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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有故事的男同学 “少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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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走到一盏几乎无光的灯下,流浪汉从身后叫住冯峤。
冯峤叹了口气站定,回过身唤了句:“金伯。”疏远而客气。
“少爷,您应该知道现在兴胜在六联会是什么情景。”
“我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那是你爷爷你爸爸几十年的心血!你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流浪汉挺直背脊,话音威严而笃定,毫无之前一丝的颓喘老迈,“所以少爷……”
“别那么叫我!我不是你们的人。”
“你真的已经拿自己当‘冯峤’了?” 金伯冷笑一声,缓缓道,“那么杜逸文是谁?你爸爸杜川华从你爷爷杜宽手里接过兴胜的台子,兴胜从柴湾偏居一隅的小社团打拼到六联会中分量最重的一条手臂,势力延伸到整个南美和加拿大,费了两代人的全部心血!现在杜先生死了,你是杜家留下的唯一血脉,对自己,对整个兴胜是什么责任,你不可能不清楚。”
“我说过,我不会插手你们任何事。如果一定要的话,现在,我——杜逸文,把这些东西全权委托给您——花豹金,金伯。”冯峤冷冷说完,抬脚就要走。
举步的瞬间,他的心头搅动起一丝情绪,清晰可辨却还不至于引火烧身,就像电影里那样,通过水晶球看到了索伦的魔眼。他克制住,想着,相宜还在等他呢。
“站住!”金伯喝住冯峤,“我花豹金不相信杜川华的儿子会像只软脚虾一样,被人杀了全家连仇都不敢报!”
冯峤回过身,直勾勾盯着花豹金的豹眼。相宜在等我。相宜在等我。他拼命告诉自己。
“三年!那件事才过了三年!”花豹金喝道。
冯峤发觉自己正慢慢攥紧拳头。他的双眼越来越红,脖子上青筋累累,忽然朝天一声干笑:“你们不可能知道这几年我有多痛苦,我爸妈死了,我姑姑姑父都死了!那时候夜里发梦看见的全是血,一边吃着安眠药定神,一边强睁着眼不敢睡觉,我觉得我也快死了!”
冯峤上前逼近几步,嗓音越来越低沉嘶哑,歇斯底里地一拳拳砸在潮湿的墙壁上,脱落的墙灰哗啦啦往下落:“那时候我只想着报仇,直到今天我都是灰暗的,没有一点希望的,我放弃所爱的一切,改换身份潜进李昊的电影公司,千方百计弄到他……他恶行的证据!”
黑暗中仿佛窥伺着撒旦睨笑的脸,冯峤指向暗处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喘得说不下去,失态地冲花豹金虚脱般大喊大叫:“不管怎么样,法律已经让李昊滚进了监狱,魔鬼受到制裁,现在他也死了,大仇已经报了!”
冯峤一手扶墙一手紧紧按在心口,作呕似的弯下腰,极尽艰难地一字字吐出这些话。他知道,正是现在压制着他的喉咙发出声音的那种沉重而滚烫的东西,在过去的三年中压得他血液都无法流动。他躺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至今都没有走出去。
仇恨。这段日子,冯峤一遍又一遍催眠自己大仇已报,但是仇恨并没有死去,只是变成了深埋在血液里的炎魔,任意撕开一道口子,这头长着魔鬼的头颅,浑身遍布硫磺与火焰的怪兽就会嘶吼着卷上地面,把大洋蒸干,把岩石烧烂,把一切的一切撕成碎片。
“法律?制裁?那些高高站在法庭的人给了你什么公道?李昊判了几年?如果不是我们用脏极了的手段强要了他的命,我肯定,不出半年他就会放出来,为了龙头的位子把六联会搅得又一通乌烟瘴气,最后他可能还是风光八面的龙头,打压玩弄你爸爸的心血,逼得我们这些人无路可走。”金伯一双大手攥起冯峤的衣领,一把将他拎起来。冯峤闭起眼撇过头去。
金伯晃了晃他,继续沉声道:“金伯满世界地找你啊!你看着我!杜少爷!现在兴胜群龙无首,六联会的高层勾结起来想把兴胜闷死,断我们的根,要我们永远不能抬头。现在李昊虽然死了,却来了吴元振这等蛇魔当道。吴元振!你忘记谁总不会忘记吴元振吧?卖/粉!走私枪/支/弹/药!明目张胆杀/人!□□白道谁不恨极了他,然而谁又敢多一句嘴?没有!”
冯峤无力地抬了抬眼皮。金伯更激动地摇晃着他:“你的大仇!这样也算报完了吗?他们!李昊!吴元振!杀了你全家!你妹妹只有五岁啊!”
冯峤狠狠甩开金伯的手,后退几步,垂头丧气地哼声冷笑起来。
“少爷,我花豹金同情你,但是从你出生起就注定和我们这些终生只能像老鼠一样活在地下的人撇不清干系。兴胜为了老大的位子明争暗斗兄弟反目,姓吴的更是从中挑拨,就等着我们垮下来之后坐收渔利。跟我回X市去吧逸文,兴胜的弟兄们都还记着杜先生的好,只要你一句话,谁敢不服,谁不刀山油锅去跟吴元振拼命啊!”
“我爸答应过我,”冯峤靠墙蹲下身子,几乎是哀求地望着金伯,“他说我可以不管这些事情的。我小时候住在札幌,和普通人的孩子一样受学校的教育,有自己的理想,有自己追求的事业,学法也守法。我的家人在X市各界都很有名望,很多东西在我家,在我面前甚至忌讳被提起,他们从来也没要我继承过什么。”
“若在以前也许可以。金伯知道你在国外读过书,是个有本事的音乐家,但现在你是兴胜唯一的希望,是兴胜台子下面几万人的希望!甚至,你知道,没有人会想要吴元振这王八蛋当六联会的龙头老大。我们不是守法公民,社会容不下我们,然而不是说容不下我们,我们就不存在!六联会一旦失控,就是打开了鬼门关,对那些一无所知的守法公民意味着什么你明不明白?”金伯深深望着灯光下冯峤惨白的脸。
冯峤抱着头不说话。
“那么,”金伯的脸色阴沉下来,“如果和你走在一起的那个小姑娘也去了X市呢?”
“什么都可以!但是不许碰她!”冯峤猛地扑过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花豹金的衣领,愤恨地逼近花豹金的脸,“她什么也不知道的。”
花豹金肮脏不堪的衣服上崩掉了两颗扣子,扣子在地面上跳了几下滚进不知哪个不见光的角落去了。
冯峤恨花豹金逼他,更恨他用相宜逼他,但是那脏衣服的扣子落地的瞬间,他忽然觉得这个比他爸年纪还大的老头子很可怜,再凶恶也只是下水道里一只饿得精瘪的老鼠,可怜到他根本没有力气再去恨他。
冯峤怔怔地,一点点松开花豹金的衣领。头顶的灯泡在晃动,慢慢的,灯泡幽暗的白色光线变成了黑的,像在纸上戳出一个破洞,反而周围的浓夜在发光变亮。冯峤胸口疼得厉害,喉头一甜,冲脑而上的黏腥顿时沾了满嘴。他发觉自己正倒下去,身体手脚全然失去了控制,什么影像都消失了。
花豹金托住冯峤,把他放倒在地上,掐着他的人中。碰到他肩膀的时候才发现,经历了这几年硫磺火湖般的折磨,这个本就敏感羸弱的孩子委实是形销骨立,憔悴得像个老人了。
花豹金坐在一旁,静静等待冯峤醒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冯峤慢慢睁开眼睛,头痛欲裂。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漆黑的影子,一时竟记不起身在何处。
“你终于醒了。”花豹金递过去一条手帕,让他把嘴角的血擦了。
冯峤撇过脸,扶着墙站起身,硬生生把吐出的血咽了回去。他不肯沾花豹金的东西,嫌脏。往回走了几步,两腿抖抖索索不听使唤。由于虚弱,他越发觉得更深露重,隙隙的夜风割在皮肤上丝丝生疼。
“逸文,等等,”花豹金叫住冯峤,他从蛇皮袋里提出一只两头圆形的细长盒子,“你逃出来的时候没来得及带走,金伯知道你放不下这东西。”
小提琴的琴盒。
捧着琴盒,冯峤的眼里忽然有了神采,红着眼眶,深受感动地望向花豹金。他感到一丝惭愧,嘴唇微微抖动,“金伯……”
“还有这个,”花豹金解开外套,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身份证和一本护照,照片是冯峤的,但上面的名字是“杜亦文”,花豹金解释道,“身份证和护照都是真的。杜先生对我恩重,就算杜少爷不肯回兴胜,我花豹金也不能让杜家最后的血脉受流离失所之苦。”
“好多谢你,金伯。”冯峤低下头,“我很抱歉……”
“别抱歉,逸文啊,出门在外钱带没带够?你这孩子不会偷不会抢的,胆子倒也不小,丢了工作,还敢跑去交什么女朋友。没钱的话总要有点什么傍身啊。我想想……”花豹金咧开大嘴笑了,皱眉思索一番,从里衣口袋掏出只翡翠坠子。如此幽暗的灯光下,还是可以看出是块满绿的老坑玻璃种,个头不大,却雕得玲珑可爱。花豹金拍了拍冯峤肩头:“这只坠子还是你爷爷给我的,跟着我走南闯北跑了四十多年。金伯一直拿它当护身符,灵验着呢!逸文你带上它,一定会逢凶化吉,平安顺遂的。”
“金伯……”
“走吧。”花豹金抬了抬手掌,“我也许不会在这里待很久,如果杜少爷想通了就去那家小吃店找那个瘸腿老头子,他就叫拐子,从你爷爷手里就走出了兴胜,但我信得过他。他知道我在什么地方。”
花豹金说完,掮起瘪下去的蛇皮袋消失在巷子更深的地方。
手表的表面不知在哪里刮花了,灯光又太暗,冯峤看不清时间。他忽然很想念相宜,第一次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一个人。
冯峤知道已经很晚了,他不忍心相宜一个人留在小吃店等他,希望她已经安全回家了,但本能的,又隐隐希望看到她歪着脑袋,笑嘻嘻坐在昏黄的灯下的样子。
反正一定会再路过小吃店的,冯峤暗暗想着,提起琴盒匆匆往回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