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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D大调卡农》 冯峤在狗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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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峤在狗窝里住了半个月。事实上冯峤只是晚上睡在狗窝而已,白天相宜还是允许他待在家里的。
冯峤话不太多,大多数时候全是相宜有一句没一句地缠着他扯皮,他从来都只淡淡望着她,有一句没一句地听,要到实在被气笑了,才不痛不痒地顶回一句,不说重话,总是很有礼貌很有教养。
相宜没话的时候,冯峤就去书房随手找本书下楼看。他比主人更熟悉书房。因为相宜也喜欢瘫在客厅沙发上看书,看完了或者不想看了就堆在茶几上,任凭一摞越叠越高,全仰仗他一天几趟放回去。
从把书每天分门别类放回书房这一点开始,相宜慢慢发现冯峤是个极讲究的人,有洁癖似的不能忍受任何缠枝末节的不整和无序。说好每个星期打扫一次卫生,但他几乎隔三差五就会加以洒扫,而且角角落落连花盆盆底都打理得一丝不苟。从来没有哪个保洁阿姨干活像他那么靠谱。
而冯峤自己睡觉的狗窝,那么小一间,他收拾了整整一个下午。修好了半瘫的门,又陆续添了些布置,干净得甚至有些漂亮,惹得相宜分外眼红心热,几度提出拿楼上的空房间和他交换这个狗窝。
这天恰好是元宵,冯峤拉着相宜非要把房子里里外外彻彻底底地打扫一遍。
相宜难得听话,起了个大早,尾巴似的屁颠屁颠跟着冯峤从花园一路盘到三楼。
冯峤按下三楼最后一道门的把手,一股尘封的霉味从昏暗的门缝里冲出来:“我才知道你家还有那么大个琴房。”
“小时候学过一阵钢琴啦!”相宜嘿嘿傻笑起来:“现在我早就连低音谱表是怎么认的都不知道了,这里只有保洁阿姨才会上来稍微打扫一下。而且这钢琴我碰都不敢碰,七八年没碰过了,就怕弹一下蹦出一只蜘蛛……”相宜边说边抱着胳膊寒毛直竖地“咦”了一声。
冯峤笑笑,径直拉开厚重的绛紫天鹅绒窗帘,阳光久违地照到中央深棕色的三角钢琴上,沉沉的浮尘悬停在金黄的光线里。这次冯峤没像在之前的房间那样,拎起提桶拖把就上手工作,而是若有所思地四下转了一圈。
琴房四壁挂着贝多芬、莫扎特、巴赫、门德尔松和柴可夫斯基的肖像画。
“相对而言还是贝多芬最帅一点,是吧?”相宜学着冯峤的样子假装若有所思地往墙上看去。
“勃拉姆斯、拉威尔和拉赫玛尼诺夫比较帅啦!”冯峤逗她。
“真的假的?谢天谢地没挂他们!当年,”相宜三两步跨到柴可夫斯基跟前,伸出两根手指用指节敲着画框,“就是这群哥们儿瘟神似的盯着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弹琴,无动于衷不给半点点助攻,这叫什么样的苦大仇深啊?要是长得太帅我可能会不好意思泄愤,就比如我针对贝多芬先生的时候就稍微少些,不如巴赫同志这样肥肥的容易上情绪。”
冯峤拍了拍琴凳上的灰,掀开琴盖,侧过手指来回刮了两遍音提醒道:“该调音了啊。”
“你又懂?”相宜歪着头笑。
“知道点小提琴,至于钢琴……很一般。”
相宜甩开手中抹布,踮着脚从柜子里小心地取下一只小提琴琴盒,蹲在地上打开,拿出琴递过去:“会就早说嘛!来一首听听看。”
接过琴拨了几下弦,音色清脆醇厚,“好琴!”冯峤啧啧称赞。
当然是好琴!相宜暗暗吐了吐舌头。三分钟热度是个很大的毛病,初中的时候相宜偶然在音像店门口听到了一首四重奏版本的《D大调卡农》,回到家心血来潮地弄来了这把Francesco Bissolotti。求爷爷告奶奶心急火燎等了三个多月的新琴到手,相宜煞有介事地对着教程据了两天床腿,终于意识到墙上的莫扎特似乎很不给面子,等她败下兴来,一把好琴从此不见天日。
“《拨弦波尔卡》么?”
“《卡农》就好,我是俗人,就喜欢烂大街的。”
“‘拨弦卡农’会不会太活泼了一点啊?”
相宜愣怔地望向正笑吟吟看着她的冯峤:“《D大调卡农》。”
冯峤长长出了口气,终于忍不住了:“所以你不给我琴弓?”
“哦!”相宜恍然大悟地红了脸,忙回身从琴盒里抽出琴弓递过去,故意抬高声调掩饰犯傻带来的尴尬,“这根琴弓是我妈托人从意大利弄回来的,五千欧,弄坏你赔!”
冯峤把琴弓放到琴弦上惯例地试了试音。
《D大调卡农》是一支很有故事的复调,配合欢欣甜蜜中带着若隐若现一丝犹疑痛楚的旋律,很多讲初恋的影片都喜欢用它升华泪点。
半面阳光打在冯峤握着琴弓,随旋律一来一回的手指间,光影浓淡尤衬得骨节分明,修长而苍白。手腕如水波般不动声色地上下起伏,相宜的眼睛相跟着一抬一放。
很音乐家的一双手,看起来那么感性——合适琴键,适合琴弦,适合种种形式的谈情说爱,而且……我还咬过一口呢!相宜不知怎的走了会儿神,耳后一热不敢去看冯峤的脸。
当琴弓轻轻从弦上抬下时,相宜根本没注意到这首曲子已经结束了。
冯峤伸出琴弓戳了戳站在一旁仍恍恍惚惚的相宜。
相宜怔怔地“嗯”了一声。原来小提琴独奏的《卡农》听起来是这样的,第一次听到,或许也是她唯一一次听得心猿意马甚至恍如隔世。
背过身面朝巴赫,相宜抬起手背捂着发烫的脸问道:“据说帕赫贝尔被一个大提琴手撬了墙角,所以写下这首曲子报复社会,大提琴部分通篇八个和弦六个音,拉得天下大提琴怀疑人生,是不是真的啊?”
冯峤前后翻看着手中天价的小提琴和琴弓,笑道:“你一个小姑娘,思想可不可以光明些?它背后明明有更美好的故事,为什么非讲这个不可呢?”
相宜抱膝坐到琴盒里,抬起头涎着脸傻笑:“什么更美好的故事?”
冯峤笑了,不成曲调地慢慢拨弄着琴弦,话音也是幽幽的,一副故弄玄虚的样子。
“帕赫贝尔是被教会牧师收养的孤儿,从小跟着唱诗班的琴师学习钢琴。后来镇上最漂亮的女孩子喜欢上了他,假意拜他为师,作为接近的借口。女孩子的心思并不在音乐上,所以学了很久也没有进步。帕赫贝尔很生气,义正言辞地辞退了这个倾心于他的女学生。”
“钢铁直男。”相宜喉咙里咕咕噜噜地插嘴。
“女孩人很漂亮,家中有钱有势,从来都不缺少追求者。但是女孩很钟情,当时战乱不断,帕赫贝尔参军入伍,她一心只等帕赫贝尔回来。女孩拒绝了所有的求婚,包括镇长的儿子。
帕赫贝尔一走就是三年多,难为女孩一直很安静地等他。镇长儿子心中不甘,一边继续追求女孩,一边托人从前线找来一具面目模糊的尸体……”
“是一具碎尸啦!”
“原来你是知道的啊。”
相宜摇摇头,抿嘴笑道:“我不知道,你继续讲。”
“好,你说碎尸就碎尸吧。他指着这具碎尸说,那就是帕赫贝尔,他再也不能回来了。帕赫贝尔是孤儿,他的身份除了一具尸骸无以为证。善良的女孩子相信了,坐在尸体旁无休无止哭了三天三夜。第三天夜里,她绝望地在教堂的旧钢琴边割腕自杀了。
在战场上九死一生的帕赫贝尔对这一切浑然无知,只在每每回想起那个赖着他学钢琴的女孩子时,心中泛起种种从未有过的柔软与感动,这才幡然醒悟,原来自己早就深深爱上了她。”
“后知后觉的罗密欧。”
“战争从来都是九死一生的,他决定写一首乐曲,在战争结束后向女孩求婚。他一点一点描写着这支乐曲,一边回忆着和女孩点点滴滴的往事。他的音乐和他的女孩是死亡阴影下支撑他活下去的全部明亮和希望,就这样,这支很短的乐曲写了整整三年。
帕赫贝尔终于从战场回到小镇,他是从人们口中得知女孩去世的消息的。当他听说女孩默默为他做过的一件件事情,怎样苦练钢琴,怎样为了等他,哀哀地拒绝一个又一个求婚者时,帕赫贝尔嚎啕大哭。他悲痛欲绝,但是女孩的家人坚持不肯告诉他女孩葬在哪里。
帕赫贝尔坐在旧钢琴前,一遍又一遍弹奏着他的《卡农》,没有人知道这是怎样一支乐曲,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那么欢喜又那么忧伤,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自始至终都只是两个声部同一段旋律忽远忽近的回旋追逐,却永远也追不上。”
相宜没再开口说什么,抱腿坐着微微摇晃着身体。
“怎么不说话了?”冯峤将琴和琴弓递还给相宜,“那么入戏。”
“每次听到这个故事都很想哭。”相宜没有去接琴,凄凄一笑抹了抹眼睛,“虽然一听就假得要命。”
“虽然传说是假的,但《D大调卡农》确实是帕赫贝尔写给妻子和女儿的。”
相宜乖巧地点了点头,旋即眯眼笑起来:“刁难你一下,据说《魔鬼的颤音》超难拉的,你会不会啊?第一乐章听起来太凄惨,不喜欢,直接第二乐章可以吗?”
小提琴重新架到冯峤肩上,《魔鬼的颤音》第二乐章那一连串一连串流动跳跃的颤音长短不定,千姿百态,时如女巫咯咯不止的狂笑,时如金鱼游动时翕张扇动的鳍,时如吐出红信的响尾蛇沙沙抖动着叠环的尾巴,轻佻、邪恶、危险又带着说不清的曼妙。
虽然读工科学机械,相宜毕竟还是个小女生,她似乎仍沉浸在《D大调卡农》的凄美爱情里,全然没听见冯峤在演奏着什么,空洞的眼睛里只看到琴弦上一片翻飞的手指,看到乐音好像在纷扬的浮尘里萦萦转转地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