着实令人生恶。
      她看一眼沈清叶,后者会意,抬起银笛解开刘勤的哑穴。方才一句话掷地,归音观他神色,赌他不敢声张。
      果不其然,刘勤大喘一口气,平复片刻后,压低了嗓音道,“此事怪不得我。若不是她贪图富贵,一心想攀高枝,也不会落此下场!”
      他语带狠戾之气,神色中隐隐可见一种嫉妒与不甘。
      “彼时她老父新亡,若非忍无可忍,怎会贸然离开?”
      刘勤闻言脸色又是一变,战战兢兢道,“她……说什么了?”
      归音瞥一眼门外,凝神听去,四下里一片寂静,早没了适才的喧闹。不能再拖了。
      “那些丑事,我无意重述。我只知道,若是让大冢宰知晓了,他不会高兴。”
      但凡一人冷静思量,很容易发现归音的话无一句落至实处,全是打起虚结的套子。然刘勤心中有鬼,加之眼前境况急囧,他便真信了薛巧儿临终前将自己霸占她的丑事告诉了归音,心虚之下的一举一动反让归音渐渐探知真相。原以为能瞒天过海的想法落了空,又乍闻大冢宰名号,想起淳于恪还在楼中,吓得他连连告饶,只想早些送走这两尊佛,从此两不相干。
      当是时,双方皆是情急,收起虚与草草订下“君子协定”,从此井水犯河水。
      事毕,归音快步先行出了藩厕,不料怕什么来什么,正巧碰见回廊下疾步而来的淳于恪。她心下暗骂一声,立时刻意抬高了嗓音,唤出一句“世子殿下!”
      淳于恪适才同崔行左起了龃龉,原本经洛赞及众人劝解,已渐渐平息,谁知半道杀出崔家次子,崔二郎年轻气盛看不得老父受人欺侮,蛮牛似的横冲直撞全然不顾旁的。眼见淳于世子要吃亏,洛赞急忙召来京畿巡防兵,便将崔二逮了出去。
      淳于恪一张俊脸磕破几处红肿几处,心下极是不爽,因嫌正门出入有失颜面,于是愤愤然往后院欲从边门回府,顺便思虑如何治他崔二一个死罪。
      此时举目望见归音立在藩厕门前衣衫不整髻发散乱,也是原地一怔。谁知下一瞬,沈清叶自藩厕缓步而出,衣衫面色亦是颓唐。
      惊诧过后,淳于恪忽然“嗤”的笑出一声,望着他们的眼神随即染上一种轻佻玩味。坊间传颂南凉少辅夫妇落落端方,却不想,私下里也中意此般偷欢的刺激。
      沈氏夫妇一含笑一羞赧,淳于恪风月中人不欲令其太过难堪,正要默然错身而去,行过身边时却忽的停住,眉间凝着一丝沉重。
      归音心下一惊,正想着如何应付,但见淳于恪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半刻,最后落在沈清叶面上。
      “如今非常时刻,少辅纵是情动也该多加节制才是,毕竟,夫人身子要紧。”
      说罢沉沉叹一口气,摇着头便往边门走去,留归音与沈清叶在原地面面相觑。

      得欢居全身而退,慕川府霞光初蔚。
      主阁西面有一方潭水,水边遍植小叶秋枫,一至秋日,枫叶透红,迎着朝霞秋水凝成一幅赤金濛濛的景,故名秋境潭。秋境潭上横一座古朴的小木桥,连通两岸卵石道,此时,桥栏上架着一柄鱼竿,沈清叶拢袖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一双凤目微眯,似睡非睡。
      归音缓步走上木桥,青碧裙裾在晨风中微微翩动。
      “昨夜劳顿,今日不多作休整,起得这样早?”
      沈清叶翘了翘唇角,“与夫人夜出昼伏相比,得欢居那点劳顿,算不上什么。”
      归音这才了悟。她昨夜睡不到两个时辰,晨起梳妆,开窗便见桥上魂儿一般清清淡淡的身影,惺忪间还吓了一跳。
      原是醉翁之意,早早候在跟前监视她。
      归音有些怒。
      “夜半乔装出门,近晓方归,夫人可否告知去向?”
      沈清叶直截了当,语气不软不硬。
      昨夜得欢居归来不久,归音便出了门去。一身不起眼的便装,连同停在角门口不起眼的马车,不用细想便知她去向。
      其实她的行踪并麒麟阁那点把戏,若有心追究,根本难不倒他沈清叶。但前日他既已言明,与她一条船上同行,她如今这般独来独往暗自算计的做派,未免有失礼节。
      况且从得欢居一事来看,凡用得着他之处,她是毫不客气的,但前因后果的说明,她是能免则免的。如此“用得着便用,用不着就甩,不论用得着用不着,横竖不告诉你缘由”的作风,沈清叶亦有些怒。
      归音存心气他,谎话也懒得编个可信的,负手轻飘飘吐了一句,“逛街”。
      其实沈清叶心思细密,遇事尚可供商谋一二,若非恼他鬼鬼祟祟,她本不欲瞒他。
      昨夜得欢居留下两桩未决事,一是刘勤,二是那挟持她的黑衣人。刘勤虽算暂时降住,但他人品卑劣,难保事后不泄露,需让阿诚派个门生潜入得欢居盯着,方是稳妥。
      盯梢刘勤之事容易,剩下那一桩却有些麻烦。
      因她怀疑,他们在得欢居文阁中遇上的黑衣人,是高延光。
      当初在冢宰府,高延光欺身逼近,质问她是否别有居心刻意靠近,彼时二人的姿势极亲密,气息相接之间,自在心下留了印象。得欢居那夜,黑衣人紧靠着她,口鼻就在她耳畔,那感觉莫名熟悉。她便留心黑衣人的身法招式,但见他身形灵活丝毫未有腿脚不便之相,然而紧要关头仍旧克制着足不点地,是否有些欲盖弥彰?
      随后她故意叱了声“淳于恪在此”,沈清叶身形一顿招法开了口子,但黑衣人不仅没有趁机回击,反而立即逃走。要知当时情状,只要制住沈清叶,他来文阁的目标无论为何,大抵都能达成。但他宁愿半途而废前功尽弃,说明他认识淳于恪,且惧怕淳于恪在彼时彼地发现他,因而不愿再与他们周旋,以致节外生枝。
      先是高延光频繁光顾薛巧儿,而后薛老亡故,她改头换面托给养父,接着嫁入相府,又委身于淳于恪,进而投湖……难道一切只是巧合?
      在相府迫近她时,高延光说过,他不信巧合。
      正巧,她也不信。
      若黑衣人真是高延光,他去文书阁,又为了什么?
      是以,昨夜思虑间,她又绕去北镇将军府,门前巷后,在一片高墙大院之间漫然信步。正出神,却听近处角门响动,她本能地闪身一避,回头瞥见一人出来,月色清辉之下,她看明来人的脸——徐璘徐老宗正。
      待到徐宗正带着随从走远,归音才缓步行出,她望了望他们,又侧首望了望一旁北镇府庄严古朴的粉墙黛瓦,觉得此事越发耐人寻味。
      沈清叶听她说“逛街”,冷笑了一声,“明月聊无赖,闲窥佳人妇。却不知,是明月无赖唐突佳人,还是佳人善感,不甘寂寞?”
      这是拐弯抹角讽她轻佻孟浪呢。
      归音气极反笑,恰此时渔线轻动,入水处泛开丝丝涟漪,归音边道“有鱼上钩”,一边大力扯起渔线劈头便往沈清叶砸去。本意等沈清叶侧身回避,重心不稳,一脚踢了他下水。
      归音动作极快,但她再次低估了沈清叶的速度。她甫一出脚,他已然起身移位,归音暗叫不好,脚下已不受控制地迈得过大,身子失了平衡,后腿本能地往前一跳想要补救,结果整个人便直愣愣地往沈清叶扑过去。
      沈清叶本欲再避,谁知世上真有巧事,归音这一跳踢翻了原来横隔在两人之间的鱼竿,不偏不倚撞在沈清叶膝盖上,便是这电光火石的一迟疑,归音以“猛虎扑食”之姿撞入他怀中,踉跄着站不稳脚跟。
      沈清叶最惧与人碰触,如今让归音抱个结实,瞬时着了慌,让蜂蛰了一般,又推又扯,不意脚下一空,带着归音双双落水。
      变故来得太突然,从头至尾一气呵成,两人惊得都没来得及叫一声,转眼便在一潭秋水中扑腾。
      秋风起,枫叶翩翩飘落水面,伴着水波上下浮动。澄金的日光洒下,雅致的木桥边躺着一条无奈的鱼,鳃子微微翕动。
      “沈清叶!”
      晨起梳妆,胭脂眉黛,额钿花黄,凌云发髻,青绸丝罗,因如今一股脑儿在水中泡着,便连平时里的端方素雅也一并泡了。毕竟自幼长在军中,粗俗腌臜骂人的话其实会得不少,久不动用竟未见生疏,连珠炮一般炸得别开生面。
      一边骂,气不过,一边还要去打,沈清叶一面躲,一面不忘回嘴,总之场面十分热闹。

      淳于恪与洛赞远远站着,此情此景,面面相觑。
      苗襄立在他们身前,嘴角猛抖了两抖,冷静下来咳了一声,道:“少辅与夫人自来有晨起凫水的习惯,凫水二位知道吧,有强身健体之功效……”
      嘴上胡说着,一边向前两步,嗓音也抬高几分,“世子与洛中丞来了,有事相商!”

      慕川花厅,四人让了一回座,暂将堂前尊位空出,分坐两旁客座。堂中央摆着一只篓子,装满干杏花,归音连打几个喷嚏,心想大雍的男子太浮夸。
      “夫人身子还好?”洛赞关切道。
      归音回了句不妨事,淳于恪接道,“紧要关头,夫人千万当心,切莫染上风寒。”
      归音只当他说的是中秋夜玉郅门竞美一事,毕竟,瞧他今日捎来的这大篓杏花,恨不能令她府上人手一枝,明晚纷纷投给他,想是对大雍第一美男子称号势在必得。
      时人有掷果盈车之说,以形男子美颜之盛,而大雍民风旷达至此,要令少妇闺媛们高举一枝红杏出墙来,到赛台前为别的男子欢呼雀跃,真不知可慨可叹抑或可笑了。
      沈清叶一派端方讲了几句场面话,归音亦客气应允,临了心念一转,问起领她入京的高将军是否为竞美的候选之一。
      淳于恪的脸色微微一黯,翘起二郎腿研究起自家纤纤玉指,嫌弃之情溢于言表,“将军乃高岭之上冰清玉洁一朵雪莲花,与我等尘泥之辈不同,纵是入选了,想必不屑现身罢。”
      苗襄立在归音身旁,一想那面黑心冷的炭头,再一想高岭上迎风摇曳的雪莲花,既觉离谱,又觉莫名贴切,“嗤”的笑了出来。洛赞望她一眼,神情亦是含笑,咕哝道,“为何闻到一股酸味……”
      话音未毕,胸前狠受了淳于恪一肘子。
      世子和洛赞离开后,归音排好明晚府中当值,又将杏花分派给轮去玉郅门观赛的仆从们。因对沈清叶余气未消,来来去去也懒得搭理,能避则避。后来干脆避回房,打算睡个回笼觉解乏。
      时虽属仲秋,天却不冷,驿府遍处草木葱茏,赤枫郁樟,奇石假山,日光下愈显清新可爱。归音独自行在通往主阁的石道上,感慨连日奔波闹腾,这难得的片时安宁恍惚是偷来的。
      正想间,头上绵绵受了一击,接着有什么掉落下来。她低首望去,脚边一朵……她禁不住微微皱眉,又是杏花。
      她悄不可闻地长叹一口气,抬头时无奈地朝淳于恪笑了笑。
      “不消片刻便办妥了,本殿果然没看错人。”
      丈高的樟树杈上,分枝错叶间,日光斑斑驳驳洒落他一身,衬得那一袭紫袍一头乌发格外耀眼,明眸染笑,笑里藏着不可一世的张狂,几乎在一瞬间,归音识着了,他确实生得好看。
      比之沈清叶的淡雅蔚秀,淳于恪是工笔重彩,万种风情生于男子身上合是意外,混入英挺俊拔之气,竟浑然天成,生出一副惑人的绝世皮相,混淆视听。
      到底是累了,原该严阵以待的场合,归音却有些出神。淳于恪纵身一跃,利落着地,也不知有意无意,落脚点选得过近了,一回神鼻尖轻触,一双明眸在眼前放得极大,亮得惊心,几乎令她忘了动作。
      她赶忙后退一步,惯性而生的笑意并不很自在。
      淳于恪觉得她今日有些怪,先是在秋境潭豪气冲天,吐着令寻常闺秀面红心跳的秽言;而后是人前一贯的温雅妥帖,蕙质如兰;眼前又这般痴痴恹恹,于眉心透出一点轻愁,端的惹人怜惜。
      秦归音,究竟是什么人?
      自打初见便萦绕心间的疑问,今日忽生出一种急切意味,如丝云弦月,越看不透,越放不下。
      归音整一番形神,脸上复又是一种从容,笑道,“世子不惧高了?”冢宰府初见时,恰碰见他闹上吊,也这么着坐在树杈上,声称自己恐高下不了树,为此没少做作。
      淳于恪眨一眨眼,笑里满含谑意,“随口一说你便信?”
      “话若不为让人相信,何必说来?”
      一时淳于恪没有接话,只定定望着她,久了,归音心里略略有些发毛,见他抬脚上前一步,正要往后退,手却让他牵了过去。
      “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信?”
      他凑近,眸中多了几分认真,汪汪的如秋水映照一池暖阳。
      若换做早年那个裴羡,此刻恐怕已经炸了,空手一抡也能当大刀使。但归音克制了,只是手挣不开,竭力维持的笑容便有些颤,“世子、想说什么?”
      淳于恪拿起一张深情脸,然拖着她的手还使着大力,脸上难免有些僵硬。
      “美人何至,一见倾心,悠悠我思,宿夜难寐。我中意你,有心与你相好,你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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