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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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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连下了数日,日头刚晴,祁冗冗便想要出去走走。
镜湖三百里,菡萏生玉雨。雪粉华,舞梨花,白锦无纹,香销烂漫,如玉树琼葩莹润,美人香肌堆雪。虽然日清,因着连日阴霁,雨打梨花,地上落了不少,可又终是柳絮风轻,平白添了怜惜。
云裳带祁冗冗立于望昌阁中,放眼望去,满目梨花白,如坠仙地,不知俗尘,当真是观景的好地方。此次出行,祁东年并未跟来。他本想来,可崔氏想去城西的普净庙拜一拜菩萨,祁东年犹豫了片刻,便钻进了崔氏的马车。
崔氏是个和蔼的深闺妇人,祁冗冗匍到来,她就拉着祁冗冗的手,道,“姑娘住在此,但凡有何要求,我都会尽量满足。”祁冗冗能看出她眼中的善意。崔氏虽幼儿早逝,家中只一独女,却仍是崔父独一无二的嫡妻。祁冗冗有时想,嫁于一平常人一生也好,没的别的小妾姨娘,落得干净利索。娘亲去世后,虽父亲无意续弦,圣上仍是给父亲赐了几个姨娘。
漫步闲行,玉雨纷纷。见远处几个书生凭栏而倚,远眺吟诗,祁冗冗觉得没意思,不过是一些“美人梨花面”“梨花春带雨”的酸腐诗句。本是春深,又何必作些暮时的诗句?不过是强拉硬拽、挤出伤春悲秋的诗句罢了。
又行数步,转入一片梨林,拾阶而行,复行数十步,见一飞檐隐在远处天际。祁冗冗心中好奇,便拉着云裳走向那儿。日光下的屋檐,一派青砖,虽看着近,走近时,两人都出了一些汗。
“梵梨院。”云裳看着那牌匾上的字,拿出香巾轻擦了下汗,“没想到梨花深处竟会有座寺庙。”
有僧人于院落清扫落花,“两位施主,不如进来一拜。”
祁冗冗见那人着一身绛色宽大僧袍,并不看两人,只低头清扫落花。那寺庙旁,有一条清溪穿院而行,潺潺流淌,那些落入尘埃的梨花,被那僧人轻柔地抚起,带着郑重的虔诚,放入了溪流中。
正殿仅一座金佛,许是香火不盛,佛身竟有些斑驳,不过终是一尘不染。
“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祁冗冗自觉慧根浅薄,管它菩提树,明镜台,既是无尘,必有人日日擦拭。
跪坐于佛祖前,祁冗冗认认真真地许了一个愿。祁冗冗有很多愿望,可是在佛祖面前不能贪心,真正许愿时,又不知道该许什么,就愿自己所有愿望都能实现。
祁冗冗乐呵呵地无声笑了。
祁冗冗睁开眼,见同样跪坐在一边的云裳,双目紧闭,双手合十叠于胸前,十分虔诚。祁冗冗突然十分好奇,她许了什么愿。
祁冗冗掷签,“自小生在富贵家,眼前万物总奢华。蒙君赐紫金玉带,四海声明定可夸。”祁冗冗笑,“岂不是胡说?我又不是那十年寒窗金榜题名的状元,要何紫玉带,要何四海夸?”
云裳掷签,“今得贵人携出现,十年烦闷一朝解。”
云裳面色怔忪,祁冗冗道,“姐姐不必放心上,这东西,不过靠个运气罢了。”
云裳勉强笑了笑,问那僧人,“若真如此,何处去寻我那贵人?”
僧人仍不抬头,只缓缓道,“宝玉石中藏,何须往外寻?”
云裳似有所悟。
走出寺庙,祁冗冗几番想问云裳许了何愿,又想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便憋着一直没问。
及至行了一二里,云裳一摸云袖,忽觉不见了香巾。香巾丢本不是大事,可那香巾的小角绣有她的闺名,若被男子捡去,便是件麻烦事。云裳便让祁冗冗等在原地,自己返身去寻。
祁冗冗踱着时间,一来一回可能要小半个时辰,空等无聊,不如四处逛逛。
春日好,梨花清明,吹破枝头玉,谁家少年足风流?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堪堪没马蹄。许是这春日的繁花扰乱了人心,祁冗冗便迷了路,来回走了几趟,仍觉身边的梨树长得一般。
偏此地人烟稀少,许久不见人影。祁冗冗有些着急。
忽见远方一处草亭,一着绛青衣衫的男子,背对着她,似在斟茶。
祁冗冗心中一喜,跑上前去,又出了些许汗。
“敢问这位公子,如何走出这片梨林?”祁冗冗因跑得急,双颊泛红,气息有些不稳。
那男子的肩抖了抖,笑问,“姑娘是在问我?”
“此处除了我与公子不知还有何人?”
那男子缓缓回过头来,祁冗冗便见得一副俊秀容颜,眉目作山河的那种。祁冗冗从前以为子岸哥哥是世间最英俊的男子,眼前的这男子似是更胜一筹。
眼前显然不是惑于美色的时候,祁冗冗冷笑了一声,“还真是巧。”
那男子也笑,“敢问姑娘芳名?”
祁冗冗瞪了他一眼,“不必告你。”
那男子又笑,“如此,可不能带姑娘出去。”
祁冗冗脆生道,“宁墨。”
“真名?”
“自然是真名。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祁冗冗心想,“反正我是小女子。”
那男子笑,“记得宁国公府的二少爷也是此名。”
祁冗冗心下一惊,面上仍不动声色,“倒真是巧,竟和那样的贵公子同名。”
那男子嘴角噙着一抹笑,竟使梨花失色,并不言语,显是不信。
“好吧,我叫顾冗冗。”祁冗冗的母亲姓顾,也并不算撒谎。
“哪个冗?”那男子问。
“我为冗散的冗。”
那男子念了一遍,问,“你要去哪儿?”
“去……去……”祁冗冗突然愣住了,她并不知道和云裳分别时是何地,亦无甚标志性建筑,该去哪儿。
那男子望着她,似要开口嘲笑。祁冗冗干脆道,“去梵梨院。”
男子似是对此处地形很熟,引着祁冗冗不断穿梭在梨林中。
祁冗冗见周围景致陌生,不由生了几分警惕,“你该不会是骗子吧?”
那男子笑出声,“我要是骗子,现在才警惕,不会晚了吧。”
祁冗冗有些懊恼。
那男子道,“我就是骗子,专骗你这样的小姑娘。瞧你长相,虽模样一般,好歹手脚齐全,卖给大户人家作丫鬟,应该能卖几个钱。”
祁冗冗心知他在说笑,只瞪他一眼,问,“你叫何名?”
那男子道,“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祁冗冗问,“阳春?这名字真难听。你爱吃阳春面吗?”
那男子的笑容一滞。
“要不就是你母亲在你出生前爱吃阳春面?”
那男子面无表情。
不到梵梨院,便在半路遇到了云裳。祁冗冗心中高兴,跑上前去。那云裳也是面露焦急,见到祁冗冗才松了一口气。
祁冗冗刚回头,阳春的身影已隐入梨花深处。
祁冗冗问云裳,“香巾找到了没?”
云裳点头,“找到了,原来是落在了梵梨院的外头。我到那时,正看见一位公子捡起我的手帕,便要了回来。”
归去时,有了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