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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几抹落阳透过帷幔从西边稀稀落落地撒下来,穿过一道流花镂空木屏,落在二楼西墙一张长大的书几上。书几上零散地堆着几本竹简,靠窗处有一改良过的檀木贵妃座塌,有一约十三四岁的粉衣女子斜躺在上面,姣好的面容略带疲倦。
      两个侍者从后园进入庭院,清扫落叶,铺设坐席置案煮茶。待祁冗冗醒来时,院落内已经茶香弥漫。
      祁冗冗提着裙裾,迈步走下二楼。这座庭院刚刚整修过,木制楼梯散发着好闻的淡淡味道。
      “现在是何时辰了?”祁冗冗有些懒散。
      “申时了。”居左的侍者低眉顺目道。另一个侍者倒了一杯茶,上前递给祁冗冗。
      天有色的青瓷杯微微有些热,祁冗冗笑了笑,仰头喝完。
      那倒茶的侍者有些吃惊,犹豫了片刻,终问,“姑娘咋这样喝茶咧?”祁冗冗挑眉,她说,“像姑娘这样好看的姑娘,应该像那戏文里的仙子,小口细抿才对。”
      祁冗冗重又拿起杯子,轻轻呷了一口,问,“这样?”
      那侍者满意地点了点头。祁冗冗觉得好笑,试探着拿起茶壶往嘴里倒。果见那侍者叫了起来,“姑娘,不能这样喝。”
      远方落日西斜,不久就要天黑,祁冗冗想了想,道,“我出去转一转,你们就不要跟着了。”
      一侍者取来了披风,祁冗冗自己系了上。
      正是春深时节,草木葳蕤,郁郁葱葱,蛰伏了一冬的虫蚁。为防蚊虫,在院落四角放了些盛了药草的香囊,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草药味。那侍者又递给她一个香囊,里面装着几粒镇凉丸,“晚上蚊虫多,姑娘还是带着吧。”
      祁冗冗笑了笑,系在了腰间。
      走出院落,隐约能听到后面训斥的声音,“姑娘是咱们的贵客,也是你能教的吗?幸亏姑娘人好,不与你计较。若换了别人,早撕烂了你的嘴。”
      祁冗冗独自漫步在崔家宅院里,雕梁画栋,青砖白墙,小桥流水,典型的江南建筑。世人赞叹江南家家清泉,户户流水,果真不虚。远处几方修竹临墙而生,随风摇曳,很是静谧。祁冗冗想到,家中哪一院落,也有这样的几株竹。隔着修竹,祁冗冗隐约听到对面传来一阵箫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似有千言万语,到后来竟大有情难抑制之意。
      祁冗冗想走近细听,那箫声却悠悠而止。
      回到小院,那侍者迎上来解了披风。
      祁冗冗问,“这府上可有善弹箫的人?”
      “应是没有。”那侍者谨慎着措辞。
      祁冗冗心想也是,崔府为书香门第,世代读书。因祖上受过祁家的恩惠,近些年也常有往来,此次外出才来了这儿。
      “不过。”那侍者补充道,“我家小姐善听音。”
      侍者口中的小姐为崔云裳,崔家独女。原本她应有个哥哥,六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身子渐弱,前些年就去了。

      次日清早,祁冗冗问那侍女,江州什么东西好吃。
      那侍女扳着手指,翠云坊的山茶果,白湖的醉鱼和小江南的鳜鱼。
      祁冗冗便去吃那白湖的醉鱼。

      白湖三百里,民居、廊棚、店铺临河而筑,远远可见烟雨中的水巷石桥。醉鱼便取自白湖,现点先做,肉质鲜嫩,在秘制酒料中浸泡一小时,十分美味。因此食客通常提前预订,祁冗冗不知道,等得时间便长了些。
      店在船上,船在湖上,临船而坐,依湖而品,颇有雅趣。
      她眼看着那小厮如鱼一般钻入白湖,不多时便举起一条白生生的琮鱼。不知怎的想到去年冬天,院落门口的一个小雪人。那雪人也是那么白,阳光下晃着人眼。
      待醉鱼上桌,已被祁冗冗用筷子戳得七零八碎,那上菜的小厮打了个寒蝉,小心着问,“客官,是哪儿招待不好么?”
      祁冗冗瞪了他一眼,那小厮立时没了言语。
      “实在是暴殄天物。”身后有声音传来,颇为惋惜。
      “那送你你吃么?”祁冗冗没回头,硬声道。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黎民无粮而饿瘦。”
      “太平盛世人人衣足饱暖。”
      “可非人人皆能食此醉鱼。”
      “那便把你的醉鱼送给饿瘦者。”
      祁冗冗结账,离开了白湖。
      祁冗冗回府时,顺便去了翠云坊,买了两包山茶果。祁冗冗尝了尝,酸酸甜甜的。

      一回府,那年长的侍者便上前道,“姑娘,小公子也来了。”
      祁冗冗一愣,便见二楼探出一个小脑袋,委委屈屈埋怨道,“姐姐外出也不带上我。”
      祁冗冗登时拿出一个山茶果,弹了过去。
      那小公子歪歪扭扭躲闪着,捂着脑袋哀嚎,“姐姐好硬的心肠。”
      祁冗冗气极反笑,“我砸到你了吗?”
      祁东年嘻嘻跑了下来。
      “我和十三一起来的。”似是知道祁冗冗要问什么,祁东年抢先开口,“我出来时爹没说什么,只让我捎封书信给崔家老爷。”
      “那十三呢?”
      “他去后院拴马了。”
      待十三也站在祁冗冗面前时,她彻底没了脾气。此次原本就是趁着父亲不在偷溜了出来,当时也曾想过去很远的地方,又担心父亲忧心,便来了江州的崔府。当时出来时,她还留了一封书信,只是没有交代自己去了何方,不想祁东年这么快便来到了这里。不过,祁冗冗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到来令崔家诚惶诚恐,崔家即刻命人修书快马加鞭送往京城,在一处歇息的客栈正巧遇到了外出寻找的祁东年,故而祁东年才能到得如此快。
      祁冗冗小时候也离家出走过,那时听说书的人说江湖有趣,便向往仗剑走江湖,可惜还没走二里路,便被宁墨他们找了回来。
      而今也是一般。祁冗冗有些沮丧。

      次日,云裳设宴,白湖贵宾楼。
      祁冗冗本不想去,却又不好拂了对方的意。侍者仔细替她馆好头发,祁冗冗看着有些像女子垂月髻,又有些不同,较垂月髻更显清丽,不禁奇道,“这是江南女子的发型么?”
      那侍者抿嘴笑了起来,“是,奴婢也小变了一下。奴婢见姑娘今日要穿的是木兰青双绣缎裳,便想着配上这个。”
      祁冗冗看着面前这个着驼红水田小夹裙的瘦小的女孩子,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山山,当初母亲在普陀山下生下奴婢,就取了此名。”提起母亲,她的眼睛绽出温柔的光彩,“母亲待我极好,可是母亲命薄,去世得早。”似是觉察到自己说得有点多,山山脸红了一下,脚勾着地道,“教引姐姐教导奴婢要少说话多做事,奴婢总是忘记。”
      她口中的教引姐姐就是之前那个寡言的侍者。
      说话间,云裳来到,与祁冗冗祁东年并往贵宾楼。

      刚落座,便有小厮陆续上菜。
      祁冗冗夹了一箸醉鱼,果然味美。
      远处湖岸上一游廊画船,精细雕琢,船檐如跋斯翼,如矢斯棘,如鸟斯革,隐约可见彩衣女子嬉戏,笑语连连。
      忽闻船上传来琴声,如珠落玉盘。
      布菜的小厮道,“那是春华馆的一号琴师,千金难求一曲,也不知是哪位贵人请来了他。”祁冗冗听得这琴声有几分熟悉,不免探头去看。小厮见祁冗冗好奇,继续道,“人夸那琴师能使江月白,又令江水深。都说好马配好鞍,可就算是那梧桐枝,公子都能奏出美妙的音律。”
      不知过了几时,那画船靠了岸,走下来几位华贵的公子。不久便看到几位公子上了楼,落座在祁冗冗隔壁。说是隔壁,也只是一道巨大的木制屏风遮掩着。
      “昨日破坏,今日却又来了。”隔着屏风,熟悉的声音传来。
      祁东年笑出声,“这人的语气有些像子岸哥哥。”
      “这贵宾楼又非公子所开。”祁冗冗蹙眉。
      小厮添茶,面露纠结,低声道,“那就是咱们主子。不止这贵宾楼,整个白湖都是我们主子的。”
      祁冗冗一顿,”那又如何?为商之道,本就应广开店门,尽迎宾客。“
      对面有人嬉笑,“何必跟姑娘过不去?”
      屏风对面的公子笑了笑,“我又没说拒客。”
      祁冗冗道,“那我便继续吃。”

      归府时,祁东年却忽然闹起了肚子,脸色蜡黄,没精打采地躺在床上。见祁冗冗来,嘴里直哎呦着醉鱼有毒。祁冗冗想,显不是因为醉鱼。
      “我们都用了几箸,那鱼与你有仇,单单毒害了你?”
      崔府早就派人去请了大夫,大夫匆匆到来,一番检查后,说是水土不服,只开了两剂药,收拾药箱就要离开。
      祁东年忙拉住那大夫,可怜巴巴地问,“我真的没别的病?只有水土不服?”
      那大夫气的胡子吹吹的,“我济仁堂的大夫能骗你一个黄口小儿不成?”说罢拂袖而去。
      祁冗冗道,“你倒不如不来。”
      祁东年叹气,“那可不成。”说着就差遣十三去买翠云坊的山茶果。
      祁东年整整吃了两天药才好,经过一番折腾,原本胖乎乎的脸蛋有些消瘦。崔氏捧着祁东年的脸蛋直呼心疼,祁东年就着崔氏的心疼劲为非作歹,一会儿说吃这个,一会儿又要吃那个,腻着崔氏的怀抱不愿离开。

      食过午饭后,祁冗冗躺在院子里,懒得动弹。日光透过芭蕉叶投射下来,戳得人的皮肤痒痒的。手中的书翻到第三卷,就再也读不下去。索性将书盖在脸上,假寐一会。
      院子外有隐约的声音传来,原是哪个侍者来找山山。山山见祁冗冗入睡,就将那侍者拉到一边。
      那侍者从袖子中掏出几点碎银,说,”这是山山你这个月的工钱,张妈妈让我转交给你。“山山一看,皱起了眉头,低声道,”怎么比之前多了些?“
      那侍者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姐宽厚待人。这次你又伺候着那位京城来的贵姑娘,可不得给你多点?”山女低声笑了起来,虽她也不知该拿多出来的银子置办些什么,攒着也总是好的。
      那侍者掩了袖子,觑了一眼院子,趴在她耳边小声问,“京城里来的是不是很难伺候?看姑娘的样子可不是一般难伺候的。”山女一把推开了她,严肃地说,“姑娘人很好,不能在背后这么说姑娘。”
      那侍者讪笑,“我就是这么一问,和你关系好才来问你的。”山女面色缓了缓,怕吵醒了祁冗冗,低声道,“以后都不得这么说。”
      山女悄步回到院子,拿着一把蒲扇悠悠地扇着茶炉。
      祁冗冗打了个哈欠,翻过身睡了起来。
      暮时,下起了雨。
      江南的雨,来得细密,来得温柔,缠缠绵绵的不肯离去。祁冗冗站在长廊下,听那滴滴答答的雨略过青砖白墙,轻轻悠悠地地落在青石板上,兀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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