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京城月》允文允武

11、第十一章 夜唱

　　花少还在观察“敌情”之时，南宫墨先开口了：“敢问花少，你是宦海之人，找我一个江湖中人，何事呀？”

　　花少塞了一块红烧焖肉在嘴里，边嚼边说：“嗯……不急，不急。”

　　说着，一个门客从桌子底下抽出来一只木盒，雕工精细。

　　“这是……”南宫墨挑着眉问花少，手上并没有接下的动作。

　　“听闻贵庄两月前，不幸遇上了血金砂。一点点慰问，不成敬意。”花少给南宫墨又倒了一杯酒，“相惜阁的酒不错的，尝尝。”

　　南宫墨笑笑，也不推拒，就着酒和鱼肉吃了几口，才把注意力重新放在木盒上。

　　“鄙人稍有眼拙，先打开看看。”

　　“随意。”花少便让门客把盒子打开。

　　只见那盒子里，静静地躺着四五张地契。一抬眼，花少正含笑看着南宫墨。

　　“南头城的几间好铺子，盈利甚多。瑾庄刚刚抗过一轮血金砂，拿去给庄上补补。”花少眨眨眼睛。

　　“嘻。”南宫墨看了一眼门外，纸窗外隐隐约约有几人探出身来监视。

　　“既然花少如此大方爽快，那我的脸皮再厚一厚，可还请花少开门见山。”

　　花少“噗嗤”笑了，放下筷子，道：“瞒不过墨兄。今儿我花少花问天，就是来向贵庄要个人的。那人在贵庄上的位子，不大不小，相信墨兄也见过此人几次罢。”

　　“谁啊？”南宫墨漫不经心地问，还使个眼色，教身旁的南宫烨开放点儿吃饭。

　　“便是那林和来，林总卫。”花少和南宫墨碰了碰杯。

　　有趣哩。南宫墨在心中念着。那林和来，必然是今早被拖到地牢去的人吧。按照时辰一算，恐怕早已死在千鞭乱棍之下了。

　　“墨兄也许有所不知。林和来虽是小小人物，他以前有个同门师兄叫戴鑫，现下是个郎中，名声好。

　　“我家四姨娘要生了，照着那姨娘的身位，请不来御医的，就想找那好名声的郎中来接生。

　　“可惜啊，那脾气向来好的戴鑫，近几日却是吃错药一般，待人凶恶，任是我们右相府也请不过来。

　　“本想再寻他人，可四姨娘的庶女四妹性子倔，非要那郎中来。

　　“我作为家中的儿子，四妹的大哥，也得关心一下不是。所以呢，我就想着，把贵庄上的林和来找来，劝劝他师兄。你看……成不？”

　　花少娓娓而谈，南宫墨就越来越皮笑肉不笑。

　　明白了，这“四姨娘接生”就是个障眼法，那林和来也是个借口，说到底还是要和瑾庄宣战。

　　那受贿的方狱司，下午查出来了，方狱司是花少手底下的人。这人藏得也厉害，几年没有被瑾庄发现。近两年，他给了林总卫一些甜头，便指使了林总卫给他贿赂，造成了瑾庄账本的小亏。

　　方狱司也算死了今天，他南宫墨一定会处死林和来，便通风报信给花少，让他合着这件事儿，编出个故事来。

　　一旦瑾庄交不出人，花少，或者说右相府，就有正当理由和瑾庄开战了。

　　为的什么？就是看中了瑾庄在黑的江湖里，白的官道上，双双通吃。且最近国事动荡，北疆和中原都不安分，朝廷上上下下都颤抖着两条腿上朝，也包括左右丞相。可若是右相府把瑾庄拿下，其前途无比光明。

　　这件事儿多少掺和了国政。而除非民族危亡之际，瑾庄绝不碰国政。这就是瑾庄的底线。虽然当时瑾庄帮老皇帝篡位，却也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南宫墨的祖父，下令，瑾庄自此，不碰国政。他似乎惹过皇家什么事儿。

　　南宫墨的眉毛末梢扬了扬，对上了花少看着他的眸子。

　　林和来这个关子，如果南宫墨想，绝对可以天衣无缝地过掉，瑾庄的易容术在地下的黑江湖里，名头很大。

　　可南宫墨就偏偏要挑起这根弦。瑾庄在江湖上，许久没有动了，再加上“血金砂事件”，地位有些微微的动摇。

　　其实这一点倒还无所谓，主要南宫墨是要让花少，乃至整个天下长个记性，瑾庄不碰政。

　　况且，如果真的拼起来，就连皇帝在瑾庄面前，都要敬他南宫墨三分，更无论一个右相了。

　　见南宫墨久久不说话，花少的眸子里露出得意姿态。于是一时狂妄，再逼了南宫墨一步：“墨兄，我四姨娘，就靠这个林和来了啊。还望你能够，通融通融。”

　　“他死了。今天我查出他贪污瑾庄的公钱。”南宫墨看着那对人精的眸子，已有几分厌恶，便不再拐弯抹角，将近粗鲁地说出这句话。

　　“唉呀！墨兄！”花少顿时眉一立，“这……这可如何是好！四姨娘怎么办呀……”

　　五，四，三，二……

　　南宫墨的表情都淡了去，面上毫无悲喜。他在心里倒数着，右手在桌子底下点了点南宫烨的膝盖。

　　南宫烨垂下眼帘，漆黑的眼底有一道精光闪过。

　　一。

　　下一秒，纸窗被捅破，花少安排好的几个刺客破门而入，十几把飞镖从袖口里冲出来。

　　坐在最门口的南宫楠用袖子一卷，拦下了飞镖。翻手一看，都淬了毒。还没有判断出是何毒，却不得不和对方交起手来。

　　门口的南宫楠在同时应付两个刺客，剩下的都交给了南宫逑。

　　南宫青和南宫烨并未出手，只是站立在南宫墨身边，紧紧护住他。

　　华容厢很大，装下十几个大男人却已经是勉强，更别说动手动脚了。

　　南宫烨在一旁看着，有些为老大南宫楠担心。虽然南宫楠只对付两人，但那两人绝对是一等一的高手。尽管老四交手的人多，却都是中下等的喽啰。

　　一旁的花少，在刀光剑影中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南宫墨。左脚一勾，把南宫墨的凳子腿全部踢掉。

　　瑾庄的庄主不是吃素的，早早地站起来，秀作一个梅花指，将酒杯弹向花少。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许久不见声的门客们，竟然也动起手来，手中利剑一出，把酒杯砍得粉碎，并直指南宫墨的眉心。

　　南宫青也动起手了，和门客纠缠在一起。“主子快走！”应付着拳脚，南宫楠大吼。

　　南宫墨瞥了一眼当前的情景。三个儒雅的“影卫公子”，华贵衣物间，是致命的拳脚翻飞，是瑾庄的独门武功和别派的比拼，是江湖和朝廷的对立。

　　花少眯起眼睛，利刃从右袖中滑出，反扣在手上，直直向南宫墨冲去。

　　小小包厢里动手实在绑手绑脚，南宫墨便一纵破了窗，飞致相惜阁外，站停在一处人家的瓦片上。

　　花少也提脚跟了出去，手中的利刃倒映着他眼底最深处，对于权和力的欲望。

　　眼看刀剑就要扎在南宫墨身上，猛然几柄银色的暗器带着倒钩，从刁钻的角度破风而来，打掉了他手上的利刃。

　　那利刃被打飞到大街上的人堆里去，“噗”地扎在地上，也不知是哪个倒霉蛋的脚前。人群发出一声惊呼。

　　花少没了武器，便运起气来，右手五指并拢，再次向南宫墨拍去。

　　忽然一道黑影闪了出来，双脚一错，用云手的力道将那掌风的力道散了七八分。

　　“哦？”花少有些惊讶。怎么今天这几个文文静静的庄客都那么厉害？居然还能散了他的一掌。

　　但是很快，花少就看出些许门道来。南宫烨对南宫墨尊尊敬敬，一点儿不像友人的样子，倒像是……

　　影卫。天底下，除了寥寥几个门派的门主，也就只有瑾庄庄主贴身的影卫，能在武学上能有这么高的造诣了吧。

　　“嚯，庄主好雅兴，把贴身影卫也牵出来遛遛。细看之下，倒是个挺俊的影卫。”

　　看着眼前的一袭红衣，南宫墨居然也有几分同意花少的说法，不过现下并不是赏美人的好时机。

　　南宫烨听着花少的调侃，微微吸着凉气。身上的伤虽然是南宫燊加了水份，却也是龙杖打出来的。刚才坐着站着，不动还好，但刚刚突然那么几下子大跳运功，带伤的他有些受不了。

　　花少看着那红衣，虽出口稍微调戏了一番，却也不敢真的轻松。这个影卫的底子，他还不清楚。

　　右相府一直以正大光明自诩，影卫这种暗地里的人没有养过。花少也只是听说，并不真正了解影卫。

　　其实影卫不是只会武学的武功呆子，必要的时候，耍耍兵法策略，也是很有用的。南宫烨现下，就想出了一个办法。

　　既然花少想探他的底儿，那么他就拿出十分气力。

　　他要赌。

　　花少飞身至南宫墨、南宫烨所在的房瓦之上，身形一晃，瞬间手刀就落在南宫烨面前。

　　南宫烨也同样以手刀回敬，只不过他使用的是南派打法中的双刀，功力用了十足，竟将花少生生逼退至屋檐边缘。

　　花少脸色一变，再看那红衣影卫，还是一副轻松的样子，甚至还在开开小差，朝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寻找好玩的东西。

　　难道此人内力深似海？或是真正的世外高手？这幅对南宫墨低声下气的样子是装出来的？

　　花少被这猜测吓了一跳。

　　“恩哆隔册迥亥切隔，偶衣经败哉。”南宫烨微笑着，扭过头对南宫墨说，举手投足之间，已经完全没了影卫的卑微，倒真像是南宫墨的一个好友。

　　南宫墨也微笑着，对他点点头。

　　花少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听懂了，这句话是苏州话，意思是“他们的饭蛮好吃的，我已经饱了”。

　　苏州少出武将，多出文官，不乏在皇帝身边办事的大人物。看这人扮相，不说衣物，那张富贵脸蛋儿说不定就是哪大户人家的儿子。他可不想再有政敌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花少今天还是先退一步吧。

　　“庄主运气不小，找到如此之厉害的高手。今天花某先不打扰几位的月下雅兴了，告辞。”一个抱拳，便翩然消失在夜色中。

　　南宫墨见花少被南宫烨吓退，笑了。他看着眼前的红衣，还想问问他怎么会这糯糯的吴侬软语，这影卫就跳回华容厢，帮忙另外三人收拾杂乱不堪的现场。

　　今夜一战，瑾庄已经接下了右相府的开战书。

　　临走之前，南宫墨取出一块价值连城的金饰拍在掌柜的胸口。掌柜掂了一下，没敢多要，又塞回去几把银子给南宫逑。南宫逑手中拿着银子，看向主子。

　　“赏的。”反正南宫墨也不差这几个钱。

　　南宫逑就给南宫墨道了谢，默默地把银子均分，给其他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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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瑾庄，南宫墨就先回了景玲居。看见南宫楠他们回了自己的房间，南宫烨也本想休息一下，没想到景玲居的守夜又是他。看着上一轮守夜完疲惫的兄弟，他也没忍心拒绝。

　　南宫烨快速褪下身上华贵的衣物，把束发也拆了，赶紧换回自己的影卫服，重新带上面具。

　　来到景玲居后，他翻上房梁。南宫墨正在接着夜明珠和蜡烛看书。

　　似乎是大腿上的伤崩裂了，南宫烨的血液从黑色的影卫服里渗出来，顺着下垂的衣角低落下去。

　　一滴红黑色的血液滴到了南宫墨的书上。

　　南宫墨皱起眉，扬手就把书扔到了地上，竹简摔得粉碎。

　　“滚。”南宫墨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南宫烨迷迷糊糊地听到了。他被罚了龙杖不说，对付花少还用了十成十的功力，而大量的血液还在浸湿着衣服。

　　他失血过多了。

　　刚想提气飞身离开，眼前一黑，从房梁上掉了下去。

　　南宫墨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