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八、男同学的故事(一) 在这之前, ...
-
在这之前,相宜不知道冯峤还能说那么多话。
冯峤说,在帮会社团做事的人都是踩着刀尖走路的,在入会当天就写下遗嘱,因为对这些人来说,自然死亡简直是最狂妄的想入非非。好笑的是,最不相信法律的这些人还是要把遗嘱交到律师手上,甚至这些接手遗嘱律师也是早早立过同样的遗嘱的。
“那你呢?你有没有立过?”相宜问道。
冯峤摇头。
由于危险,帮会的人会藏起他们的家人,而这些家人大多数是没有法律公证的,就像杜家,兴胜龙头的婚礼仅仅走过一趟帮会的程序,严格来说,杜逸文的身份当属法律意义上的私生子。大概也只有这样,家人才能勉强置身事外,不至在仇人或社会面前暴露身份。
冯峤还说,杜逸文是个没有家的人,或者说,没有故乡。他祖辈都是X市人,他本也该算X市人,但他出生在新加坡,从小除了新年几乎见不到父亲,六岁又随母亲到了H市,十岁跟着姑姑一家迁居日本东京,离开了父亲后继而又离开了母亲,十五岁之前,他根本没有到过X市。
“我总是试图让自己相信,我是X市人,但那时我在X市住的时日加在一起不到三个月。而我又分明不是新加坡人,不是H市人,更不是日本人。”
“这重要么?”相宜原本想要说点什么宽慰的话,可平日里看着牙尖嘴利,真到派用场的时候,一开口连自己都觉得直冒傻气。
“归属感。”相宜自责地暗暗轻叹一口气,在心里和冯峤一起念出了这个词。归属感。怎么会不重要?
“至少十五岁之后你还是回家了啊。”相宜悻悻地没话找话。
冯峤苦笑一声:“是啊,这就是我在X市唯一待的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我就到柏林读书去了。”
“你十五岁就高中毕业了啊?”
“这不算太奇怪吧?”
冯峤拿到柏林艺术大学offer的那年刚好是父亲杜川华的五十寿诞,姑姑姑父也一起从日本回到X市。
那时候的“冯峤”还是“杜逸文”——兴胜龙头杜川华的独子。然而杜逸文极恨自己的出身,回国那时兴胜风头正盛,他讨厌别人似巴结又似侧目地喊他“少爷”。
由于从小不在身边,当杜逸文面对杜川华时,几乎很难把眼前的男人和“父亲”联系起来,对逸文而言,那几乎是个陌生人。
这种对身份的抗拒和对父亲的陌生使杜逸文至今都不肯放弃“冯峤”这个名字,那像一个躯壳,挡开了他人窥探的目光,让他感到安全。
杜逸文自幼体弱,不爱说话,常常一个人待在书房。他的第一把小提琴是四岁生日会上兴胜一个下属专门投其所好送的,那是他唯一一次对兴胜的人稍有好感。
在拉响第一串不成曲调的音符的那刻,琴弓和琴弦摩挲的触感让这个孩子整个灵魂都颤栗起来,像幽暗的潜意识里两块火石无意中打出了一丝火星。
自此逸文对小提琴着魔般迷恋,几年里进步神速,十岁的时候已经能够拉完许多部很有难度的协奏曲。姑父是东京交响乐团的双簧管首席,经他引荐,逸文拜于小提琴家织田幸助门下。
提起音乐,冯峤的眼睛在黑夜里明亮起来,连话音都起了神采:“织田这小老头特别凶,漏掉半拍要骂,运弓不稳要骂,拉得慢了要骂快了也要骂,就连日语不标准都要骂,到现在我都怕他。但是我最敬重的也是他,他的水准也许并不是最好的,但他是第一个要求我去表达乐曲中的情感而不仅仅是技巧的老师。”
杜川华好大喜功,会见风使舵的为巴结他,特意四下凑齐一支交响乐队,专为寿诞演出。无论水准还是身份,逸文当仁不让成为了乐团首席。
然而逸文对这个专为寿诞组织起来的乐团并无好感,演奏实在一般,配合更是散漫,尤其铜管部分,中段加入时常常晴天霹雳般惊得逸文琴弓一抖。就是这样一个乐团偏偏要不自量力地选择《马勒第五交响曲》,以至于整个演出现场成为一串连环车祸的案发地点。
排演那几天逸文总会提前些到,趁着厅里没人拉几支自己喜欢的曲子。那天他在厅外便听到有人在拉德彪西的《牧神午后》,流泻的旋律像一群蝴蝶扑朔着闪入耳鼓。逸文悄悄走进厅里,钢琴边坐着一个白稠长裙的年轻姑娘,深棕的卷发服帖地搭在细长的锁骨上。从高顶上投下的阳光在台面的红地毯映出繁复的花纹,她就坐在光和影中间,带着痴迷一般的神色。空气中满是牧神的灵魂,飘着白玫瑰的香气。
逸文远远站着,一曲将要结束,他又悄悄退了出去。
“她真美,像特洛伊的海伦。”相宜从没见过冯峤那么轻那么温柔的神情,她瞪着他,皱起了眉头。
相宜不得不承认自己相当嫉妒这个姑娘,要是哪天冤家路窄,相宜觉得自己一定会像白雪公主的后妈一样喂她吃毒苹果的!
逸文才知道,原来那个姑娘就是乐团里时时空缺的首席大提琴。逸文自始至终只见过她两次,一次是那个迷迷离离的牧神午后,一次就是在寿诞的演出上了。她真是漂亮,她在场的那次排演,团里的男士们炸开了锅似的,全然忘记了他们的重点本该是伟大的作曲家马勒。
“那么大架子啊?”相宜酸溜溜地哼哼道。
之后逸文每天都去大厅等她,可她再没来过。
寿诞结束,逸文很不自在地和宾客们一起闹哄哄地去搀他醉醺醺的父亲。
等到宾客散尽,一直不曾发话的母亲告诉逸文,他们离婚了。不知为何,逸文竟一点也不觉吃惊,平静地“哦”了一声,问母亲为什么。母亲说没感情了,父亲现在的女人就是寿诞上拉大提琴那个。母亲冷冷地问逸文说,一起排了那么久的演出,这位年轻貌美的后妈总认识了吧?逸文慢慢地点点头,愣了愣又摇摇头。
她真像特洛伊的海伦,只在城楼上看一眼她的美貌,就会让为她打了九年仗的心力交瘁的士兵们热泪盈眶地喊出“值得”。
之后母亲回到H市,再也没有见过父亲。逸文只身飞往德国,在柏林艺术大学转攻钢琴。
“钢琴?不是小提琴么?”相宜讶然问。
“不止钢琴,杜逸文的硕士学位是语言学。”
相宜听到冯峤埋着脸冷哼似的笑起来,她不解道:“虽然听起来很厉害,但是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我无聊。” 冯峤撇过嘴,耸了耸肩,“也不是‘无聊’,大概……”大概从一定意义上来说,弗洛伊德那些玩世不恭的理论还是有道理的。
“无聊?”相宜抬头望了冯峤一眼,她忽然意识到,那种“无聊”的感觉正和她一模一样。刚好不久前她粗略地翻了一遍弗洛伊德的文集《性/爱与文明》,“性/压/抑”成为了只能以强迫自己学毫无兴趣的东西来排遣的“无聊”的解释。
相宜小时候跟着社科院工作的爷爷,爷爷过世后跟着历史系教书的爸爸,她念着孔孟老庄,李杜元白长大,如果父亲没有病逝,如果不读理工,她觉得自己会很幸福地成为一个女诗人或者小说家。
父亲去世后相宜没掉一滴眼泪,不是不伤心,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相宜知道,从此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了,她会有一个絮絮叨叨的保姆,一座空空荡荡的大房子。儒家说“天命”,有些人天生就是领袖、演说家、艺术家,有些人天生就不可能成为那样的人,人渺渺天地之间,爷爷说该各安其命,所以相宜不哭也不闹。
相宜成绩向来很好,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有多讨厌数学和物理。高中文理分科时,爸爸去世的伤口还翻卷着没有愈合,不知怎么的,相宜毅然报了本能厌恶的理科,她觉得自己也许不再喜欢文学历史这些无用的花花肠子了。想父亲的时候她就拼命做题,当她忍耐着对无穷无尽的算数公式的恐惧,一题一题咬牙解开时,她莫名觉得心安,那种无法忍受的空虚感和强烈的倾诉欲得到了排遣。她觉得自己并非很努力,而是很痛苦。
硕士毕业后,逸文进入英国皇家音乐学院专修小提琴。他本就极有天资,又肯刻苦,拿下牛津的语言学硕士只花了两年,从英皇以哲学博士身份毕业时也不过二十四岁,经导师推荐成为伦敦交响乐团最年轻的小提琴手。
再一次回国是三年前。逸文听说全家惨死的消息时,他刚刚结束自己的第七场演出。是一个匿名人带来的消息。门德尔松的交响曲和散场前雷动的掌声还在脑海中轰鸣,对于突如其来的噩耗,逸文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冯峤没有再说下去。
想起八年前父亲去世时的样子,相宜在琴凳上蜷缩起身子,她什么都明白。事实上,也许她还不能完全感觉到,因为林父是在抢救室中过世的,在他离开世界的时候,至少那么多人在竭尽全力地想着救他回来,他走得安详平静。杜逸文一走下飞机,面对的却是家人一副副血肉模糊的躯体。这样子,这个从一出生便开始漂泊的孩子真正不再知道哪儿才是家,而且他再也无法回到乐团,永远也不可能成为首席了。
“那你后来为什么改名叫冯峤,还跑去出道了?其实你完全可以料理完国内的事以后回伦交去,这样坏人就追杀不到你,比你藏在X市安全得多。哎,你怎么忍得了虎落平阳在十八线任人羞辱呀。”
“复仇。”冯峤似乎很不愿意提及这一段,眼中凄迷的神色更深了,“可是现在我越来越觉得这个复仇是失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