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鲤梦》落笔千言

3、锦绣难绘

　　霁浅薇收拾了东西，搬离了墨北上仙的仙宫，住到了偏远的洛天河畔。不为别的，只是因为这里妖仙聚居，房子便宜。
　　墨北没有阻拦她离开。他认为，霁浅薇在外面吃了苦，自然就会回来找他的。
　　不得不说，墨北的想法也是有一定道理的。这么些年，她已经被墨北宠成一个矫情的废物。她没有钱，没有自己热爱的事，没有收入，没有本事。
　　这些年来，她自己也够不求上进，连吃苦耐劳的精神都没有。
　　如今霁浅薇渐渐认清真相，知道应该努力提升修为靠自己，于是放弃和墨北他们纠缠，开始过自己的生活。
　　有骨气有姿态有尊严是不错，但是生活困顿也是真的。

　　好在霁浅薇是已经修炼成精的锦鲤，即使餐风饮露也能活下去。
　　只是没有灵石，生活多少有点困顿。想买的、想用的东西，是没有办法买得起了。
　　霁浅薇总得想办法谋个生存。在不然，她连房子也住不起，只能住到水里去了。
　　她冥思苦想，得出一个方法，去卖自己画的锦鲤图。

　　她的画技，只能说是过得去，能让人看出画的是锦鲤，但也没有哪个部分能让你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好”字。
　　所以销量十分之惨淡，根本没有人买。
　　霁浅薇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到后来，她开始厚着脸皮各种吆喝：
　　“锦鲤图会给人带来好运的！”
　　“不是我吹，我走到哪里，周围的人运气都特别好！”
　　“什么，你说我自己运气不好？那当然，我们锦鲤专旺别人不旺自己，你看那墨北上仙，他修为那么高有个后嗣多困难啊，现在不是就快了吗？你看楚玦，原来只是普普通通的黄鳝，现在是墨北上仙的真爱啊，要没我从中作梗，啊，我是说老在周围活动，那墨北上仙能那么快爱上她吗？你说他们是不是运气好？好吧，所以快买我的锦鲤图！”

　　有些妖精将信将疑，经不住她的劝说，把她的锦鲤图便宜买回去，当然他们不会把这么平庸的画珍重保存，一般都拿来当门垫或者厕所的挂画，或者送人。
　　不久以后他们发现效果很好：
　　“这个地垫擦脚很干净！”
　　“厕所挂了这个画以后我再没便秘了！”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在转发锦鲤而且说会好运，我也买一副送人好了。”
　　于是霁浅薇一点点通了人情世故，懂得自立自强，也有了一点收入。

　　她常常在河畔边，描画着河中的鲤鱼，一点点精进画技。
　　日子虽贫寒，但也不坏。
　　能够致力于自己喜欢的事情，并做出一点成就，何尝不是幸福？
　　于她来说，这就是一个改变自我的过程。
　　墨北对她的喜欢来的莫名其妙，走的也莫名其妙，就在她被他宠成矫情的废物以后，他莫名其妙的对其他女人产生了类似的感情于是欢天喜地对另一个女人重复上述过程。于是她霁浅薇在吃到依附他人的苦头之后通了人情世故懂得自立自强，得到人格独立然后实现自我的升华，成为一个不需依赖别人也能生存的女人，余生都致力于自己喜欢的事情。
　　她以为自己的生活算是固定下来了。以往的事情都过去了。
　　她想不到，一切根本没有这么简单。

　　那天，她正在河边洗砚。
　　忽然一股不祥的预感冲上心头，就仿佛在做噩梦时候的那种感受。
　　她手一抖，不小心就让毛笔被水冲走了。
　　但她来不及伸手去捞，便急急回头。

　　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正站在她身后，见她回头，便对她说道：“你就这么放弃了你本应拥有的一切吗？”
　　“啊？”霁浅薇在一瞬的惊诧过后，就认出这位神秘来客便是司命星君。
　　她很莫名，司命星君为什么要对她说这句话。
　　他们明明跟本不熟悉，只是之前在墨北上仙带她外出的时候曾经有过几面之缘。

　　她疑心自己大概是听错了，想了想，只能尴尬地答非所问：“今天的锦鲤已经画完了，星君可以明天再来。”
　　“你辛辛苦苦画一天，挣的那么一点灵石，连你过去戴的一根簪子上的一颗碎屑也买不起，你甘心吗？”
　　“呃，那就不戴啊。”霁浅薇讪讪地应了一句，“也没有别的办法吧。”
　　“是楚玦夺走你的一切，你本应拥有上仙的真爱，这是天命。”

　　霁浅薇本来还觉得和一个不熟的人谈她的过去，这场面实在有些可笑，但是司命星君说到“天命”，她感觉气氛好像都变严肃起来了，于是正色道：“如果我的生活可以轻易地被夺走，那只能证明它本也不属于我。”
　　“楚玦是你的敌人，只要除掉楚玦，你就可以回到从前的生活。不然你的生活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就是天命，屈服和抵抗的结局都是被碾噬。”

　　“是吗？”霁浅薇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思绪万千：天命可以这样随随便便被说给当事人听吗？不要这样剧透我的人生吧我到地到底是做错了什么啊，还是这是一个阴谋啊……她最终只是抛出一句，“天命什么的，就算了吧。”
　　“你想说什么？”
　　霁浅薇斟酌一下字句，还是说出来：“我刚刚在想，如果我真的逼迫楚玦打掉孩子，逼楚玦离开。等墨北回来，我想楚玦一定不会说是我逼的，楚玦会说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决定。会痛苦地离开。然后墨北终于会明白过来，他爱的人是她不是我，但是这时候已经太迟了。再然后，他们会在某一个时机重逢，他们仍有感情，他们会挣扎会愧疚但还是会相爱。正在他们左右为难的时候，我当初的行径一定会不小心暴露，我做的错事会大白于天下。
　　到最后，墨北会对说我：‘我当初早该离开你！’然后他们终于可以在一起，而我，一个恶毒的女子，就该一无所有地黯然退场……”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司命星君打断霁浅薇的话头，说道“如果你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那么你什么也不用做，现在你只要静待天命就好。”
　　说罢，司命星君在地上扔下一颗石子，转身离开了。

　　霁浅薇摇摇头，一个人把自己刚刚没说完的话说出来：“我刚刚还在想，想我从前看过的曲本小说，我在想，女配角为什么那么恶毒？难道她们不知道自己这么面目可憎吗？我刚刚终于想明白了，那是因为，她们自以为，自己是主角。”
　　女配角最幸运的时刻，就是她明白自己不是主角，安心接受自己不能被命运特意眷顾，接受自己的人生不会有侥幸，接受平凡和琐碎的时刻。霁浅薇想，转身看向洛天河水，思忖着自己的钱还够不够再买一只新毛笔。

　　刚刚得出“可能要去家里找找有什么可变卖的”这个结论，有人把她的毛笔送了回来。
　　但霁浅薇却宁愿这笔丢了算了。
　　只因来人，正是她并不想再见到的楚玦。
　　她怎么会在这里，霁浅薇并不想问，有谁规定楚玦不能出现在自己附近吗？并没有的。
　　霁浅薇其实连一句话也不想说，只是看着衣袖仍在滴水，手中拿着毛笔冲着她傻乎乎地笑的楚玦，霁浅薇叹了口气，要走过去接过笔：“谢谢。”

　　“应该的。”楚玦急忙向前几步，想把毛笔递给她，竟不小心踩到了石子，站立不稳，脚下一滑。
　　就在楚玦即将掉下洛天河的那一瞬间，霁浅薇什么也没想，伸手拉住了楚玦。
　　拉着楚玦几步退到安全的地方，霁浅薇的脑子才开始飞速运转。

　　那一刻她明白了，什么叫“什么也不用做，只要静待天命就好”。如果自己就看着楚玦跌下去，说不定就会一尸两命，从此也没有楚玦，也不会有什么孩子。
　　他们虽然是身怀修为的妖修，但洛天河的水带有灵气，无法轻易挣脱。

　　那一刻，她更明白，自己已经完全放下了，她根本就不希望楚玦遭遇什么意外，因为楚玦不是坏人，她也不是，她希望楚玦好好的。
　　霁浅薇心中释然：‘什么啊，我不要静待什么天命，我要主动去选择自己的命运。这样，无论命运把我带往何方，我的心却永远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