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布德泽》俗人饮水

4、第四章

　　晨起时，见窗外灰蒙蒙的，原是又下起了雨。

　　屈指算来，到这崔府已有十数日，祁冗冗怕叨扰过甚，本想近日提出请辞，看这雨势一时半会倒是走不了了。

　　山女进来时，便看见祁冗冗手持竹蜻蜓，伫立在窗台前，景美人也美，自然是极好的，就像一幅画。山女没读过什么书，夸人只会说“极好”“好看”。山女有些犹豫，要不要唤姑娘，打破这副画。

　　竹蜻蜓是一种木制玩具，用竹片削成，形状像螺旋桨，中间插一根竹竿，用力一搓竹竿，竹片就会飞起来，宛如一只蜻蜓。

　　倒是祁冗冗先看到了山女，随手将竹蜻蜓放在桌子一角，笑问，“怎么了？”

　　山女一笑，“姑娘今天中午想吃些什么？有新摘的槐花，刚被雨水打过，新鲜得很，姑娘是想要吃槐花饼，槐花粥，槐花翠玉羹还是什么别的？”

　　祁冗冗想了想，道，“不如来个槐花筵吧，吃个痛快。”

　　山女含笑应了下来。

　　祁冗冗补充道，“再加个芙蓉蜜吧。”上次她轻轻尝了一小匙，好吃得很。

　　午时，侍菜的是另一个侍者，年龄也不大，约八九岁，穿着一藏蓝色的小夹裙，低眉顺目，也颇乖巧，只不敢抬头看祁冗冗，悄悄地觑着。

　　那侍者盛了一些翠玉羹，用的是新鲜的槐花，入鼻有淡淡的清香，撒上些碧叶沫子，置在瓷碗中，青白相间，着实好看。

　　祁冗冗慢悠悠地用勺子搅了搅，问，“山女呢？”

　　那侍者的身子颤了颤。

　　祁冗冗想，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那侍者低声道，“山女姐姐上午被家中的哥哥接了回去。”

　　“怎这么匆忙？”祁冗冗蹙眉。

　　那侍者的身子又一抖。

　　祁冗冗的心中有些不快，我好好的站在这，你又何必怕成这样。可对方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姑娘，遂放缓了声音，柔声道，“你慢慢说，不急。”

　　那侍者这才抬头正视了祁冗冗一眼，慢慢地稳了下来。

　　“山女姐姐与府里签的卖身契到期了，山女姐姐的哥哥今天上午就来把山女姐姐带回去了。”那侍者想到当初那个男人把山女姐姐接走时的眼神，就像看到了能卖钱的肉？不禁打了个寒蝉。听府里的姐妹们说，当初山女姐姐是被她哥哥用二两银子卖进府的，不知这次回去后山女姐姐会怎样。

　　祁冗冗点了点头，轻掰了块槐花饼，放进嘴里，清甜不腻，果真好吃。

　　祁冗冗想，卖身契到期回家是应该的，虽然母亲去世，好歹还有个哥哥，总不免多问两句。

　　“当初是因为什么被卖进崔府？”

　　“她哥哥想要些银两娶媳妇。”

　　祁冗冗垂下眸子，为了些钱就可以把妹妹卖给别人，枉为哥哥。

　　雨总多情，疏疏复细细，傍晚时，天仍阴沉沉的，让人提不起兴致。

　　穿过游丝走廊，到得正厅，身上也沾上些许雨水。有一男子，垂首拱立，缓声道，“张家立青，心悦别家女子，耽误姑娘，实在抱歉。”

　　崔父气得摔了手中的茶盏，云裳静立一旁，默然无语。

　　张家公子走的时候，云裳出门送了他，几经踌躇。

　　张公子静静地看着云裳，道，“不必说。”

　　云裳目送着他跨马离去。

　　祁冗冗去春华馆，天已昏昏欲黑。

　　一女子于台前轻拨瑶华，帷幔重重，看不清面容。

　　人性便是这般，一样东西，非得套上几层纱布，若隐若现得看不清，你才会感兴趣；完完整整地捧到你面前，可能连看一眼也不稀罕。

　　台下的，有平民百姓，也有官员，有痴人，也有醉客。

　　曼妙的声音传来，“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祁冗冗从前在戏本上看过这首词，知道是男女情浓之作，当时只觉直白大胆，丢下书半天方方捡起书来再读，不想竟被谱成戏曲，在众人面前唱出来。

　　春华馆是当地有名的瓦舍，与一般勾栏不同，里面的公子姑娘清清白白，精通于诗书琴曲，乃至有惜才之人不惜千里而来，只为见得一面。可无论怎样，都是瓦舍里的，比外面那些人好一些罢了。

　　祁冗冗来春华馆，意不在听曲。

　　有人叹息，“为听君一曲琴音而来，谁知今日竟不见客。”

　　“无霜公子的琴音自是难求。”

　　“再难求，不过是个弹小曲的罢了，要真想听，帮他赎身就是了。”一略胖公子轻蔑。

　　“可赎不得。”一男子慌忙摆手，“无霜公子不同于他人，听别人说，无霜公子是从京城来的，似是犯了错，具体犯了什么事我也不知道。之前也有人一掷千金想要赎他出来，论你搬来金山银山，春华馆也不会放人。”

　　身为官奴，自是不能赎身。

　　傅无霜居春华馆两年，旁人尚不知他是官奴；即便身为官奴，亦是衣食无缺，说明有人将傅无霜保护得很好，且对方权势颇大，乃至两年来滴水不露。云裳说傅无霜是得好友倾力周转，才没沦落到发配荒蛮之地。这背后之人，是那位好友吗？

　　有小厮上前，邀祁冗冗包厢喝茶。

　　祁冗冗摇头，“不去。”

　　那小厮面上待笑，“我家公子上次无意将茶水倒在了姑娘头上，这次恰巧遇到姑娘，想请姑娘喝杯茶。”

　　祁冗冗再次摇头，“不去。”

　　小厮的笑又深了三分，“姑娘总得给小的一个说法，好让小的回去禀告。”

　　祁冗冗想了想，认真道，“不熟。”

　　“……”

　　小厮摇头叹息，想不到竟然会有人拒绝公子的邀请，自家公子虽然不务正业了点，好歹也是仪表堂堂一表人才；公子就算了，和公子在一起的另一位公子可是龙姿凤表的人物，他要是位姑娘，都想死缠着那位公子。

　　祁冗冗自是不知小厮心中所想。

　　回到院落，天色已黑，有一面生侍者迎面走了上来，接过祁冗冗手中的披风，又奉上一碗百合珍珠羹，让祁冗冗暖暖身子。祁冗冗四周看了眼，并未看到先前的那个小侍者，才记起云裳似乎说过，要给她换个稳妥点的丫鬟。

　　祁冗冗看了看眼前的侍者，稳妥是稳妥，就是脸上的笑容有点假，问一句回一句，到后来祁冗冗也不想问了，心想远不如山女活泼讨人喜欢。就像这百合珍珠羹，喝着就不如山女奉上的味道好。

　　那侍者问，“姑娘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祁冗冗道，“玉米羹。”

　　那侍者笑着点了点头。

　　祁冗冗道，“配些爽口的小菜。”

　　那侍者又笑着点了点头。

　　祁冗冗道，“少放些醋，别那么酸。”

　　那侍者笑着点了两下头。

　　祁冗冗摆摆手，“你下去吧。”

　　那侍者嘴角微笑的弧度不变，福了福身便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