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鲤梦》落笔千言

2、决然离开

　　霁浅薇独自呆坐在镜台前，却无心梳妆。
　　她的眼神涣散，游离在布局精巧的房间内。
　　触目所及无一不是最珍贵的器具。雕梁画栋，高柱长幔，外面万金难求一寸的冰菱纱在这里不过是普通的幕帘。未关紧的窗缝漏过丝丝微风，轻纱微飘，带着渺渺仙气。
　　只是往日以为有情调的布置，在如今的霁浅薇看来，这些冰菱纱仿若缠在身上的绳索：虽轻盈，却无可挣脱。

　　离开，她当然想过离开。
　　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她也会说，深究起来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过不去的坎，无非是痴男怨女的戏码，何必沉浸其中顾影自怜无法自拔。如果真的感到痛苦，不想幽怨，那就自己买花自己戴，自己挣钱养自己啊。做人的一切难看，都是因为太无能。女人不要把男人想得太天真，更不要指望男人的良心。唯一靠得住的只有自己，只有发展好自我，自爱自重，自己尊重自己的快乐，这天底下就没人能够给你委屈受，即使遇到波折，也不会伤了元气，也能够很快走出来，开始新生活。但是如果自己放弃自己，放弃尽力去创造一个自己的未来，迟早你会花更多精力去应付生活给你的折磨，男人当然也会离开，怨妇都是这样诞生的……

　　然而，什么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人都是满口大道理。但是事情真的发生，就开始暴露本性双重标准怨天尤人，对生活失去希望了。
　　霁浅薇也是。
　　久溺深海，自我浮沉，她仿佛是被宿命吹起的一颗微尘，不存在任何的自主。

　　离开墨北上仙，就意味着离开这里所有的一切。
　　她本是平平无奇的一只锦鲤妖，化为人形不久，就得到上仙青睐，得以住进他的仙宫。
　　这么多年来，她习惯了享锦衣玉食的生活，不通劳作，又疏于修炼。
　　漫长的日子过去了，她还未成仙神，只是能使些法术，勉强可称个半仙。
　　这样的她，出了墨仙宫，她什么也不是，即使离开，又能去哪里呢？
　　又能过怎样的生活呢？
　　她想不出。

　　霁浅薇的目光，凝聚到面前的琉璃水银镜上。
　　镜中映照出她依然是宛如出水芙蓉一般清丽无双的面庞。
　　只是，她的眉头上像压了一把没有钥匙的锁，一双本是清澈灵动的眸，含着一片无边的死寂，眼圈下郁结着两团青黛色。
　　那眉目中的憔悴，一览无余。

　　她“啪”的一声把镜子盖下，不想再看自己的倦容，旋身到床上躺下。
　　自从楚玦来到，霁浅薇的日子日渐困难。
　　来找她说话的同伴渐渐少了，即使来，也都是劝说她顾全大局，她的忧愁无处诉说。
　　她的睡眠也渐渐稀少了，当然身负修为者即使不睡觉也不打紧，但休息总能让人放松。
　　可她躺下之后，总是翻来覆去无法入眠，思绪纷扰直至天大亮，即使偶尔入眠，也会被魇住，挣扎醒来，依然没有精神。

　　就像这一次，霁浅薇又陷入噩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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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梦中，光怪陆离的景象，几乎转眼就忘，挥之不去的是她紧张和恐惧的心情。
　　一团黑色如影随形，紧紧跟随着她。
　　她不停地向前跑动。
　　就要她要甩掉它的时候，它发出一道难听刺耳的尖啸：“是她抢走你本应拥有的一切！”

　　霁浅薇发现身体突然就不受自己控制了。她怎么也动不了，只能被动地听凭这团黑影说下去：“如果没有楚玦，你就会继续享受浪漫且受羡慕的日子，你的一切烦恼都是因为她而来，她毁掉了你的生活，所以即使你报复她，毁掉她，也是理所当然的，这就是天命所在。你没有错，你只是想守护你的爱情。”

　　“……也不能这么说。”霁浅薇挣扎着，艰难地开口，“简直越说越离谱，我没有这么想。”
　　“你应该恨她！”
　　“也许……”也许不是这样。霁浅薇陷入混乱之中。

　　那个声音越来越尖利，几乎要穿透她的脑仁：“你就是这么想的，所以趁墨北上仙外出，你会准备好堕胎药，让楚玦没有后顾之忧地离开，这就是你想做的事，就是现在，快！快去！”
　　“啊！”霁浅薇猛然从梦中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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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这个梦诀没有那么简单。
　　但很快，她更加疲惫。仿佛整个心已经被掏空了，根本无力思考。
　　她什么也没想，身体就自发行动起来，飞快地驭着流云到最近能找到的黑市，一言不发地扔下灵石拿走一包堕胎药。

　　然后趁着此时墨北外出，把楚玦带出墨仙宫，一直送到离仙门。
　　此时，离送她离开挽回墨北只有一步之遥。
　　霁浅薇紧攥着的左手里冒出的冷汗，几乎浸湿手中拿着的堕胎药。

　　“好，我就走了，我要回去我的家了，我一直想要去水潭里打滚。浅薇仙子，谢谢你。我真的很抱歉很抱歉对你生活的扰乱，希望你能忘掉这些烦扰，以后生活得很幸福。”楚玦温和地对着霁浅薇笑着。
　　霁浅薇终于还是说：“楚玦，我知道，你不是有意介入，你善良、无害，你一直在付出、在努力，这是事实。但是你用你的善良，用你的无害，用你的付出，一点点蚕食掉我和墨北的爱情，这也是事实。”

　　她摊出手里的堕胎药。
　　楚玦的肩膀在颤抖，但她仍伸出手去接： “浅薇仙子，我明白的，我会……”
　　霁浅薇话一出口，好像心又回到她的胸腔里。
　　她感觉到一股热流在涌动。

　　霁浅薇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肃穆神情。她凝视着楚玦，凝视着这个隐忍而逆来顺受的女子，她这么笨，这么无知，被人呼来喝去还傻乎乎地笑，即使她被人那么样地伤害，她还是会原谅对方，绝口不提自己的痛苦，当她笑眯眯地说出自己的心愿，你就会明白，为什么她是是一个会让人怜惜到喜欢的存在。
　　这样不知所措的表情，多像过去的自己啊，她好像忽然就清醒了，自己正在做什么？
　　自己怎么变成这样的一个自己？
　　自己难道不也本该是一个善良的好人吗？
　　自己怎么会做到这种地步？
　　也不过是因为忌妒一个女人，于是变得狠毒。也不过是因为太不想失去这个男人，于是为爱而痴，愚蠢到想要为了爱情放弃一切。

　　霁浅薇惨笑：我说为了他，可以放下一切，然而我本来就一无所有，我所有的一切全是他给的。我的能力、天赋、家世实在都很有限，依靠自己的能力，恐怕也只能过平凡的生活。我唯有的，只有最后一点良心，最后一点尊严。
　　会在爱情迷失里自己，也不过是因为自己实在太乏善可陈，竟找不到自己别的可能。
　　这已经很可悲，难道而今还要放弃自己的良心，变成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吗？

　　‘如果我的生活可以轻易地被夺走，那只能证明它本也不属于我。’霁浅薇想，这才是自己真正的想法。
　　她绝不愿意承认那梦中的可怕声音，和自己的想法有什么关联。
　　什么天命，都只是为自己的自私和无能找的借口。
　　她之所以修炼成人形，绝不是为了让自己被愚蠢的念头左右。

　　她得到和失去一切，表面上看，似乎要归因于墨北上仙，或者楚玦，。但是哪怕稍微用理智想一想，就会知道，做出决定的，是她自己。
　　是她自己安于被人宠爱的生活，忘了别的可能。
　　是她自己太软弱，所以不敢决绝离开。
　　如果她自己的生活不幸福，那也是因为自己的抉择，丝毫怪不得旁人。
　　自困愁城，妄想让另一个人来承受自己的所遭遇的困难，实在是一件很幼稚很矫情的事情。

　　真正从梦中醒来吧，霁浅薇。
　　霁浅薇忽然很用力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别说抱歉，这一切全是阴差阳错，是迫不得已，你没有什么好抱歉的。”霁浅薇突然手中的药一把用力抛出去，“如果要说错，也许我比你还更有错。”

　　楚玦愣住了，她定定地看着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没入云中消失不见。
　　霁浅薇双手拉着楚玦的肩膀，让她看向自己，对她说：“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吗？”
　　楚玦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

　　霁浅薇突然笑起来：“我就觉得自己很可笑。我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我？原来我不知不觉间，已经从温柔善良的白莲花女主角，变为虚伪讨厌的坏心女配角了！
　　你知道吗，那时候，我也曾和你一样天真善良，他就已经是仙界颇受欢迎的人物，他得了仙位之后回到妖界，长期居住在此。
　　我无意间闯入他的视线，又莫名其妙得了他的喜欢。后来他是我的依靠，宠爱着我，能解决一切麻烦，珍视、欣赏我，让我有枝可依，让我有个坚强的后盾，让很多女仙都羡慕我。
　　于是我也以为我是幸运的，我会此生平安喜乐。
　　但是我错了，大错特错！原来爱来得莫名其妙，便也会走的也莫名其妙，他也会莫名其妙地爱上另一个女人。原来依靠运气的人，必将被运气所耽误。我就算平平安安度过前半生，也难保他会在后半生突然被一个更单纯更天真更年轻的第三者吸引，于是我瞬间从天选女主变成恶毒女配。
　　在那样一个故事的结尾，也许我只是想保住我的家，却被所有人认为是个添堵的累赘，最后失去一切，一无所有，只能收获一片骂声。上天眷顾我时，我做什么都对，那要是上天开始眷顾别人了呢？”

　　“你不要想太多，我向你保证，我一走，就绝不会再向他回头。”楚玦轻声说，“刚才的堕胎药还有备用的吗？”
　　“没有，”霁浅薇放下手，“我不想再去做这种恶毒的事情了，从前我觉得，你一旦生下了孩子，你和墨北就再也分不开了，所以我别无选择。我连自己的良心都割舍了，就是想挽回我的爱情。
　　但是现在，我决意做另一种更妥当、更有尊严的选择，踏上更凶险、更多非议、更多委屈但也更主动的一条路。虽然对于我这个矫情的废物来说，做这个决定真的很困难。但我知道，其实难的不是生活本身，只是自己放不下的心罢了。”
　　楚玦睫毛微颤：“浅薇仙子，我……”

　　楚玦还没说完，便见一个人影冲过来，将楚玦抱在怀里。
　　是墨北回来了，他打断了楚玦想要说的话，疾声对霁浅薇道：“霁浅薇，你到底还要我说几次！当初我是因为中了毒，才失去理智与楚玦春风一度，不料一次就有了孩子。这并非我的本意。且楚玦救了我的性命，我更需报答她。你能不能冷静一点，别再闹了。”

　　霁浅薇突然大笑起来：“救命之恩，怎么也得以身相许吧，你难道打算纳妾相报不成，怎么也得娶为妻子啊是吧！我算是明白了，在这件事情里，我就是一个多余的存在。”
　　墨北皱起眉头看着她：“霁浅薇，你又在闹什么？”
　　“墨北，我就问你，在你心里，你是不是觉得我和楚玦两个人谁都很难割舍，就是两个人都想要，所以你才迟迟做不了决定，抱着楚玦，还对我说冷静？”霁浅薇在冷静的时候，脑子还是相当活络的，“其实我感觉挺心痛，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一个渣男。也许在你的眼里，我和楚玦就是一个朱砂痣一个白月光，让你左右为难无法选择。我想，假如你真有担当，就不要想着两手都抓，若你选我，那就让楚玦离开，从此忘记楚玦，若你选择楚玦，那就告诉我，让我离开。”

　　墨北看着霁浅薇，语气软下来：“你是在要我做一个选择吗？浅薇，不要逼迫我。”
　　霁浅薇摇了摇头：“不，我和楚玦不是你的选项。起码我不是。我是属于我自己的。只是属于我的浪漫故事已经结束，而另一个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在两个人的注视下，霁浅薇后退几步，一字一顿地说：“我，退出。”
　　“浅薇！”墨北放开楚玦，追上前来想拉住她。

　　霁浅薇轻轻地躲开：“过去的已经是过去了，惜取眼前人才好，你不可以在一个怀着你孩子的女子面前，去挽另一个女子的手，那样，会让两个人都为难。”
　　墨北叹了口气：“浅薇，你要闹到这种地步，我也没有办法，也许等楚玦生下孩子离开之后，你就会冷静。”

　　他已经连挽留她的姿态，也懒得做了。在他的心中，霁浅薇，胡闹得太过了。
　　霁浅薇头也不回地离开：“是，我会去恭贺新喜。”

　　不可以回头，让他们看到自己脸上的泪水。一个失去一切的人，总要保留她的尊严，体面地离开。
　　霁浅薇一直往前走，直到眼泪流干净，再也哭不动为止。眼睛有些酸疼，但她的心情，竟然出乎预料地轻快起来。
　　她真心实意地笑了。
　　爱情恍然若梦，当她置身其中，一切仿佛真实且永久。
　　但当她觉醒，它便什么也不是，只空待遗忘，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