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京城月》允文允武

30、第三十章 五家离

　　南宫墨略略惊讶，一愣。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嘴角露出一绽轻蔑的笑。“你？怎么可能。”
　　既然如此，那么我离开你后，也会继续无忧地活下去的罢。原来，作天涯两边的人，也有如此的好处。
　　“属下知道了。”南宫烨彬彬有礼地作了一个辑——这倒是又惊讶了南宫墨半分——他何时学会这些礼仪的？
　　南宫烨转身要隐入黑暗，南宫墨拉住了他。这个影卫今天怪里怪气的，是不是做了甚亏心事瞒着他？
　　“您如果不嫌弃，属下再给您作一首词罢。”南宫烨由着南宫墨拉住他的护腕。
　　南宫墨有兴趣地挑起眉毛，允了。“不过，你得唱出来。像唱戏一样。”南宫墨加了一个要求。
　　他想听听这个笨笨的影卫，唱出一首词来是什么样子的。
　　“是。”南宫烨主动摘下了面具。最后一次，让他看见自己的脸；最后一次，为他作词；最后一次，他的苦难他来扛。
　　“风华一茂锦帛天，
　　沉音双啼鹧鸪地。
　　门前三艳柳摧残，
　　不闻四方问西东。”
　　小黑，这西蛮的帐子，我替你。
　　南宫烨柔婉地转了一个身，那戏服就像隐形似的，若有似无。
　　秀作一个兰花指，南宫烨悄无声息地拿回面具，走出白楼去。
　　应该只有阳光与风能看得到，他的两行清泪。
　　南宫墨坐在床上，实实在在地被惊艳到了。这影卫身上，究竟有多少秘密？
　　看着他渐渐远去的后背，南宫墨有些酸涩。这怎么像送别一样？他还给一个影卫行目送礼？
　　他收回了目光，细细品味方才的戏词。它的主人虽是一个低下的影卫，可它确实美啊。
　　南宫墨也捏出一个指花，却怎么也作不出来南宫烨的韵味来。能配上那一首诗，要多少年的功夫？
　　不做个角儿，可惜了。
　　“不闻四方……问西东。”
　　入夜，南宫烨进了一趟主楼，把雪仟的胭脂拿来了。南宫墨一介风流，也为她这个人惋惜。好好的美人，像花儿一样败了。
　　雪仟，不知你在黄泉路上，可否再遇见了雪禄？
　　也不知，如果我踏上了黄泉路，要在三生石前等多少年，南宫墨才会来？
　　南宫烨把胭脂揣在怀里，走向自己的住处。
　　“他不值得。”低沉冰冷的声音从不知名的地方传来。
　　南宫烨没有去理睬，仍旧向前走。
　　他进了屋子里，把胭脂放到桌子上。然后，朝着一个暗暗的角落说：“麻烦你……一面镜子。”
　　他拖了一张凳子坐在桌旁等待。他能隐隐约约听到衣物摩擦的声音。
　　不一会儿，一面人头大小的圆镜从角落里滚了出来。烛光映在上面，有些刺眼。
　　南宫烨倾下身，捡起了那面镜子，放在桌上。又找了一物，垫在镜面背后。这便是个立镜了。
　　“谢谢。”他嘀咕了一声，“你去找老大吧，他要见你。”
　　“做什么？”
　　“我不知道。”
　　身后的人沉吟了一下，离开了。
　　南宫烨看了镜子半晌。他终于知道，自己长成什么样了。剑眉星目，凌厉的红痕，高挺的鼻梁。
　　他捻起妆品，一下一下在脸上涂抹。慢慢地，南宫墨的模样被勾勒出来。独独那双眼睛，却怎么也不像本尊。
　　不过，西蛮应该认不出来吧……
　　他替过他一次，如今再替一次，又何妨？南宫墨，你不记得我，没关系。我记得就行了。
　　于我来说，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黑楼。
　　对于外人来说，瑾庄的黑楼很神秘。在他们的遐想中，黑楼应该是漆黑无边的。
　　实际，黑楼很漂亮。红色的柱子上勾着麒麟，双眼炯炯有神；帘幕的穗子荡下来，长短不一；还有大殿两旁的屏风，优雅又不羁。
　　地毯烫着金边，墙上迷人的壁画，天花板中央挂着方灯，流苏随风而动……
　　南宫凡在方灯底下背对着大门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上。红艳艳的灯光打在他的面具上，迷迷魅魅。
　　慕容木给南宫凡造成的伤很重，但是他现在没有功夫再去疗伤。
　　黑楼的大门被打开，红天大步走了进来。
　　“什么事？”红天一路走到南宫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救一次……瑾庄。”南宫凡的语气中听不出哀求。
　　“为什么？”红天上前把他的面具摘掉。“这面具是新的吧。”
　　“瑾庄，咳……是南宫家的东西。”南宫凡咳嗽了几声。
　　“……不。”红天左手拿着面具，右手抚上南宫凡苍白的脸。这刀削的脸庞，英俊的五官，坚毅的下巴……和多年前已经不一样了。
　　“我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了。我们都变了。”红天感慨。
　　瑾庄，呵。他有什么脸去面对？
　　“你没变……咳……”南宫凡勉强撑着椅子把手站起来，“因为你不知道真相。”
　　“真相？！”红天睁了睁眼睛，停下手上的动作。
　　他大瞪着眼，死死地盯住南宫凡的双眼，“真相就是我他妈扔下他……”红了眼眶，“自己逃了……”
　　红天哽咽。
　　“不……”南宫凡舔舔嘴唇，“那天……”
　　那天，南宫凡挣脱开南宫言，飞奔回瑾庄。
　　瑾庄破败不堪，到处残垣断壁。他看见了冰凉的地上，白晨的尸体。
　　绕过白晨，他又看见了南宫武昱的尸体。他的脖子上满是黑血，嘴角流出的血液延至他的后颈。
　　一代风华，躺在染血的倒地屏风上，灰眸半睁——它们永远失去了光彩。
　　南宫凡咬着唇不让眼泪水滴下来。他跪到地上，颤抖着伸出手将南宫武昱的双眼阖起。
　　突然，他发现南宫武昱的衣襟中，似乎藏了一块有字的帛布。
　　南宫凡犹豫了一下，慢慢抽出了那块布。
　　半柱香后，南宫凡哭了。仰天长啸，嚎啕大哭，悲怆切切。
　　“混天：
　　予无爱与白晨，惟有传宗之欲。且，若夫（如果）予不绝情，无谎之，若（你）必会卒。
　　弃之而去，予无恨。但求……若活。
　　予好（爱）若。
　　歉之……莫恨予。”
　　南宫凡叹了一口气。
　　“当真……”红天喃喃。
　　“红天，他……心里一直有你。”
　　红天眨了眨眼睛。
　　“哈哈哈……哈哈……”红天突然弯下腰，狂放地大笑。
　　“他爱我……哈哈哈……他爱……我……”
　　笑着笑着，红天的眼泪流了下来，滴在地上。
　　“哈哈哈……爱我……”红天跪在了地上，“呜……”他终究没忍住，哭了起来。
　　“呜呜……哈，他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今夜，无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