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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北沙河没有花灯的元宵 事实证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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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钢琴里并没有蜘蛛窝。
等到琴房的卫生打扫完毕,天已完全黑了。冯峤瞄了眼手表,六点四十五。
相宜一个懒腰坐倒在琴凳上,嚷嚷着喊了一通累,来回晃荡着两腿,望向提着拖把和一桶脏水出门的冯峤,松松软软道:“今天元宵唉!”
“哦。”冯峤打开了门。
“元宵啦!”相宜小猫似的瞪起眼睛,对着那张后背大声重复了一遍。
“所以呢?”冯峤从门里回过头。
冷淡而理直气壮的口吻气得相宜叹息绝倒,白眼一翻,满脸恨铁不成钢:“你这样是永远都不会有女朋友的,就连男朋友都不会有。”
“哦?”冯峤似笑非笑地一挑眉头,放下手里的提桶,“洗耳恭听,什么样的人才会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呢?”
“哇!你居然真的对男朋友有想法?”
“你猜啊。”冯峤笑着往门边一让,一手搭在门把上,偏了偏头,“走,带你吃饭去。”
北沙河边夜风很大,水浪哗啦哗啦扑打着堤岸。
年迈的流浪汉拖着一只胀鼓鼓的蛇皮袋,扶着石拦趔趔趄趄沿河走着,弓起的背脊像一个干瘪的驼峰。他停下,埋头往蛇皮袋里稀里哗啦翻掏一阵,整个弯曲的上身都没进了袋口。
吃力地拔起身,手里多了一只线手套——常见于工地,层叠着机油一般漆黑的污渍而丧失了本色的线手套。
也许是有风的缘故,打火机几次都打不着火。流浪汉很有耐心,索性蹲下身来,慢条斯理地点了一下又一下。咔嗒……咔嗒……咔嗒……呲——
火星一闪,手套的一个指头受惊似的弹了弹。手套烧起来,蜷曲的边缘像两片翻动的黑唇,吐出低矮的舌尖似的火苗,无声无息把手套整只咽下喉去,接着打了个饱嗝,往北沙河的浪头里吐出一星半点熏人的残渣。
元宵的北沙河畔没有花灯,只有北岸都市辉煌迷离的灯火倒影在起风的水里。
“完了。”流浪汉沙哑地一声叹息,喉咙里呼噜作响,像在咳痰又像在发笑。
流浪汉继续走,离开了河边,拐进藏污纳垢的小巷,漆黑一片的面目全然模糊在茫茫夜色里。只有拖在地上的蛇皮袋沙拉作响,声音一顿一顿的,低低的,仿佛某种诡秘的暗语等待黑暗中的答复。
只有一个瘸腿的老头坐在小巷尽头的门里。门口支起一张塑料棚,棚里一大一小两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桶一次性筷子,一瓶没了标签的醋,一瓶自制的辣椒酱和半包餐巾纸。
流浪汉静静到桌边坐下,背对着巷口,蛇皮袋靠桌腿放着。白炽灯油腻腻的灯光照着他油腻腻的头发,油腻腻的帽子摆在擦了多少遍都油腻腻的八仙桌上。他不说话,指节一下一下敲着台面。
瘸腿老头看见他,盛来一碗丝粉汤,两串卤豆干。老头同桌坐下,轻轻叹了口气:“算了吧。别再找他了。”
相宜在高考结束的暑假就考出了驾照,然而仅仅是有证而已。两年多过去,现下正处于根本分不清刹车和油门的状态。
冯峤理论上是个“死人”,没有驾照,相宜说他可以带她出去,用她的驾照,假装是她开的车,只别扣光了分被吊销就好。然而冯峤嫌弃自动挡无趣,说宁可开桑塔纳2000也不碰这种没有离合不换挡的很没品味的中老年代步车。
相宜说既然瞧不起代步车那就步出去看好了。
北沙河北岸。冯峤跟在相宜后面慢慢走着。
相宜接通电话的那刻开始就咯咯笑个不止,首长似的一抬手示意冯峤停下:“啊?真的啊……快递没打给我啊……嗯……好,我晚点过来拿……嗯,谢谢。”
手机往口袋里一揣,相宜蹦蹦跳跳回过身,倒退往前走,滴溜着眼在冯峤脸上打转。冯峤被她笑得毛骨悚然,狐疑着揩了揩脸,莫名其妙地问她嗯嗯啊啊到底在笑点什么。
“没什么啊!”相宜歪了歪脑袋,“只是快递到了而已。”
“新买的钢笔?”
相宜天机不可泄露地摇了摇头:“比买笔有意思多了。”
既然这样,冯峤笑笑往天上望去,继续不疾不徐地跟着她:“你看,有星星。”他才不吃她这套,就算故意也要扫她的兴。
“对哦!正月十五是满月唉!”相宜也高高扬起脸,满天地找月亮。
冯峤笑道:“我眼睛不太好,散光挺重的,这些发光的东西看出来都会变形。我已经记不清满圆的月亮长什么样了。”
“看那里!就是,”相宜指着月亮的方向,踮起脚,伸手到冯峤眼前,用拇指和食指沿着月亮的边缘圈起来,“圆的,像这样子!”
“嗯,真圆。”冯峤把那只做着OK手势的手推回相宜眼前。相宜眯起一只眼对着光看,鼓鼓囊囊的指肚子圈起的形状果然更接近三角形。
“我们去对面。” 相宜笑着搓搓手,又指指南岸。置身于北岸的霓虹璀璨中,低矮的南岸更显出黯淡昏幽了。
“对面不是工业区么?也有地方吃饭?”
“当然。我常去的。”
北沙河很宽,连接南北两岸的春风大桥约有四百米长,斜拉的条条钢索上亮着彩灯,远远看去还挺宏伟绚丽。
走到桥上,风愈发急劲,吹得围巾翻起来,直往相宜脸颊上贴。晃荡了一个多小时,相宜仍然一派兴致勃勃的样子,抱着柱子踩到栏杆上去,逆风高高挥动手臂,学着《泰坦尼克号》里Jack的样子大声高喊:“I am the king of the world!”
相宜嘴碎,可嗓门不大,中气又不足,扯开喊叫时声音就像撕裂声带一样又尖又细。所以就算她喊得很忘我,声音还是被迎面而来的风声在耳边压散了。她扶着栏杆俯下身去,河水被疾风鞭策着东流,灯火的倒影在翻滚的水纹线间支离破碎,仿佛整个城市都抖抖索索要随波流走了似的。
冯峤擒着相宜的手臂扶住她,一个连爬窗都会三天两头摔跤的女孩子,保不齐会不会一头栽进河里。更何况他冯峤自己都是个不会游泳,见水就急的主儿。
“你干什么呢?”风声在耳边呼啦作响,冯峤叹了口气把大衣压到相宜肩上。
相宜感觉到背上多了一件衣服的重量,两手到肩头扯住,抬起头笑道:“我唱歌啊!”
“唱什么歌啊!风那么大,会感冒的。”
“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外表冷漠,内心狂热,那就是我——我很丑,可是我有音乐和啤酒——”
“走了走了,真的别唱了,你一点也不丑。”
相宜笑起来:“真心话?”
“就是不够温柔罢了。”
美就够了,哪里还有温柔什么事!“可以可以,越来越会说话了!这话我爱听,以后要多说。” 相宜毫不客气地两手一前一后伸进冯峤大衣的袖管,缩了缩肩膀,没手没脚就穿上了。袖子长出一截,相宜边走边举起两手来回端详,尝试着拍了两下,带着钟表匠修钟似的神色。一件偏大的衣服原本是看不出花来的,其实嘛,连相宜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沉默良久,相宜忽然发问:“哎,今年是不是你第一次一个人过年啊?”
夜晚的春风大桥几乎没什么来往车辆,离北岸的繁华越来越远,两人的脚步在冷风里杂沓有声。
“你不是人啊?”冯峤幽幽答道。
“不是,我是说家人。”相宜在前面低着头,只有脑后的辫子随着脚步摇晃,难道她真的从两只袖子上瞧出花来了?
“我记不清多久没跟家人一起过年了。不过小时候和我一起过年的不止家人,还有很多其他人,而我并不喜欢他们。”
“惜福吧!像我这样从小过年都没有妈妈在的,干看着别人万家灯火热热闹闹,直接就变成‘林忧郁’了,鬼知道有多不开心。”
“我知道。大概我是个‘死人’,和鬼也没差吧。”
相宜放慢脚步和冯峤并排,抬眼越过他肩头去看他的眼睛:“我快开学了唉。”
“嗯。挺好的。”
“那你怎么办?”相宜这样想着,却没有问出口。
北沙河的元宵没有花灯。如果不是难得被提起一句,这个城市已经全然忘记了这样一个日子。
小巷尽头的小吃店里,流浪汉和瘸腿老头相对坐着。
黑黝黝的小巷里歌声由远及近。起初听不清曲调,慢慢的,听出是一个男声在唱,另外是个女孩儿的声音,一边嗤嗤笑着,一边操着口蹩脚的粤语有一句没一句地往上凑。
“《风继续吹》。”流浪汉仔仔细细地吃完最后一块卤豆干,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瘸腿老头随着曲调轻轻跟和,一拐一拐地把桌上的碗筷收进门里。等他再次从门里出来,两个老头神色严峻地对望了很久。
“你找到他了。”瘸腿老头先笑起来,“你会把他让个那个女孩儿吗?是她先找到的他,而且我猜她喜欢上他了。”
流浪汉沉着脸没有说话。
“如果他真肯答应,你就带他走吧!只别伤害那个女孩儿,我想她什么也不知道,要不然他们就不会那么开心了。她是个好女孩子,常常照顾我生意的。好多年了,我都拿她当孙女看。”瘸腿老头十指交叉地把胳膊肘慢慢放到桌上。
越过流浪汉肩头,瘸腿老头看到两张年轻漂亮的面孔出现在白炽灯昏暗的光线里。
“相宜来了啊?”瘸腿老头颤巍巍地站起来,热情地把相宜和冯峤拉到另一张桌边,和他们一起坐下。
相宜笑吟吟地要了两碗丝粉汤,五串卤豆干和五个茶叶蛋。瘸腿老头到门里盛吃食的空当,相宜注意到冯峤正望着另一桌上那个翕着眼打盹的流浪汉出神。她从没见过他脸上这般奇怪的神情。
冯峤瘦高个子,白净清秀,看上去很有些文弱,无论生气、激动、伤心还是害羞,只要稍动了些情绪,眼眶都会泛红,加上天生一对亮晶晶的泪膜,总像梨花带雨要哭起来的样子。为此相宜没少调戏他。可他从不像现在这样眼神僵直凌厉,连眼角都血红隐隐的。
“喂!”相宜小心地伸出食指戳了戳冯峤的胳膊。
冯峤下意识地抓起相宜的手腕,粗暴地越攥越紧,脸色白得泛青。
“你干嘛!很痛唉!”相宜手腕吃痛,叫嚷着去掰冯峤的手指。
“哦……抱歉。”冯峤猛回过神,匆匆撒开手,泛红的双眼显得有些空洞,他慢慢站起来,“二十分钟,”冯峤比划着,“如果我没有回来,自己小心一点回家。”冯峤跨出长条凳,望着相宜惊疑的脸色,一字一顿强调:“听话,不要跟来,不要打听,不要好奇。”
相宜怔怔点了点头,目送冯峤消失在拐弯处的另一条巷子里。冯峤走了,那个流浪汉也站起来,沙沙地拖着蛇皮袋走进那条黑洞般的深巷。
瘸腿老头在门里全听到了。他端着两碗丝粉汤出来,看到相宜正把脸埋在臂弯里地不出声地哭。
“相宜很喜欢那个男孩子是不是?”老头微笑着把热腾腾冒着水汽的丝粉汤放到桌上,心尖上掠过一阵久违的柔软和心疼,他是真把这个女孩儿当孙女看的。
相宜不说话也不抬头,一抽一抽地吸着鼻子。
“你等等他吧。”老头轻叹一声,拉开凳子陪相宜坐下。
相宜揩着眼睛抬起脸来,含着泪凄凄笑了笑,脱下冯峤的大衣放在腿上,掏出她那只兔子形状的钱包,把所有整钱都拿出来,推到老头跟前。一共六百块。
“方爷爷,我快要回学校了,可能很久都不能来看您,这些钱您留着。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帮您。”相宜低着脸摇头。
老头把钱推回去,笑道:“年前的都还留着没动呢,你又要给我。学校里很多用钱的地方,相宜自己留着吧!爷爷生活过得去。”
相宜把钱塞进老头旧围裙的口袋里:“只是这顿啊,等那个男生回来就别管他算账了,就说元宵节您老请我们吃饭。如果他非要给钱呢,您老就少跟他算些。我看他身上没带多少钱,而且他这些钱怕以后要有急用的。”
“那是你男朋友啊?”
相宜抿嘴一笑,摇了摇头。
“小伙子模样倒挺体面的,看着也斯文。”
相宜和老头一起往冯峤消失的巷口静静看去。白炽灯力不从心,照不进那个幽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