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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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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八,稀疏平常的一天。
祁冗冗辰时起床,午时用饭,未时小憩。
懒懒转醒,山女拉开帘子,笑道,“今天这样好的日子,姑娘竟要睡过去。”
“这可是数年难得一遇的良辰吉日,不少姑娘家嫁娶呢,那鞭炮声,噼里啪啦的,都震耳朵。”
“姑娘出去走走吧,总这么闷着也不好。”
祁冗冗想了想,道,“那你便陪我走走。”
曹家班是这一带有名的戏班子,听说那角儿扮色极美,最近又排了一部新戏。祁冗冗看厌了之前那些陈词滥调,倒不如前往一观。
“那状元爷,一朝及第呀,身披朱紫;平步青云呀,命定的造化无量……”
山女道,“这唱的是状元爷与那嘉宜公主的故事。”
“自古富贵险里求,哪来的凡人能登天……”
山女又道,“嘉宜公主遇险,状元爷救了她,自此有一段锦绣良缘。”
画面一转,一白衣男子临窗习读。
“这是状元爷还是一位官老爷府上门生的时候。”
江州距离那座紫金宫殿数百余里,即使消息灵通,也有不周到的地方。譬如,状元爷是祁老将军门生。
山女道,“也不知那嘉宜公主生得何种好相貌,想必是倾国倾城。”
祁冗冗笑了笑。
耳边有声音传来。
“那状元爷欢喜嘉宜公主么?”有人问。
旁边的男子白了他一眼,吐了口唾沫,接着说,“那嘉宜公主生得一副好相貌,哪个男子能不喜欢?再说,成为驸马都督,这泼天的富贵给谁谁不要?”
“那状元爷已贵为玉门太守,何愁衣食?”
“当官的焉有栽下马的时候,哪有成为皇家人稳妥?”
“读书人皆有几分傲骨,我不信那状元爷也是被富贵迷眼之人。”说话者似也是个读书人。
“迷不迷眼圣上已赐下了旨意,他是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那男子道。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状元爷真是占尽人间美事!”有人艳羡。
祁冗冗问山女,“今日何日?”
山女奇道,“十月廿八。”
十月廿八,宜嫁娶,祭祀,出行。数年难得的吉日,她悦的那个男子娶了别人。
一盏茶从头而泼,温热的茶水顺着祁冗冗的面颊流下来。她一怔,抬头,只见二层的阁楼上,一陌生男子倚栏而立,手中捧一茶盏,面露歉意,“一时手抖。”那声音颇为好听。
祁冗冗大怒,从袖口中甩出一物。众人好奇,那楼上男子探头来瞅,待看清是一把弹弓,只听“哎呦”一声,楼上的男子捂着鼻子叫了起来。众人一瞧,那公子的鼻子霎时肿了。
祁冗冗冷笑道,“手抖。”
满座哗然,拍手叫好。
那男子手抖了抖,气得说不出话来,愤而进了隔间。
隔间中的男子眼含笑意,“谁知她竟随身揣着弹弓。”
回府后,祁东年缠着祁冗冗要下双陆。
双陆是一种棋类游戏,一套双陆主要包括棋盘,黑白棋子各15枚,骰子2枚。其中棋盘上面刻有对等的12竖线;骰子呈六面体,分别刻有从一到六的数值。玩时,首先掷出二骰,骰子顶面所显示的值是几,便行进几步。先将全部己方15枚棋子走进最后的6条刻线以内者,即获全胜。
“姐姐耍赖。”祁东年一推棋盘。
“是你自己运气不好。”祁冗冗白了他一眼,“再说,是你非要和我下的。”
“再来一盘,再来一盘。”
“可不能多玩,会上瘾的。”
因双陆的趣味性和不可测性,很多赌坊都有此项目,以至一段时间大街小巷人人掷物观看,竟无心农桑。皇帝大怒,禁止公众双陆。大流虽禁,一些家庭仍保留着双陆。
“今天有哪家的公子来向云裳姐姐提亲,我瞧着伯父伯母是要答应的意思。”祁东年胡乱将棋一搅,双手托腮撑在棋盘上。祁冗冗很无语,十岁的小子,又不是姑娘,动不动就爱托腮,像小姑娘一样。
祁冗冗心中一惊,问,“那云裳姐姐愿意吗?”
祁东年摇了摇头,“我看悬。媒人来时,云裳姐姐连笑都没笑。媒人走后,云裳姐姐就跪在了伯父伯母面前,说些不愿嫁人的话。可伯父说,他甚满意。”
提亲的是城南张公子,年已弱冠,相貌俊秀,家中有一大生药铺,日进斗金。
云裳上前奉茶,那红娘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云裳,一开口,声音有些尖细。“好好,真是个好姑娘。”
云裳默然不语。
崔父问,“那张家公子并未见过我家小女,为何会……”
红娘端详着云裳,笑眯眯地问,“姑娘前些日子可否去过镜湖?”
云裳点头,红娘拉过云裳的手,道,“这就是了。我家公子自从在梵梨院前见到姑娘,便自此难忘。”
是那日捡起云裳香巾的男子。
云裳涩然一笑,“恐自身浅薄,不配公子。”
红娘面上的笑容又多了几分,“姑娘的相貌身段是一等一地好,而那张公子,也是仪表堂堂。张公子不曾有妻室,只想娶一真心人,可巧就看上了姑娘。那张公子家只他一个公子,姑娘嫁过去便是独一无二的掌柜娘子,岂不是极好的姻缘?”
祁冗冗想,若是当初香巾不丢,可能也没这些事。
“云裳姐姐来了。”
祁冗冗回头时,便看见云裳站在远处,神色倦倦。
祁冗冗道,“东年,你是不是要去睡了?”
祁东年转身望了望窗外,嘟囔道,“还早呢。”
祁冗冗瞪了他一眼,“早点睡也无妨。”
祁东年跑出院落,“有悄悄话说便说,还非要我出去。”
云裳走后,祁冗冗临窗而坐,手持一把宫团扇,漫不经心地摇着。虽是春深,离夏天还有好多时日,已能觉察些暑热。
几个时辰前,云裳说,“他原本是京城的公子。家中出事,父母皆亡,亲人沦为官奴,他得好友尽力周全,才在这春华馆做了一个琴师。”
官奴非奴,终身无法赎身。
祁冗冗问,“是京城傅家?”
云裳点头。
这事祁冗冗听父亲说过,傅寺里本是京城一五品官员,一日朝堂有人告他贪污受贿,官府派人去搜,果从傅寺里书房的隔墙中搜出大量银票和来往的信件。皇帝大怒,当即革了他的乌纱帽,落入大牢,他在牢中因病去世,傅妇人也一尺白绫跟着去了,与傅家有来往的大都受到了牵连。
云裳抓住她的手臂,“求你,帮我。今得贵人携出现,十年烦闷一朝解。你定是我的贵人。傅家是被陷害的,是那告发他的人心生嫉妒。傅老爷一生清白,怎会贪污受贿?”
此事已成定案,若无铁证,翻案难如登天。
“那……张公子那?”
“近日我便去找那张公子,崔家云裳,身有残疾,不配公子。”
只是这样一来,云裳遭退婚,终是有损一个姑娘的名誉。可是眼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祁冗冗望向窗外,彼时已月上中天,那院中的芭蕉,阴盖中庭,叶面鲜绿似绢,光泽却有些暗淡,无风无雨,却仍有些飕飕。她忽然想到那年春日和微澜等人踏青而游,具体的情形记不得了,此时浮现在脑海里的却只有北山背阳的皂荚,瘦骨嶙峋,细细冗冗的刺,划破了她的衣裳。北国也有芭蕉,只是不似南方,风也潇潇,雨也潇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