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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兵荒马乱 相宜趴在八 ...

  •   相宜趴在八仙桌上睡着了,她等了一个又一个二十分钟。
      “小伙子,你可算回来了。”看到冯峤再次出现在灯光里,瘸腿老头呵呵笑着从桌前站起来,“这丫头赖着不肯走,老头子都没办法打烊。”冯峤见这老头的面相里只有平静与和善,怎么也看不出他也曾混过兴胜帮。
      相宜一脸惺忪地睁开眼睛,看到冯峤站在面前,不出声地展颜笑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啊。”冯峤看到那张露出两颗虎牙的笑脸,心头骤然一松,变得又酸又软的。
      “混蛋吧你!”相宜晃悠悠站起来,打了个呵欠骂道,“我那么漂亮一个女孩子,大半夜的怎么敢一个人回家啊!”
      冯峤眼底一热,很冲动地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她。他甚至很想吻她。
      按常理,这时候相宜肯定早开始拳打脚踢破口大骂了,也不知是睡糊涂了还是怎么的,她竟只是怔了一怔,伸手够到了放在长条凳上的大衣,背过手把衣服搭在冯峤肩上。害羞似的把脸埋进自己的围巾里,只露出弯成两道小小月牙的眼睛。
      “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冯峤不知道是不是相宜在说话,但他确信自己听到了。
      冯峤放开相宜,把大衣裹在相宜身上,默默在碗底压了一张钱。
      “走吧。小姑娘。”他轻声招呼相宜。
      夜很深了,仿佛稍放开些声音说话就会把整个世界吵醒似的。
      两人相偎着穿过春风大桥上仍然急劲的风,北岸少了些人声,只有绚烂得不真实的霓虹夜夜通宵达旦。
      “那家小吃店我常去的。”相宜开口道,“我一个朋友告诉我,那个老爷爷很可怜,几年前他的独子生癌死了,还很年轻,只有四十来岁。留下个八岁的小孙子,可是孙子和妈妈走了。现在老爷爷只剩孤孤单单一个人,当年为了给儿子看病又欠着一屁股债。唉……”
      冯峤没说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嘴唇破了么?出血了唉。”相宜眨着眼睛,脸上显出一丝担忧,“而且你眼睛怎么那么红?脸色也好差。是不是很冷啊?”相宜说着就要脱下那件大衣。
      冯峤抿掉嘴唇上已然干住了的血丝,舌尖上一丝腥气的咸味。“我没事。”他按住相宜的手,摇了摇头。
      回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保安肯定睡觉了。相宜虽然心痒还是忍住没去敲门,只好等天亮再去拿快递了。她觉得自己真TM越来越懂事了。
      走到林家的花园门口,相宜又快步跑到了冯峤前面。鞋子一甩,嗖得窜进狗窝里去了。
      “你做什么啊?快出来。不早了,女孩子家家那么贪玩!”冯峤蹲下/身在门口招呼她。
      相宜往最里面挪了挪,摇头道:“今天我睡这里,家里的房间你自己随便挑一间好了。”
      “不行。”
      “没商量!不行就不许你洗澡。”
      “你这小姑娘为什么不讲道理?”
      “那就道理讲起来,《房东报警一百项》里多添一条。多少条了来着?第十二条对吧?”相宜摇头晃脑道,“第十二条,不干涉房东饮食起居,无条件承认房东讲话就是讲道理。”
      “可是第三条怎么说的来着?”冯峤很温和地笑了笑道,“我晚上十一点之后是不能待在你家房子里的。”
      他笑的样子还是很好看,但不知怎么看起来有些戚戚然,而且心神不宁。相宜忍不住奇怪,暗自端详起冯峤的脸色神情,希望能找出一点线索,也是脱口而出:“那就改掉咯!”
      “算你单方面撕毁合约?”冯峤被盯得不自在了,清咳一声撇过脸去。
      “我又不是法律系的,我不懂。”
      “所以我教你啊,单方面撕毁合同的意思是……”
      “你又不是法律系的,我不信。”
      冯峤说不过相宜,只得苦笑劝她,一面伸手去拉她起来:“晚上很冷的,别感冒了。”
      “你真当我林妹妹啊?”相宜闪身躲开,在冯峤手背上打了一记。
      “那你晚上多盖一床被子吧。”冯峤缩回手站起来。
      “好。”相宜笑嘻嘻地爬出来,得逞地穿回鞋子跑去开门。
      “今天怎么不爬窗了?”冯峤随口问道。
      相宜晃了晃手里的钥匙:“要出去那么久,窗当然锁起来啦!难不成衣柜里再放进来一个能是张国荣啊!”
      继狗窝莫名其妙成为兵家必争之地并为林相宜拿下之后,冯峤的战略规划同样不甘示弱——琴房的沙发。据说是在打扫的时候发现那种绒质面料手感不错。
      相宜把自己的被子抱进狗窝,铺在另一条被子上,躺下昏沉地合上眼睛,疲惫而舒服地叹出口气。
      被角扫过鼻尖的时候,相宜微微睁了睁眼,她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再想找就怎么也找不着了。也许是洗过的被单的味道,也许从冯峤身上沾来的,想到这层,相宜两颊一热,一头埋进被窝里去了。
      的确,只要一靠近,相宜总会闻到冯峤身上隐隐有种清淡而干净的气味。
      其实相宜老早注意到了冯峤手里的琴盒,但她还不算太笨,既然他不愿说,她自然不会讨嫌多问。
      相宜猜测冯峤的实际年龄应该会比看起来大一些,因为他很会隐藏情绪。虽然表面文静温和,却总是心事重重的。他从不发脾气,但是偶尔说着说着话,眼眶就不经意地红了起来。
      相宜直觉觉得冯峤心里藏着一个秘密,一点儿碰不得,而且连他自己都一直在逃避,逃避得极尽辛苦,心力交瘁,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崩溃。也许这个秘密暗流很深,也许非常危险,更甚至,冯峤也许根本不是冯峤。
      相宜睡眠不好,而且很奇怪,实在累了就会睡不熟,甚至闭不起眼睛。为此她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神经衰弱。
      夜里两点半,相宜悠悠转醒,揉着眼睛听到哪里飘来一阵小提琴乐音。
      帕格尼尼!《钟》!
      哼!矫情!三更半夜躲起来炫技!相宜晕晕乎乎坐起来,推开门竖耳听着。两只脚掌踩在狗窝外搭高的台阶上,光滑的石面冰凉如水。
      三楼琴房的窗子敞开着,没有灯。
      帕格尼尼的那些随想曲像什么呢?像……相宜不知怎的竟想起冯峤在楼上洗澡时,她在楼梯口听到的花洒水声,像热水哗哗泄在皮肤上的声音,像氤氲的水汽蒸腾起来的声音……他手指的颜色苍白,被水淋过的身体应该也是苍白而且细瘦的吧?
      相宜面红耳赤地回过神来,紧闭着眼连连摇头,两臂相交成一个大叉压在脸上。停停停!再想下去就要车祸了!
      琴声忽然变得断续,时高时低似是犹疑不定。相宜正奇怪,一声尖锐而颤抖的刺耳长音横切过琴弦,整首乐曲被锯停了。接着什么声音都消失了。
      很久很久之后,窗子里沉重的“哐啷”一声——木板破碎和琴弦骤断的巨响,让相宜不禁跟着缩了缩身子。跑到楼前定了定神,开了门旋即飞奔上楼。
      琴房的门也敞着,冷风呼呼直灌进楼道里。
      打开琴房顶灯的一刹那,相宜魂飞魄散地尖叫起来。
      地上散乱地丢着冯峤的外套和毛衣。
      冯峤拉了一晚上的琴,从巴赫的三部小提琴协奏曲到莫扎特《费加罗的婚礼》到威尔第的《弄臣》到帕格尼尼的各章小品,乐曲的情绪和他的内心一样错杂混乱。他大敞着窗户和门,一件一件脱掉身上的衣服,最后只剩下薄薄的衬衫。从裤腰里扯出衣摆,一颗一颗解开扣子,冷风吹到胸膛上的时候,他架起小提琴,浑身颤栗。奇怪的,每一个音符听上去都那样刺耳。
      琴凳上,冯峤颓丧地顶风敞着衬衣,冻得直咬牙哆嗦。小提琴摔破在墙角。
      “你干嘛!疯了么?”相宜边关窗边大声嚷起来。
      灯被打开,冯峤直勾勾瞪着相宜,两眼通红,脸上依稀显出泪迹。他近乎凄厉地笑了笑,背过身去扣衬衫的扣子,口中念念重复同一句话,抖索着唇犹如被恶灵附体的巫师念着可怖的诅咒:“我已经拉不了帕格尼尼了。”
      相宜捡起地上的外套给他披上,大概是吓着了,也跟着瓮声瓮气哭起来:“我不知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天那么冷,手都僵了,你又抖成这样,就算是帕格尼尼都拉不了帕格尼尼的……”
      冯峤呆呆坐着,似正和墙壁上的莫扎特对望,眼神空洞而凄怆,像捕兽夹下的一只兽物,一半像绝望的鹿,一半像嘲弄的狼。
      相宜轻轻在他身边坐下来,从他没扣全的衬衫领子下看到留在锁骨上一抹暗红微凸的半月形琴吻。小提琴对他而言一定非常非常重要吧?怪不得他可以把琴拉得那么好。相宜暗暗垂下眼。
      大多数专业的小提琴手肩头或颈窝都会由于长年累月夹琴留下这样一个印记。很多人拿它当作荣誉,它是小提琴的吻/痕,用音乐磨出的茧,如同一枚勋章。

      听到相宜轻轻叹了口气,冯峤凄凄一笑转过脸去:“你一个小姑娘叹什么气?”
      相宜两腿收到琴凳上,以蜷缩的姿势抱着自己,下巴磕在膝盖上,伸着一根手指在琴凳皮面的纹路间胡乱刮画:“为什么就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呢?”
      冯峤两眼定定地望着莫扎特的画像,沉默了半晌。
      “我是萨列里。”冯峤忽然神情涣散地喃喃说道。
      “萨列里?”相宜看到他的眼圈鲜红地深深凹陷下去,两眼一眨不眨直直盯着莫扎特,闪动着黑夜里野狼般蓝盈盈的冷光。相宜忽然害怕起来,摇了摇他的手臂,抖抖索索地小声想再说点什么:“喂……”
      “我想他死。”冯峤脸色惨白,眼光越发阴沉,从格格打战的牙间一字一顿吐出毒血似的一句话。
      相宜的手指间,冯峤手臂上的血肉一瞬间绷紧了弦。她慌忙松开手,更紧地抱住自己。她感觉自己的手好凉,于是她也嘚嘚颤抖起来。
      一件外衣递到相宜手里。冯峤转而又去箱子里另拿了一件披上。相宜用外衣盖住膝盖,缩缩肩膀整个人蜷在里面,她发现冯峤身上一点热气也没有。发觉到这一点,她又撇过脸去看他,再次幽幽叹了口气:“如果你非要恨谁的话,摔琴没用,恨莫扎特更没用。说出来吧,会好受些,我不老不小也活二十好几了,自认为还是可以被信任的。”
      冯峤站起来,慢慢走过相宜眼前,到门口地方关上了灯。
      猛然失去光明的眼睛一时不能适应,整个世界瞬间堕入深沉不可触的漆黑。
      “三年前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则新闻?”感觉到冯峤坐了回来,相宜渐渐适应了黑暗的眼光探寻地跟过去。冯峤继续讲:“就是兴胜龙头杜川华被仇家当街砍死,继而全家遇害的事情?”
      “嗯,我知道,当时还挺轰动的。我正好高三,那时一模英语成绩刚出来,中午班主任骂完我放我回教室,我在门口看到班里电视上新闻放的就是这个。我看得整个人都凉透了,很可怕。”
      “我是杜逸文,”黑暗中,冯峤灼烧的目光投到相宜的耳廓上,他沉沉道,“杜川华的儿子。”
      冯峤以为相宜会很害怕,至少也会很诧异,然而相宜仿佛睡着了似的没有一点动静。
      “你不害怕?不惊讶?”冯峤问她。
      相宜一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他说的都是真话,下巴从膝盖抬起,两手搭住身上的外套使它不至于掉下去,接着怔怔摇了摇头:“关于你到底是什么人,黑*手*党啦,红衣主教啦,神盾局啦,罗马尼亚来的吸血鬼啦,找太上老君研讨炼丹术的霍格沃兹魔药课教授啦,我什么可能性都猜过了。说真的,就算你说你是洪兴陈浩南本人我都不带皱下眉头的。要是文笔好一点的话,《X档案》第十二季的剧本我都写出来了。”
      冯峤转身坐下,打开钢琴琴盖,伸手敲出高高低低几个音。相宜往一旁让了让,等冯峤双手放到琴键上,她听到一支很轻很轻的钢琴曲。想了很久,相宜不很确定地轻声说:“肖邦那首船歌?”
      冯峤没有说话,继续又轻又缓慢地弹着。和相宜一样,他也已经很多年没有摸过钢琴了,全凭印象一路弹奏下去,说不出是谁的琴谱。
      后来相宜再问起冯峤这个晚上弹的是什么曲子时,他总说不记得了,以至于相宜再也没有弄清,这支究竟是不是《船歌》。不过这无关紧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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