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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双星良夜 云倾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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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倾足踏清波,御风而行,梁霁远转过身的瞬时间,云倾已至小舟近前。梁霁远向后退上两步,以便云倾在舟头停足,也不着痕迹地护住了身后的人。即便他知道,作为兄长,云倾从未真正责罚过云杳。
云倾脚尖轻点,立在舟头,向梁霁远拱手一拜:“贤弟,别来无恙。”
“小弟见过云倾兄。”梁霁远恭敬地回礼。云杳从梁霁远的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直接迎上了云倾的目光。云杳羞赧地笑了一笑,瞧着哥哥面色如常,想来是没有要责罚自己的意思,便走上前挽住云倾的臂弯,甜甜地唤了一声:“哥哥。”
云倾点点了她的鼻头说:“你呀!惯会撒娇的。小小的差事也会办差,今日霁远在这里,我才不好责罚于你。待同你回去,一定要好好教训你。”梁霁远虽然早就笃定云倾不会怪罪云杳,但直到此刻方放下心来。在心中暗笑云倾,说着要好好教训一番,只怕话语间的宠溺只有他自己没觉察到。
云倾性情沉稳静默,父母先后离世,他便担过了抚育幼妹的责任。其母云氏并非修道之人,寿不比其父,因病而逝,寿满天年。其父云安,修道于天地,寿长于众,自云氏病终后,身体便每况愈下。云倾曾经背着父亲去过书房,在父亲书案左侧放着一个落锁的箱子,锁头光滑如新,可知父亲经常开启它。那箱子里,放着一箱子的字纸,每一张每一页,都是李贺的词句: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一竖一折,力透纸背,满纸苍凉。
十四年前,洪水四起,妖魔横肆,云安为天地众生只身赴险,以一己之躯解众生之难。云安终于能去追随他的佳人了,人世实难,唯恨撇下自己一双幼儿娇女。那年云杳不过三岁有余,梁霁远刚及八岁。在那之后,云倾携幼妹居于江南蓼溆洲,若虚收梁霁远为徒,隐居空翠山。
没人再提及十四年前的那场劫难,多少人在那场劫难中孤零无依,梁霁远是,云家兄妹亦是。
三人回到了空翠山,梁霁远去为云倾整理出一间客房,云杳随着云倾去了听风亭。
“我记得若虚师父很喜欢这个亭子。”云倾回头对云杳说道。
“这里观景极好,也安静。”
云倾长叹一口气,“是啊,这里很是安静。当年若虚师父常劝父亲:凡事何多,不必在心。其实,他也未能免俗。”
云杳道:“若虚师父纵然潇洒恣意,不为凡尘世事羁足,只是见过太多的聚散别离,难免需要一方亭子来感慨喟叹。”云倾闻言握紧了云杳的手,云杳冲他安慰地一笑,“或许若虚师父根本没有这重意思,他一向是会享受的,你只瞧这里将空翠山景尽收眼底便知道了。”
云倾也笑起来,“若虚师父要是在,指定绕不过你。”
说到这里,云倾想起云杳放走狐妖的事情,接着说:“你且说,狐妖朝醉的事,我该如何责罚你?”
云杳道:“哥哥不会责罚我。”
云倾看她神态安然,便道:“倒是聪明,不过——”顿了一下,又说:“这次的小狐妖算是守规矩、明事理。以后不可如此轻率,一定要谨慎行事。心善若是错了地方,难免不会酿下祸事。”
“云杳谨记。”
云家作为修道人,为天下清邪祟,除妖魔。只要安于己道,是妖是魔,云家都不会插手。云倾知道这件事云杳其实没有办错,不过他还是会担心,担心云杳会识人不清,所以才要特地告诫她。
“哥哥,你瞧!”云杳指着远处的一座木楼,“那些姑娘在那木楼上做什么?”
云倾还没开口答,梁霁远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结彩楼,拜月乞巧。”
云杳回头惊问:“今日是乞巧节?”
梁霁远忍着笑,看向云倾。云倾便回答道:“是,云姑娘近日繁忙,竟然把这样重要的日子忘掉了。”
云杳知道他们两人笑自己,偏过头去,由着他们笑。
入夜,云杳和空翠山的丫鬟们一起,在彩楼上拜月,不过她悄悄地先行离了彩楼。来到梁霁远房前,还没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梁霁远从里面出来,笑着对她说:“走吧!”
云杳被他弄得一怔,问道:“去,去哪?”
“不出去?嗯,已经亥时了,确实不宜再外出。”说着作势要转身回房,云杳忙伸过手拉住他,急急地说:“别!”
梁霁远停住了脚,得逞地看着她。云杳无奈,央求他道:“已经亥时了,再不动身可就晚了。”梁霁远故意拖着声音问:“动身——去哪?”
云杳见他学自己,又好气又好笑,解释说:“我刚刚那是一时惊讶。”
“惊讶什么?”梁霁远不急不缓,大有一副寸步不让的样子。云杳着了急,锁了眉头,红了双颊,高了声量:“梁霁远!”
梁霁远见好就收,不再逗她,说道:“好了好了,莫要生气。下午知秋她们聚在一起,讲起她们各自的家乡小镇上七夕夜的热闹情景时,我就瞧见了你那副兴奋的样子,一猜便知道你是想去凑这份热闹的。”
云杳仍是不满地鼓着嘴,梁霁远低下身子看着她,柔声道:“不与你闹了。最近的青溪镇距离空翠山也颇有一段距离,再不动身,当真赶不上热闹了。”
“若赶不上,有你好瞧的!”云杳说罢振袖飞去,梁霁远紧随其后。
二人离开后,云倾从角落中走出来,抬首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摇头笑叹:“我好像没有说过不准去,何必背着我偷偷跑出去。”一面摇头一面走回房间准备歇下。将云杳交托给梁霁远,他一向是放心的。
云杳和梁霁远赶到青溪镇上的时候,街市上虽然还是灯火通明,熙来攘往,不过拜月乞巧的姑娘们早已经下了彩楼,商铺也关了大半。梁霁远心中懊悔之前不该与她逗闹,误了时辰。这边梁霁远正怕她扫兴,云杳看上去却满不在乎。
一面兴冲冲地向前走一面回头对梁霁远说:“自从若虚师父走后,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梁霁远还没答话,云杳回头间正看到了街角处有个拿着花灯约莫三四岁的女孩。大大的荷花灯和小小身量的女孩,看上去煞是可爱。梁霁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小心地问她道:“我瞧那小姑娘手中拿的荷花灯很是好看,我们去买一个来如何?”
这话正合云杳心意,忙不迭地答应:“当然好,咱们去江边放灯!”
可是两个人在街上寻了很久,只听说卖花灯的人一早便卖光了他的花灯,收拾回家了。之前没这心思倒还罢了,存了这心思却又遍寻不得,云杳听了这消息直叹气,梁霁远想了一下对她说:“无妨,你且随我来。”云杳跟着他来到湖边,今夜无月,湖面看上去黑茫茫一片。
“你要做什么?”
梁霁远眼中露着得意之色,笑答:“等下你便知道了,在这里等我。”说罢飞身而去,只听得湖面上几声轻响,不多时梁霁远便飞转回来,手上多了一把硕大的荷花。“整片湖这个是开得最大最好的,你可喜欢”话未说完,手中的荷花已经化作一盏硕大的花灯,伸手递给云杳。
“当然!”云杳双手捧过荷花灯,一身白裙都被映红。
“我们去江边放灯,等下乘着小舟一路上行便能回到空翠山了。”二人一路说笑着往江边的方向走,经过一家酒肆时,梁霁远突然停下脚步道:“若没有两三盏薄酒,何以消此良夜?”
“知我者莫若君。”云杳在荷花灯后巧笑嫣然。
两人一个抱着酒坛,一个捧着花灯,来至江边。梁霁远随手拈叶化舟,拉着云杳登上小舟,往江面深处划去。一叶扁舟荡开水面,顷刻间已经到了江中央,云杳把花灯放入水中,江水也被映照的通明一片。花灯明灭闪烁,随水流去,小舟缓缓逆流上行,花灯愈来愈远,周围也暗了下来。
梁霁远仰头看着满天星河说道:“今夜星辰倒好,只是到底不比月夜明亮。”云杳抬首望去,饮下一口酒道:“那我便再许你一江星河!”皓腕入水,振起万千点水珠,只听得一阵风声入耳,眼前已经是满江星河。星星点点,飘荡在江面之上,随着小舟一路浮动前行。
灯明共薄酒,两处星河,一种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