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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可能导致房东报警的一百种情况 相宜家的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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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宜家的房子从外到里花式写着“有钱”二字。
“有钱”的性质多种多样,中间多少有些分别,“堂皇”显得太浮,“富贵”显得太俗,而相宜家大概属于“殷厚”,是那种透着文化和底蕴的财大气粗。
冯峤坐在大红酸枝的沙发上打量着这个中式精装修的三层小别墅。朝南一面很高的落地窗照得整个房子开阔敞亮,正对着外面花木琳琅的庭院。里面黄白纹理的大理石地砖铺排紧密,几乎看不见接缝,光洁如镜面般反光。与沙发配成一套的方形大茶几下垫着质地厚实的羊毛地毯,沙发后的墙壁上挂着当代名家的巨幅《寒梅图》。再往里看,一副宽阔的楼梯盘旋而上,扶手也是雕花实木的。
从玄关出来,一张大型博古架连起半面墙壁,中间开出一个月拱门洞作为客厅饭厅的隔断。样式古雅做工讲究的架子上错落摆放着龙泉青瓷碗,银兔毫建盏,缠枝莲花纹枢府釉瓷瓶,几个或摆放或吊起的玉雕件,一把包浆厚重的薄胎紫砂圆壶,一鼎雕刻珍禽异兽的错金博山炉和类似种种古玩珍器。
这里随便一件东西的分量都已足够撑得起这张小叶紫檀的博古架,可惜主人似乎不明白这些物件的稀罕,不仅不把玩还不知道打扫,架上已然不体面地积了一层薄灰。
原来林家往上追溯,自明清两代便是这一带显赫的贵胄门庭,可谓世族簪缨。在以园林建筑闻名的S市,林家本有一处私宅叫润园,最初是在清初修建的,相宜小时候还在那里住过。相宜祖父逝世前将润园捐献国有,现在已开发为一个景点。
林父原是大学历史系的教授,这些珍品有些是出自家传,有些是他在世时天南海北寻访来的。然而相宜偏偏读工科,学机械设计制造,习惯活动的构件,对这些锅碗瓢盆的死板玩意儿一窍不通。林母钻营投资经商,看一眼这些东西都觉得钱会从口袋里漏出去。
林家的女人厉害得很,一门心思和老爷们儿抢饭碗。可以,这很女/权。
林家什么也不缺,但冯峤总觉得似乎还是缺点什么,这是一种熟悉的感觉,却形容不出来。
相宜洗漱完,换掉睡衣,拎着从房间地上捡起来的一提桶衣服走出来,穿过客厅目不斜视地径直到阳台,把要洗的衣服倒进洗衣机里。
“喂,”见相宜走进客厅,冯峤指指她身后的博古架,“你知不知道这里最不值钱的那个枢府釉花瓶都值小城市一套房啊,怎么舍得光放那儿吃灰?”
“那怎么办,抱着睡觉?”相宜向后随意地抬眼一扫,“怎么,你不光唱歌还顺便懂这些?”
“不算懂,”冯峤站起身走过去,小心地取下摆在第三层上恰好能一手握住的白色瓷瓶,“你看,枢府釉莲纹和弦纹凸起是双线的,瓶口瓶底的积釉呈湖蓝色。那些赝品的纹路就很粗很高,而且积釉泛青。我想这个应该是真的。”他用手把架上的灰尘揩了揩放回去,又抬眼望着更高处那只建盏:“建盏我不太懂,但是这只是我见过的里面最漂亮的。”
“脏兮兮有什么好看的。要知道那么值钱的话我早全拿去卖了,换一架子钢笔,我看上万宝龙那支马可波罗很久了,正愁没钱呢!”
冯峤一件一件慢慢看过去,在一块西汉夔龙纹玉璧前站定,皱眉端详了很久:“都是真的,也许,除了这一件。”
“原来你不是吹牛胡说的啊!”相宜有些惊讶地望着冯峤,噗嗤一笑解释道,“行家行家,其他都是我爸的,就这只是我妈前几年弄回来的。”
“这块璧仿得几乎一点瑕疵也没有。虽说我根本看不出它是假在什么地方,但是我知道这块璧,也知道那只真品肯定没在这里。”冯峤慢慢抚摸着这块璧,脸上隐隐有种说不清的凝重。
“那我妈肯定被人骗了不少钱,宝贝似的藏着她房间的保险柜里。现在看来这些钱还不如都给我买钢笔。”相宜嗤之以鼻,“这玩意儿还是我刚放寒假那会儿费了两天半弄出来的。”
“看不出来,你还会撬保险柜。”冯峤回过神,扭头笑道。
“学机械的以后就靠这手吃饭的好吧!”相宜很有些得意,“一个保险柜都弄不开,那不是有辱师门嘛!你让我班主任以后怎么见人?”
“你爸爸一定是个懂行的吧?”
相宜半晌无话,过了许久,扫了眼架上的瓶瓶罐罐,自语似的冷哼一声:“懂行的早死了。”
“哦……”冯峤望了相宜一眼,移开脸低声致歉,“对不起……”
“没事,”对于不了解的话题相宜一贯不肯多谈,转而问冯峤,“我们本来是要谈什么的来着?”不等冯峤开口,相宜举起一根手指自顾接下去,“哦,租金!还有可能导致房东报警的一百种情况。等着,我去拿纸笔。”
要是相宜想要说话了,谁也别想插上嘴。
相宜的脾气可以说一点儿也不“相宜”,简直很有些刁钻,所以身边除了周晚晚没什么要好的朋友,别人大都看不惯又不敢得罪她。事实上身处这种尴尬的人际环境相宜心知肚明,但是心理学课上老师说了,性格这种东西装几天十三可以,要重塑还真不容易。这样的论调让相宜翻着白眼连道岂有此理,从此更心安理得地我行我素,说起话来越发横冲直撞。
冯峤耸了耸肩,目送这个噼里啪啦说话像串鞭炮似的小姑娘一溜烟钻进房间,又拿着叠稿纸和钢笔一溜烟钻出来。
“你坐那边!”相宜就地盘腿坐在茶几边的羊毛地毯上,从麦当劳的纸袋里捞出汉堡大口大口吃起来,旋开笔帽,摆开稿纸,含混不清说着话,“我们正式一点,你去对面,签合同。”
冯峤不答,只慢吞吞走到对面沙发上坐下。
“你笑什么?”相宜在纸上写下“甲方”“乙方”,用笔尾嘚嘚敲了两下台面,“你是觉得我不够认真,还是觉得我吃了你的就会嘴软?”
“我没笑啊……”冯峤佯装认真地接住相宜的目光。他还是很想笑的,不是觉得她不认真,而是觉得她玩得太认真了,跟个小朋友一样。
相宜算不上特别漂亮,但是绝对不丑,不颐指气使的时候很有点娇憨可爱,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鼻头,浑身上下圆滚滚的,看起来胖乎乎的不会害人。她穿着帽子上垂下两条兔耳朵的白毛睡衣趴在茶几上写字,像一坨刚刚发好,等待上笼蒸熟的面团,软绵绵很好捏的样子,谁知道却是个一戳就会爆炸的气球。
相宜用笔尾支着下巴,捧着纸思索很久,放下笔不满地抱怨起来:“可是我好像一下子想不出来唉。”
“这个你可以慢慢想,先谈租金的事吧?”
相宜抬头望着冯峤,眨眨眼笑起来:“我说着玩的,反正不就一个狗窝嘛!你想待就待着啊!”
“无功受禄寝食不安啊。”
相宜皱起眉,对着冯峤上下扫了几眼,一脸“绿茶、圣父、你好作”的鄙夷,摆摆手随口道:“那以后你帮我搞卫生好啦,省得我每个星期都要从保洁公司叫阿姨。”
“哦。”
“你还真‘哦’啊?”
“真‘哦’。”冯峤点头。
“那你先把这个签掉。”相宜把笔以及手边一条条文也没有的合同推到对面去。
“你还没想出来要我签什么?”冯峤笑笑摊手。
“你先签了,以后我再慢慢想咯!”相宜晃了晃脑袋。
“给张空白支票随你自己填对吧?张无忌就因为答应了这种东西被两个女人玩弄得晕头转向,你想得更美,还要凑满一百条?”冯峤苦笑着拿起那张稿纸看了看,像和幼儿园的小女孩一本正经过家家似的,带着种羞耻到脸酸的有趣,“你叫‘林相宜’啊?‘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他瞥了相宜一眼,转而笑道,“只能说爸妈想法还挺不错的。”
相宜当然听出点意思来了,狠狠瞪了冯峤一眼,一把夺过纸笔,边念边写道:“第一条:房东只许夸,不许批评严禁嘲讽。”
“你究竟多大了?”小孩子脾气!冯峤无奈地笑着接过相宜重新递过来的纸笔,无法地在相宜名字下面也签了个名字。
相宜伸长脖子凑过去看他签字,惊喜地叫起来:“哇!你字超漂亮唉!”
冯峤笑笑:“比不过林姑娘冰雪聪明,笔走龙蛇字字珠玑。”
“我报警!”
“夸你呐!”
相宜撑着地毯挪过去,扯扯冯峤的袖子笑道:“你到底什么人啊?又会假死又会鉴宝,字还那么漂亮,有背景的吧?”
冯峤一手扶着额头,向落地窗外望去,深冬的庭院里,草木比哪个季节都安静,只有一株美人梅梢头沁出点点透红的花芽,另一边的腊梅黄澄澄开得正好,很香,他昨天晚上就闻到过了。
“能有什么背景啊?只不过跑江湖的比你们这些被关起来读书的小姑娘们见过的世面多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