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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沈清叶(二) ...

  •   第二日近午,沈清叶出房门时,见者都吃了一惊。他浮肿得厉害,眼角唇边随处可见淡淡的青紫伤痕,长发漫然半束着,一袭皱巴巴的白衣,恍惚还有些泛黄。昨日那般惊鸿出世的模样仿如海蜃,被风一吹,崩了。路过的生徒不置信地闭了闭眼,又睁开,然后啧啧叹两声气,再摇几回头,想那秦归音平日少言寡语的,原来嗜好这种……昨日见面时还硬气地让人家“滚”,果然女子都爱口是心非。
      沈清叶在一片同情的目光中行入议事堂,归音先是一愣,随后脸色阴沉,眸光似箭戳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回身向偏堂走去。沈清叶遥遥跟着,绕过几道弯,推开石壁进入一处函室,又绕几道弯。通道狭窄,青灰壁上的火把荧荧焰焰,走了半刻,归音忽然停住,一转身,目露凶光。沈清叶一惊,退后做了防守的姿态。
      “你故意的是不是?”
      沈清叶不明白她的话,警惕地看着她,余气未消的脸显得阴沉。归音伸手上下指了指他,“这副模样,你故意整出来,想让人看我笑话是不是?”沈清叶轻蔑地瞥她一眼,冷笑,“你还真是冷血啊!枉我当年冒险救你,白眼狼。”
      沈清叶拂袖从她身边经过,带起一阵凉风。归音看着他的背影,眼神中的戾气不觉弱了几分,她几乎开始后悔,昨天那样冲动。还有些困惑,为何一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轻易丢却了一贯的矜持克制。她缓步往李贞阳的密室踱去,一面自诫,她是秦归音,温柔婉约的秦归音。

      密室灯火晦暗,四面皆石砌,陈设简陋,阶台之上,一案一榻而已。沈清叶左右打量,对坐于榻上的李贞阳道,“矩子在此久待,就不会觉得胸闷心悸、呼吸不畅?”
      李贞阳不到四十的年纪,一身墨色缁衣衬着白皙的鹅梨脸,一双美目浸染岁月,明亮烁熠,愈显沉静风韵,让人遐想当年,她会是怎样一位活泼明艳的美人。沈清叶耿介,她倒不以为冒犯,和颜悦色答道,“正好令人警醒,时间宝贵,废话少说。”
      沈清叶碰了个软桩子,但笑不语。李贞阳略一思虑,果然直截了当,“我有一事不明,还望沈少辅赐教。淳于迟调兵既属密令,少辅又如何得知?”
      “矩子是聪明人,不会不知,这世上有本事探听消息的,可不止麒麟阁。”
      “原来如此。”李贞阳点点头,神情暗昧。望向归音时,脸色一转,语气也软了几分,“你真的想清楚了?婚姻大事非同儿戏,你父亲一定不希望看见,自己女儿连终生幸福也用来算计。”
      “父亲一生极重信义,说过的话从不反悔。”归音看了眼沈清叶,接着道,“当年他救我一命,我允下的人情,绝没有不还的道理。父亲若知道,定然不会反对。至于终生幸福……”
      归音低眉一笑,溢出旷达意味,“姑姑严重了。我并不打算为他摊上终生。办好此事,我讨他一纸休书,从此一别心宽,各生欢喜,再无瓜葛。”
      李贞阳略微颔首,眉头未展似心有隐忧,归音又道,“我是贪心之人,还想着,有朝一日尘埃落定,‘一袭红衣随明月,白首比肩笑语人’。我不会亏待自己,姑姑大可放心。”
      李贞阳苦笑,无奈地摇摇头,“你同你父亲一样倔,决定了的事,谁也拗不过。”她想了想,终道,“罢了,传信去颍州,让苗襄在雍都等你。”
      “姑姑……”归音正要反对,李贞阳打断道,“不准违令。有她跟着你,多个帮手,我也安心些。”矩子阁主的威严不容反抗,归音不甘心也只好认下。
      二人同出石门时,忽闻李贞阳出言叫住沈清叶。他惑然回身,她道,“还有一事,我一直心存疑惑,想问问沈少辅。当年在契骨雪崖,设计埋伏裴军的,到底是谁?”
      沈清叶一怔,随即绽笑,“契骨老汗王狡诈多谋,又与裴将军周旋多年,除了他,还能有谁?”
      李贞阳久不做声,隐在晦暗里,看不清眸色,半晌轻轻笑道,“我想也是,多谢沈少辅确言。”
      沈清叶礼数周至,一拱手,朝她恭敬揖礼,这才跟着归音退出密室。

      时间紧迫,沈清叶并未久留,于当日入暮时分离开麒麟阁。斜阳在天边敛去最后一道光,草木灰冷,两旁红枫辨不出颜色,随着夜风哗然作响。沈清叶行出一段山路,面色警觉起来,忽的停住。急喘声愈来愈近,有嗓音细细,“公子请留步。”
      沈清叶回身,是一名女生徒。“公子走得、太快,让我、好一阵赶,这、这个,秦姑娘给你的……”
      女生徒气喘吁吁,双手叉着腰差点弯到地上,半天说完一句,递过一个绸布袋子。沈清叶接过,她有气无力地招招手,嘴里咕哝着,慢慢往回走。
      沈清叶打开袋子,两个半手大的白瓷瓶,瓶身悬着小笺,一曰“内服”一曰“外敷”。他微微笑着,捏起一只瓷瓶在指尖把玩,抬首看去,麒麟阁远远蔽入一片浓荫,只有那女徒的灰白身影在乱石茂树间隐隐跳跃。他想起归音的话,喃喃低道,“一袭红衣随明月,白首比肩笑语人。”言罢扯了扯嘴角,笑容与嗓子一般干燥。“呵,说得多好……”
      一瞬飞身行路,他抬手,将眼唇边的青紫色轻轻抹去。

      南凉使团进京一事,给邺京的街头巷尾平添许多谈资。对这绵延百年的正溯之朝,多数岐人心存敬畏,哪怕它几经战祸国力大不如前,凉主杨亟工诗画善清谈,多才多艺却唯独缺少治国雄才,偏安日久,国之颓相尽显。纵是如此,当岐人看见盖着鸦青布幔、古朴精雅的车马煌煌驶入城门时,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暴发户的自卑心理,无根而莫名。很快,此事便替代严知衡案,成为京城百姓热议的对象。就连尚未归案的严伯余,也逐渐被遗忘,鲜少再有人提及。
      那日,京外狼花集的铁匠阿福进城办事,几天前有客人急要一套流星镖,铺里的精铁不够,现打又太慢,只好找城里的表兄通一些。途经金雀街时见街面十分热闹,打听之下得知,是南凉来使刚进宫见完大冢宰,眼下正往慕川驿府来。
      “怎么,他没见着皇上?”阿福好奇地问。
      “据说皇上龙体欠安,自然是大冢宰总领接待之事。”
      正说间,一辆青幔马车缓缓驶近,在府门前停驻。车帘轻卷,下来一位年轻公子,赭红官袍,乌帽,手执墨金折扇,清蔚的面容衬起一双凤目微挑,飘素兮渺远兮,若游云缓缓。岐人是见惯美男子的,但眼见这雍容古雅的气度,还是呆了两呆。随后他向着门内展颜一笑,一时间,近午耀目的阳光,拂面的微风,仿佛都跟着慢条斯理起来。门内迎出一位青衣美人,停在门口屈膝一礼,抬首时盈盈浅笑,眉目清冽若浮光疏雨。
      二人站在一处,当真是天造地设,堪称“连璧”。转身时她伸过手,似要落在他腕上,正巧他也向她抬手,侧腕堪堪错过,回过神来,纤指轻牵着他广袖一角。二人微微一怔,对视一眼,又是笑,她笑得羞赧,他笑得宠溺。
      众人心下慨叹,两人是相敬如宾的样子,但那指尖啊,眼神啊,袖边啊,加上别有深意的笑容,分明如胶似漆丝丝缕缕含情,果真是南凉雅士,恩爱起来别有一番情趣,莫名地撩动人心。
      府门闭合时,阿福才发现自己因为看得出神正微张着嘴,连忙闭上,左右张望,惦记起八月十四日前需赶好流星镖的事,拔腿往表兄的打铁铺赶去。

      曲终人散,主角走进厢房,将好奇的看客关在门外。沈清叶在窗边榻上坐定,往窗外略扫一眼,脱下乌帽。归音立在案边,开砚研墨,也是默然不语。转瞬之间,你侬我侬的小别恩爱之情荡然无存,换之一种各自为阵的冷漠,好像两个不得已凑到一块儿的陌生人。
      沈清叶凝眉看了归音一眼,目光却不停留,细细端详起手中乌丝帽,话里带着薄怒,“似方才的把戏,以后就不要再耍了。”
      归音往砚台中倒些墨汁,故作无知,“什么把戏,我怎么不记得?”
      “你明知我厌恶与人触碰,方才那般,不是存心令我出丑?”
      归音微微撅唇,抑笑的表情带着几分俏皮,“你我之间,何时在意起对方的喜恶了?你明知我厌恶不速之客,昨夜不照样玩得尽兴?”
      沈清叶低首轻笑,“夫妻一场,真要如此睚眦必报?”
      “看来夫妻的名分的确碍事,不如趁现在,了却一桩麻烦。”
      归音说着,执起笔向他递去。近午日光透过窗栅,在地上投下一片白,沈清叶起身慢踱,负手站定时,白光中隔出一个颀长的身影。
      “此时并非休离的好时机。”
      “休妻一事本就没有什么‘好时机’,不过趋附态势,寻个事由自圆其说而已。”
      沈清叶定定地望着她,清隽的面庞留了三分笑意,“你我成亲未久,眼下家母病重,我又甫到邺京,可以说,没有比这更坏的时机。你如此心急,难道是看上了什么人,急着跟他‘红衣随明月’去?”这样说着,目光似无意落在案边的卷轴上。
      归音当日随口说的,他竟记下了,如今还以此揶揄自己,自然气恼,雪腮微微透出绯色,脱口道,
      “你一再推脱不愿履行诺言,不会是心里中意我,便想弄假成真吧?”
      此时沈清叶正欲伸手拾起旁侧矮几上以细绳捆卷的记事薄纸,闻言“哈哈”两声大笑。归音忽然将狼毫笔向他手间砸去,沈清叶一侧手,稳稳接住。
      “不要动我的东西。”归音道。
      沈清叶不以为意,指间把玩着毛笔,“有没有人对你说过,自视过高的女子,一点也不可爱么?”
      归音正要反驳,一瞬间想起那夜在宫中,高延光对她的态度,神情竟闪烁起来,静默片刻,语气不免示弱,“我真的,给人这般印象?”话一出口,已然悔得眉头紧皱。
      沈清叶吃惊不小,看她执起一册书卷,忙往后退了两步,“你要再胡来,休怪我不客气!”
      归音原本只觉无所适从,想翻书掩饰。此时莫明地看了看书,又看了看他,才想起他何以会如此反应。她将书放下,倒也坦荡,“那夜我无端动手令你失态,是我不对,你莫放在心上。”
      沈清叶再吃一惊,像是不认识似的看着她,想到那日她其实不曾伤到自己,事后反被他占些便宜,他掩嘴轻咳两声,岔开了话头,“你回邺京的目的,我大概猜到几分。我帮高延光的理由,我想,你也并非一无所知。”
      归音随口道,“既然不是你来,那便是他往。高延光掌河北十六州,若得了他,南凉江山便可稳坐。而你在内阁里的位置,必不止于少辅。”
      “高延光股肱之臣,没了他,淳于迟便如失去一臂,于你,岂不是大有好处?”
      “高延光对淳于迟忠心耿耿,要策反他,简直难比登天。”
      “难比登天,只因没碰上能可登天之人。”
      归音抿嘴一笑,讽道,“有人对我说,自视过高的女子,一点也不可爱。只是不知,换了男子又当如何?”
      沈清叶跟着轻笑,继续道,“几日前收到的消息,许介眉荆阳大败后,在黄沙口遭了姚牧的埋伏,现下已被俘至洛陵。你说,是不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归音凛然一惊,忆起那日在冢宰府偏厅等候高延光时,听见淳于迟在书房大发雷霆的场景,心道了声“难怪”。只是如此重要的消息,阿诚怎么没有送进来?
      “姚牧原属边将,六年前以大柱国将军衔拥兵自重,吞并河东二十六州,面上尊皇称臣,实则盘踞洛陵自治,俨然与淳于迟形成东西分峙的局面。许介眉领关南军据沅州、雍州,一直在二者之间周旋,他偏向任何一方,对另一方都打击不小。如今他落到姚牧手中,淳于迟必然急怒,对高延光荆阳之围,难免别有思量。你不要忘了,当初他调兵传的是密令,荆阳之围从一开始就透着蹊跷。”
      “当今天下的安定升平皆属表面文章,暗里风云涌动细作横行,区区调兵之令,他怎能确定是谁泄密?”
      沈清叶抬首,唇边勾起淡笑,“无知生怖,谁都无法确定,故而谁都有嫌疑,高延光也不例外。”
      正午日光渐盛,房中蒸起丝丝热气,归音额边沁出细汗。静默半刻,她对上沈清叶的目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清叶上前两步,在归音对面站定,施施然递还那支狼毫笔,笑道,“你我既属一丘之貉,要不要一起……为非作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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