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鲤梦》落笔千言

4、豁然开朗

　　楚玦不安地绞着手，她小声地道歉又道谢：“浅薇仙子，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很抱歉，谢谢你救我……”
　　霁浅薇有点不忍心。她看着楚玦的样子，觉得楚玦好像过去的自己。
　　当然自己还是比她有决断的。她对楚玦说：“要不要换件衣服？”

　　楚玦的衣袖还是湿的，而洛天河带有灵气的水，无法轻易用法术烘干。
　　“不，不用麻烦你了。”楚玦连忙摆摆手，还是那样子，说话吞吞吐吐，眼神躲躲闪闪，动作磕磕绊绊。

　　“换件衣服不麻烦，我家走几步就到了。但是这里离你的居所距离那么遥远，你这样穿着湿衣服回去生了病，我才是真的会被找麻烦。”
　　虽然说自己不怨恨楚玦，但看到楚玦这么唯唯诺诺好像受惊吓过度随时要昏倒的样子，霁浅薇还是有点不喜欢。
　　不过，人所不喜欢的，有时正是她人生的隐喻。
　　与其说她真的不喜欢楚玦，倒不如说，她不喜欢过去的自己，不喜欢那个把什么小事都看得比天还大，出点变故都不知道如何反应的自己。

　　楚玦歉疚地说：“那，那好吧，麻烦浅薇仙子了。”
　　直到走进霁浅薇的小屋子里，楚玦还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了。”霁浅薇拖了一张凳子过来，又递上自己最新的衣服，就走到外间，“寒舍简陋，随便坐。”

　　过了一会儿，楚玦换上衣服出来。她比霁浅薇要高，衣服显得有些小，但大致还是合身的。
　　霁浅薇手脚麻利地把楚玦的衣服拿出去晒，说：“你就在这坐一坐吧，等衣服干了回去，不然还要再来一次怪麻烦的。”
　　楚玦点头：“听你的安排。”

　　“我无意冒犯，只是好奇，是否你这一生都在听别人的安排，你到底有没有自己的想法？”霁浅薇径自说道。
　　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反正楚玦老是一副受惊吓过度随时要昏倒的样子，她好像无论说什么，都只能得到楚玦那支支吾吾不知如何措辞的反应。
　　她没想到楚玦居然还颇认真地回答了她。

　　“我有自己的想法，但是我的想法都不重要。”楚玦弱弱地说，“从小我就独自长大，我从来没见过我的母亲，在我刚刚懂事的时候，我爹就抛弃我，跟一个女子走了。所以我对生活没什么要求。对很多事情我无力反抗，也没想反抗。我是再普通不过的小妖，我只是想做个讨人喜欢的好人。我很怕别人讨厌我。我想有人爱我，有人在乎我。”
　　“那你现在觉得幸福吗？”
　　“我不知道。”楚玦话音轻颤，“有时觉得很幸福，但是又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的幸福，我觉得很对你不起。”

　　霁浅薇接话：“这就是你来到我这里的原因？”
　　楚玦低下头，似是在表示默认。

　　霁浅薇略带自嘲地说：“墨北那样优秀高贵，谁不喜欢呢，谁又能拒绝他的喜欢呢。即使他只付出一分，你也恨不得用自己的全部来报答，还觉得配不上。”
　　楚玦低声说：“我真的配不上。”
　　“不，你配得上，你够大度，你够善良，你为什么配不上？觉得幸福的时候就好好享受，别想太多。”霁浅薇语气里没有任何调笑的意味，“如果你们真能白头偕老，那么我祝福。也有可能，有一天你明白，相比起一个人藏着伤口努力微笑，倒不如自己找寻快乐。其实我心里也挺矛盾的，若你们真的幸福，我会有点不甘心，若你们不幸福，我幸灾乐祸之余，恐怕也会有点同情你。如果真有那个机会，欢迎你来和我做邻居。”
　　霁浅薇的话说不上是好话，但楚玦还是说：“谢谢，浅薇……你是个好人。”

　　“好吧，既然我是好人，那我还是希望你和墨北能永远幸福，生活温暖而快乐，就像我预想过无数次的那样……这样也就没有辜负我的离开。”
　　楚玦又是一副歉疚的神情。

　　霁浅薇没等楚玦再说出道歉的话，就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流年已过，不太怀念。我已经没有遗憾地走出了曾经的生活。你不需要有任何压力，不需要再道歉，这就是我想说的。”

　　楚玦的眼神终于不再躲闪，定定地看着霁浅薇：“浅薇……你真的比我优秀太多了，我不配与你相比。我总觉得自己的一言一行都那么地不妥当，即使我的心是好的，从来没有过坏的想法，可是我却好像总在惹麻烦，只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坏的影响。如果没有我，或者如果我不是那么软弱无能，那就不会有这些种种的不圆满，大家都会很满意。”

　　霁浅薇无奈耸耸肩：“说到底你也没做什么错事，不就是救了个人，又不是杀了人。墨北中毒失控，想来你也阻拦不了他。你无能为力，只能被迫卷入到一场三角恋爱中。幸好，我还算有决断，在造成严重损失之前及时退出，幸好，我在最后一刻，收拾了自己唯余的自尊，选择了退出，终结了所有人的纠结，结束了这个狗血的故事。”
　　“你是这么好的一个人，我真的从未想要伤害你……”楚玦的眼神中流露出真切的痛苦，“我感觉我好像做什么都是错误，我待在墨仙宫，我觉得我就是个鸠占鹊巢的无耻存在，我来这里想看看你，我又觉得我的出现根本就是对你的一种打扰，可能我活在这世界就是个错误，我不应该存在于任何一个地方，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霁浅薇静静地听着。
　　楚玦从来没有说过这些，楚玦更多的是沉默地接受别人的安排。霁浅薇突然想，也许自己并不是其中最痛苦的人，因为当人还能说些顾影自怜的话抱怨的时候，她的头顶还有阳光。
　　而最深的痛苦是讲不出口的，只会压在心里，没有选择地把这场悲痛的戏演下去，心里面焦灼到要烧起来，表面上还要云淡风轻，一遍一遍的演着自己能想到最苦的戏，折磨自己，让自己沉沦痛苦里。

　　霁浅薇已经离开了，而楚玦却在断了后路地爱一个人。
　　“呃，被伤害的总是好人啊，坏人又不会感觉到被伤害。”霁浅薇最后这样说，“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话，就帮我一起把这里整理一下吧。我忙于研习画技，已经很久没整理过家里了。”
　　“好！”楚玦好像一下就振奋起来。

　　霁浅薇觉得，找个事情给楚玦做一做，这样就不会闲着胡思乱想了。
　　而且她的家确实很乱。
　　这里本就狭小，多来几个人都嫌挤不下，但凡是个空间，还都被填充了杂物，完全没有条理。
　　可见霁浅薇确是没什么生活经验。
　　但是还有人比她更没生活经验。

　　“我是不是把这里越整理越乱了啊？”
　　好像，还真是，更乱了。
　　霁浅薇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难道这地方还可以更糟吗？
　　居然真的可以。
　　原来这里很乱，但她还可以找到想要找的东西。现在，看看不仅没变整齐而且她还找不到东西了的家，她找了半天，也没找出有哪个部分能让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好”字，只能说：“你原来都不住房子的吗？”

　　“就随便在泡在水潭里啊，”楚玦看上去快哭了，“对不起，我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我一点也不知道你用东西的习惯，就乱整理一气，我怎么这么蠢。”
　　霁浅薇看对方又要哭了，想了想，说起着看似毫不相关的话：“哈哈，我以前也这样，很有典型的弱者心态，软弱、优柔寡断，没有任何的承受能力，偏偏又自我过度情绪过多，遇见事情就是在依靠别人去替我解决，然后又在心里自怜自哀。
　　道歉和道谢很熟练，就是不会想着怎么把事情干好，因为只要我这么说了，哭一哭，就会有别人出来替我解决问题。
　　直到有一天，我得学着独立生活，我不可以找借口把自己的责任推给别人。这之后，我就很少道歉了，因为曾经宠爱我的人再也不会帮我。
　　谁也不会帮我。
　　我只能学着自己把事情做好，做错事就要承担后果。所以我想，做错事情，道歉不是重点，改变才是。其实每个人都有独立生存的本能，只是有时候周围的人太过呵护，它都不敢发芽了。”

　　楚玦愣了一会，说：“我明白了。”
　　霁浅薇笑了笑：“好吧，那挺好的，现在天色已晚，你的衣服也干了，你就先回去吧。”
　　“可是，这里还是没整理好……”
　　“下次吧，”霁浅薇敷衍道，“改天再说。”
　　“好的。”
　　于是楚玦离开了。

　　霁浅薇以为，“改天”这种词，就是“我们把它忘了吧”的委婉说法。
　　她没想到，楚玦很认真把“改天”当做明天的意思。
　　所以第二天又看到楚玦的时候，霁浅薇是很无奈的。
　　她本来是打算凑合着住的。但是看楚玦那么期待的样子，霁浅薇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见过楚玦那么多次，楚玦的笑容中总是带着勉强，眼神中总是带着讨好，这是楚玦为数不多，笑得真心实意的一次。
　　‘算了算了，我不和这家伙计较，就当做好事了。’霁浅薇这样想。

　　霁浅薇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可以和楚玦坐在一起，心平气和地聊上几个时辰——准确地说，是几个时辰在一起打扫卫生。
　　更没想到，自己会在楚玦问“下次我还可以再来看你吗”的时候回答“可以”。

　　也许是因为，楚玦的不知所措与一点痴愚，太像过去的自己。
　　也许是因为，她自觉当初逼迫楚玦，做的事确实有些恶毒。即使她最后没有逼迫人堕胎，她还是心有余悸。想想看，自己当初怎么会做到这种地步，简直不可理喻。

　　总之，想来就来吧。
　　反正其实，也没有别人来看她。这么多年，靠着墨北上仙生活，认识的不是他的朋友，就是艳羡她的“好命”而主动前来结交的妖仙。现在这些人应该已经忘记霁浅薇，只知楚玦了。
　　霁浅薇自己也无所谓，她很忙。
　　心不是不痛，但是，生活还要继续下去。她还要想办法让自己过得好一点。她喜欢上了画画，她找到了自己。
　　所以她没有很多时间专门用来心痛，用来追忆往昔，用来想无关紧要的事。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时间过去，霁浅薇发现自己其实很有决断。
　　活在当下，看向未来，她已根本不在乎过去发生了什么。
　　真正的放下不是绝口不提，不是拼命规避，而是在回忆涌上心头的某一天，自己笑着跟周围人讲讲。

　　楚玦真的常常来找霁浅薇，而霁浅薇也真的接待了她。
　　说真的，霁浅薇说不出楚玦有什么太不好的地方。楚玦确实很认真，大概是回去苦练了整理房间的技能，以后每次都能在霁浅薇家打扫地又快又好。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太不好的地方，也只能说，楚玦太想讨好别人了。很平凡却也很温暖，这是楚玦给霁浅薇的感受。她想，如果不是墨北的事，她也会想和楚玦这样的人待在一块。
　　但是没有如果。
　　所以霁浅薇虽然不讨厌楚玦，愿意跟她说一些话，但也就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