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散》王不然

9、第九章 梅影残魂 云杳从梁霁

　　云杳从梁霁远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往外看去。那人生得文秀，只是面上毫无血色。鬼影发现了站在一旁的梁霁远和云杳，向他们点头致意：“小生见过二位。”
　　梁霁远轻轻点头算作回应，云杳立在一旁不做声。那人又开口问道：“不知二位为何来此？”
　　“我二人途经此地，一时迷了路。劳烦问一句，可知如何能走出这梅林？”
　　那人低头了想了片刻，眼神一片恍惚，答道：“我，我是知道的，可我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云杳疑问出声。
　　那人嗫嚅道：“我好像，好像什么也想不起了。”
　　“可还想得起姓名？”梁霁远试探地问道。
　　那人摇摇头，神色沮丧。
　　“你在这梅林里呆了多久？”
　　那人依旧摇着头，面色更加苍白。
　　云杳只好问：“你还记得什么？”
　　那人这次没有摇头，缓缓开口：“我要穿过这梅林去找白家小姐。她嘱咐我，要折一枝最好的梅花带给她。”
　　“白家小姐？”云杳继续追问。
　　“白家小姐在等我，等我回去找她。你瞧，这一枝梅花便是这梅林里开的最好的。”说着举着自己手中的梅花枝展示给云杳和梁霁远，又拿到眼前，十分珍视地抚摸着花苞。“你别看这些还只是花苞，待我送给白家小姐，让她拿水养着，不出几时这些花苞自会盛开。”
　　云杳转头看向梁霁远，梁霁远会意出声：“那我们不多打扰，这便走了。”
　　走出百步，云杳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灰色身影已经被云雾遮挡住。转头问梁霁远：“是生前执念过重，不愿散去的鬼魂？”
　　“现在恐怕连一缕残魂都算不上，只剩下一丝执念了。”
　　“听城中的人说，这林子是两年前开始出现异状，那么他应该是两年前死掉的。”
　　梁霁远点了点头，说道：“看他面色虚浮，前尘记忆也忘却大半，撑不过半年，这仅剩的一丝执念自然就会消散。”
　　“走吧！”
　　“你不打算驱散他？”梁霁远问道。其实他明明在刚刚眼神交汇间已经明白云杳的意思，可此时偏想让她亲口说出来。
　　云杳不满地说：“明知故问！”
　　梁霁远只是笑着，不承认不反驳不出声。云杳没办法，只好开口说：“他左右撑不过半年，何必费力驱散他。”
　　“不必费力驱散他，我们只需点破他心中所执不过虚妄，断了他的执念，他自然烟消云散。”
　　云杳不假思索地回答:“反正连一缕残魂算不上，没能耐去害人，就让他在自己的执念中再活些时日。依他所讲也能猜想出个大概，只是为情所困、执念深重罢了。纵是放他在这里，也不妨事的。”
　　梁霁远心中想着，你能瞧得出旁人为情所困，偏偏瞧不出我的心思。可这话他不会说出口，便转了话头，只说道：“他在这里，这梅林终日布满云雾，凡人若进这林子，认不清路难免会迷途。”
　　云杳皱起眉头：“我倒忘了。听城中人说，有好多人在这里失踪。那么虽是无意，却也害了许多性命。这样说来，倒留不得他了。”
　　梁霁远禁不住伸出手想抚平她蹙起的眉头，然而终觉不妥，修长如玉的指悬在空中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放心。我查问过，这林子初有异状的时候，当地人便怀疑林中有鬼怪作祟，一向敬而远之。最初也有个胆子大的猎户进来过，三五日都没走出去，幸好最后误打误撞竟昏厥在林子尽头，被过路人救了去。从那之后，这梅林被传的越来越诡异，再没人敢进。三天前在这里失踪的那位，原是个外乡人，不知情由才误入梅林。”
　　云杳闻言道：“我听说许多人在此失踪，原是以讹传讹，我竟误信了。”
　　“不过为防这半年内再有人误入这林子，我等下会在这林子周围设下屏障。”
　　“你办事总是稳妥周到，叫人放心。”
　　云杳忽然发觉自己总是习惯依赖梁霁远，不过这样好像也不坏。说到有人失踪，云杳开口央求梁霁远：“帮我找找那个失踪的孟府少爷，好不好？”又补充道：“还有和我一道进来的那位白衣侠士。”
　　梁霁远答应了一声，飞身立在梅林上空，查看一番后，翩然落下。
　　“东面方向，有个人晕厥在树下，应该是那个三天前失踪的人。那位穿白衫的侠士在西南方向，看上去并没有遇到麻烦。”
　　“那好，我们先去东面救人。”
　　梁霁远带着云杳往东面去，找到那个人时，见他面色难看晕厥在地，梁霁远抬起他的头，右手两指点在他的脖颈处，那人渐渐醒转过来。
　　云杳轻声问：“你可是江南孟府的人？”
　　孟宇清咳了几声，缓缓道：“在下孟宇清。不知两位是？”
　　“你三天前进了这林子便没了消息，我们受人之托来寻你。”
　　孟宇清踉跄着被扶起，稳了稳身子，问道：“我在这梅林竟有三日了？”看了看周围，心中逐渐清明，又说道：“我想起来了，当日我看这梅林竟在这时令开得如此繁盛，一时心动便走进来。再后来，却发现这林子里云烟迷绕，我被困在这林子中，怎么都寻不到出口。”
　　“你三日未归，城中有人说曾在这附近见到你，便都猜你是困在这梅林中。我们方才见你晕倒在这树下，应该是连日不曾进食，一时体力不支所致。”云杳特意略去梅林中的鬼魂一事不说，梁霁远明白她的意思也不提此事。
　　“姑娘刚刚说受人之托来寻我，可否告知是何人所托？”
　　云杳笑答：“萧凡之。”
　　“原来是凡之！”
　　云杳突然想起还得去找萧凡之，便说：“萧大侠也在这梅林里，我们现在就去找他，待找到他后一起离开。”
　　“多谢这位公子和姑娘。”孟宇清刚闯过生死关，马上又能老友重逢，自是喜不自禁。梁霁远面色淡淡，只说了句：“随我来。”
　　萧凡之在梅林里四处寻路，无奈每处都长得一样，索性停下不走，跃上梅树顶端，想要寻出个方向来。站在高处望下去，眼前云雾茫茫，什么也看不清。萧凡之思索后，还是保存体力为上，盘腿坐下，闭目养神。
　　云杳他们找过来的时候，就见到萧凡之一副闭目打坐的样子。孟宇清远远就招呼道：“凡之！”
　　萧凡之正闭目养神，忽听得这声呼唤，忙抬眼看去。见得老友好端端地站在眼前，萧凡之悬了几日的心终于落地。
　　萧凡之走上前拍着孟宇清左肩：“孟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哪里，能再见到凡之才是意外之喜。”
　　“小丫头，你果真厉害！”萧凡之回头向云杳道谢，这时才注意到站在云杳身旁的梁霁远。“对不住，刚刚只顾着故友叙旧，一时没注意到。小丫头，这位是？”
　　云杳正要回答，梁霁远却先出声：“在下梁霁远。小妹顽劣惯了，之前若有得罪之处，还望萧兄海涵。”
　　萧凡之听这话说得礼数周全没有可挑剔的地方，听上去却总觉得过分生疏。不过萧凡之向来是个不多想的，诚实地说：“言重了，小丫头挺乖巧的。”
　　梁霁远闻言神色不郁，这声“小丫头”实在是让他心中别扭非常，又不好展露出来，只好按耐住。心中的这一番活动只在片刻之间，梁霁远面色旋即恢复如常，向云杳说道：“杳杳，天色不早，我们先离开梅林。”
　　“好。”云杳答应道。
　　萧凡之惊奇道：“这里如此怪异，梁兄竟能走出这梅林？”
　　“这梅林云雾太多，不容易分辩方向才会令人在此间迷路。霁远方向感很好，方才就是他寻到孟公子的，萧大侠与孟公子只管放心。”
　　孟宇清道：“放心，自然是放心的。”
　　梁霁远抿嘴含笑，道：“诸位跟紧我。”
　　萧凡之颔首示意：“有劳梁公子了。”
　　四人依次而行，梁霁远和云杳在前，萧凡之和孟宇清在后，不多时便出了梅林。萧凡之一出林子，“啪”的一下打开手中折扇，望着远方道：“孟兄，广阔天地、大好河山啊！”
　　“此番真的是死地逢生，真没想到孟某还能有幸再见到这广阔河山。”
　　两人在一旁兴叹，云杳侧头看向梁霁远。梁霁远趁着此时萧凡之和孟宇清两人不注意，暗自施法，封住梅林四周。梁霁远刚收手，这边萧凡之已经在和孟宇清商量着进城饮酒了。梁霁远与云杳相视一眼，云杳明白诸事妥当，也不管正说得兴起的萧凡之，与梁霁远转身进城。孟宇清见云杳二人已经动身，忙拉着萧凡之跟上来。
　　城中，宏兴酒楼上。
　　萧凡之和孟宇清坐在靠窗的桌案前饮酒，脚下已经放了两三个空坛。梁霁远和云杳端坐在一边的桌案前，只拿着酒壶小酌。酒楼弹唱说书的老先生在台上说着不知名的传奇，一曲终了，缓步下台。梁霁远见老人行走不稳，伸过手搀了一把。老先生忙称谢：“多谢这位公子。老朽在这酒楼说书数十载，没想到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果然是老了啊，一把老骨头不中用了。”
　　云杳在一旁说道：“老先生说笑了，先生自是老当益壮。”
　　那说书先生听了大笑：“这丫头说话中听！”
　　云杳见他年迈却不昏迂，猜着他年岁大、经过的事多，或许会知晓梅林鬼魂的前世因由。便试着问他：“老先生见多识广，可知这城中有一家姓白的大户人家么？”
　　说书人点点头又摇摇头，答道：“这城中没有，不过这城外倒有一家。”
　　“城外何处？”梁霁远出声问道。
　　“城外有处梅林，穿过去就是白府了。不过这白府现下已经败落了。”
　　听到“梅林”二字，云杳心中一喜，定然与梅林中那个魂魄口中的白家小姐有关。接着问道：“老先生可知道这白府为何会败落？”
　　梁霁远扶着说书先生坐下来，听他说道：“这白府原不是本城人士，只因为有位多病的小姐，自小体弱，白老爷为了给女儿养病，迁到梅林附近安住下来。不过说来也巧，本城有一位行医的唤作孔良，实在是妙手回春，那白家小姐的病竟然渐渐地转好了。这生病的和医病的，一来二去，渐生情愫。后来，孔良想要先求出点功名再来求娶白家小姐，就随军去做了军医。可惜那白家小姐没等来良人回转，病情突然加重，白家老爷散尽家财求医，白小姐还是魂归九天。白家老爷也携着家眷离开了这伤心地，这白府自此就成了荒园一座。等那孔良再回来时，已经是佳人仙逝，无力回天。听说，这孔良最后也郁结于心，缠绵病榻。这自古能医难自医，不出半月，便随白家小姐去了。”
　　梁霁远为老先生温了一盏酒，起身奉上。说书先生也不推辞一饮而尽，饮罢酒，晃着身子走下酒楼。云杳怕他摔倒欲要上前相扶，那老先生只是摆手，独自下楼而去。
　　“年岁大了，说起旁人的事，竟也生出这许多愁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