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蹁蹁不再少年路》孤身旅行

8、PART 8(上下)

　　PART 8

　　警车一直把她们送到家门口，然后又呼啸着去了。林秀站在路灯下拼命地挥着小手，“谢谢叔叔，叔叔再见！！”

　　一旁刚刚还醉得要死不活的柳静这会儿“咯咯”地笑出声来，“还警察叔叔，你多大啦？恶不恶心啊你！”

　　林秀撇她一眼，“呸！老娘永远青春，老娘永远十八岁！”然后半搡半推地把她给弄上自己家。打开灯，把她扔在床上，吩咐了一句，“要吐的话先吱一声啊，新买的床单你弄脏了我饶不了你！”

　　柳静没说话，点点头，林秀就出去烧热水泡茶拿热毛巾去了。

　　等她拿着解酒茶和毛巾进来，柳静还是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眼睛瞪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哟，”林秀乐了，想不到平时这么大大咧咧的柳静，醉起酒来这么文静。也好，这样也省了她不少事。她放下茶杯拿起热毛巾走过去，嘴里跟哄小孩似的哄着，“好囡囡啊，脸转过来一下，姐姐给你卸妆啊！”

　　柳静“咕”地一下又笑了，脸转过来。林秀刚递上去拿热毛巾的手突然顿在那里。她看见一颗亮晶晶的液体从柳静的眼角慢慢地滑落下来。

　　林秀拿着毛巾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柳静看她那手足无措的样子，又轻轻笑了笑，回头过望着天花板。

　　“秀秀，你说，我们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她说的是问句，但用的却是陈述的语气。这显然是一个哲学问题，有关矛盾对立统一以及事物的两面性，林秀想了想，还是觉得这不适合在一个喝醉的女人面前讨论。

　　见林秀没搭腔，她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其实刚刚那文少虽然是厉害，但我还是能找得到人来镇住他的，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林秀暗叹了口气，放下毛巾，握住她的手。

　　“可是我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秀没有说话，只是加紧了力气握住她的手。

　　“因为我知道，他们这次虽然帮了我，可不定哪一天，这人情是要还回来的。”柳静轻轻笑，“然后我突然的就觉得这样做人太累了，还不如让我醉死好了。”

　　林秀听着有些许黯然。

　　“年轻的时候啊，老拿自己当朵花，以为自己人见人爱，车见车栽的。有人说喜欢我吧，穷点的，我又嫌人家没靠山，没前途。有俩个钱的吧，我又嫌人家太花，太轻浮。帅点的没安全感，丑点的又拿不出手。这些年来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选来选去都没个中意，然后突然有一天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老了。”

　　林秀的头又开始疼，原来这堂堂跨国集团人力资源女总监，一喝醉就成文艺女青年！

　　柳静唠唠叨叨地继续说：“找来找去总也找不到，老想着，也许下一个，下一个会更好，然后就索性一直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的过着，还自以为过得不错。可现在出了事了，却发现一个能打电话叫过来的人都没有。”

　　“柳静，”林秀摩擦着她冰凉的手掌，琢磨着开口：“其实，你真要下决心了，真要找个人其实也不那么难。像我跟官智，虽然……可一辈子才多长？将就将就，几十年眨眨眼也就过去了。”

　　然后是一片沉默。柳静没说话，林秀也没说话。各自心里都触碰到了某个地方，不经意地回忆起一些事情来。

　　“秀秀，对不起，”许久，当柳静再回过头来时，已带着哭腔，“我当时不应该再拉你们俩见面的，我后来也不应该把官智介绍给你……你看你，你现在都变成啥样子了……”

　　“我什么样子？”柳静一脸的悲痛欲绝令她心生不悦，她冷冷地说：“我现在父母健在，有一份好工作，有房子住，还有当医生的未婚夫在另一个城市等我，我有什么不好？”

　　“可是林秀，你多久没哭过了？”

　　这叫什么话！她好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没笑出声来，“你这是什么意思，哭是什么好事情，我为什么要哭？”

　　柳静没有直接回答她，却反问道：“秀秀，你刚刚说，你想永远青春，永远十八岁。可你还记得，我们十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吗？”

　　林秀沉默了半晌，才闷闷回答：“当然记得。”

　　柳静笑起来，“那时候你多傻啊！”

　　“是，我很傻。”

　　“那时候我也多傻啊！”

　　“是，你也很傻。”

　　“可我们过得那叫一真实！爱就是爱，恨就是恨，不计较回报的付出。李然他帅吗？不帅。他有钱吗？没有。他对我好吗？不好，甚至还不及现在我身边那些男人对我的十分之一好，可那时候我还不是奋不顾身的跳下去了，旁人怎么劝我都不听。”

　　“是，所以你遍体鳞伤。”林秀淡淡地说，昏黄的床头灯下，柳静那光洁的额头上，还有一条浅浅的伤疤若隐若现。

　　“可是我不后悔，现在想想，当初即使是那样撕心裂肺的结局，到也比现在麻木不仁的活着要好上许多。”林秀听得一怔，“还有你，”她继续说，“你当初跟夏辰熙……”

　　“够了！”林秀皱着眉头打断她的话。这些年来，要想能过得好一些，便早就学会了让自己不去回忆。而柳静的话显然让她感到非常不舒服。

　　“你醉了。”她帮她盖好被子，欲转身离去，结束这种话题。

　　“林秀！”可柳静伸手拉住她，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其实你自己也对官智没信心，对不对？你当初死活不跟他去北京，让他爸给你找份福利好，待遇高的文职，偏偏要留在这里发展自己的事业，你工作这么拼命，对升职这事情这么在意，就是为的是有朝一日跟他分了，你还有条退路，是不是？”

　　“有时候人危机感意识强一点并不是什么坏事情。”林秀淡淡地拨开她放在她肩膀上的手，转过身去。

　　“秀秀……”柳静不甘心，又伸手来拉她，可这次她很坚定地拨开她的手，熄了台灯，走出房间，关上门。

　　里面断断续续地传出饮泣声，但她没有回头。

　　同情没有用，安慰没有用，她想哭就任她哭去。林秀知道，明天早上一觉醒来，她还会是那个集美貌智慧于一身的女总监JIN，依旧烟视媚行地从众多追求者中穿梭而过，甚至连她自己都不会记得她今晚哭过，更别提说过的那些怀念过去的蠢话了。

　　林秀洗了把脸回到书桌前，打开文档，双手放在键盘上，呆了半晌，猛然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写。

　　原来还是被柳静的话给影响到了，她暗骂自己没用，叹了口气，索性关了电脑，走出客厅，打开电视，拿着遥控器一个一个台的翻起来。

　　XX台正热播着由一款游戏改编成的电视剧，当年初中玩这个游戏的时候，林秀最喜欢清纯漂亮的女主角赵灵儿，但长大以后就变节了，喜欢那个性格耿直的女配角林月如。

　　可那林月如最后还是死了。

　　前一天她还跟李逍遥勾勾手指头约定：“从今以后，吃到老，玩到老。”

　　可是第二天她就死了。四五人合抱粗的石柱子兜头兜面地砸下来，连尸骨都无存。

　　临死前，她说了一句令林秀很是黯然的话，她说：“原来我已经这么老。”

　　原来已经这么老……

　　老到不再幻想什么爱情，想随随便便找个合适的人，嫁了就算了。

　　如果男人的本质都是一样的，那么为什么不找个好看又有钱的，至少离婚的时候还能分一半家产。

　　关了电视，她阖着双目，头靠在椅背上好久。楼道里传来脚步声，然后门被打开了。

　　林丽推门进来见到她还在客厅里，怔了怔，随即撅着嘴巴，气冲冲地拿着包就想回房间里去，一句话也不说，分明是给林秀脸色看。

　　“你站住。”林秀开口。林丽的身影顿了顿，站是站住了，可还是背对着她，赌气不回头。

　　“你发什么脾气？我哪句话说错你了？你看那文少灌柳静那股狠劲就知道了，那帮人能是什么好人？你跟着他们混能有什么好下场？”林秀有些疲惫。

　　林丽挺生气地转过头：“姐！你别这么主观臆想好不好，人家叫我出去玩是看得起我，你也是出来工作了的人了，你也应该知道啊，这些有钱有权的人多认识几个有什么不好？现在被你这么一搅和，他们都在背地里嘲笑我呢！”

　　她冷哼一声，“你以为我不说，他们就不笑你了？你这样的女孩子他们见得少？我跟这些人接触是工作需要，彼此间有共同的利益，他们会轻易动我？可你呢？自己倒贴上去的，不玩白不玩，除了年轻漂亮，他们还看得上你什么？你自己一点本事都没有还想空手吊只金龟婿？做梦！当众骂你是为你好，就趁这个机会赶紧跟那帮人散了吧，我帮你联系个学校你乖乖给我回去读书去！”

　　林丽嘴巴动了动，她斜她一眼，“怎么？想读模特学校对吧？告诉你，门都没有！我回头帮你联系所正经的大学，二类也好，三类也好，你都给我认真读，知道不？”

　　林丽分明不满意，一撅嘴，“我找官智哥哥帮忙去！”

　　“你敢！”林秀喝住她，“你看看官智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林丽不理她了，回到房间重重地把包甩到床上，然后跨着大步抱着睡衣走进浴室。在浴室门口停了停，她还是转过头，“姐，你怎么说我没关系，但你这次是真冤枉人家江少了。”

　　林秀坐在沙发上斜着眼睛看着她。

　　“昨天晚上跟他去开房的，是你不是我。”

　　“。。。。。。。”她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

　　林丽斜睨着她，样子像是很不屑：“你真不记得假不记得啊？昨天晚上叫你别喝酒你偏喝，结果喝醉了吧，然后你就跑进舞池抱着人家老吴不肯撒手，后来江少来拉你，你又改抱人家江少了，那鼻涕啊眼泪什么的都往人家身上抹。等我过去好不容易地把你给拉起来了，江少一看‘哎，这不是林秀么？我小学同学啊！’我一听，人家既然能叫得出你名字，又说得出你小学学校，我当时没带钱也没力气把你这么个酒鬼弄回家的，就用他的VIP卡在酒店开了个房，然后就是他开车送你过去的。”

　　“我、我当时那不是喝醉了么！”她脸上讪讪，过了一会又觉得她这个做姐姐的不能这么窝囊，于是又恢复了气势。“哼，”她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那这么说来，你认识那帮少爷还是我牵的线搭的桥了？”

　　看她一脸的不相信，林丽急了：“你不信去问老吴啊！当时老吴也跟着去了，再说他们去了不久就回来了，连作案时间都没有啊！还有，人家江少本来想着第二天去酒店找你的，怎么知道倒是你，一声不吭就跑了，连句谢谢都没说。”

　　林秀当然不会相信以林丽这种智慧能编出这种荒谬的故事来让她相信，大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努力消化这近乎天方夜谭的剧情。她先是摇头否定，“小学同学？不会吧……”然后觉得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又试探着问了一句：“他……他姓江？江什么？”

　　“江少旗！”林丽没好气，过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小学同学里真有这么一号人物？”

　　她想了想，又想了想，“忘记了。”

　　“你这也能忘？”林丽不相信。

　　“废话，你能记得你小学同学都有谁谁谁？”

　　“可人家都还记得你啊！”

　　“我怎么知道他为什么会记得我，”林秀耸耸肩，“也许是因为我貌美如花。”

　　林丽终于忍受不了她的自恋，做了个呕吐的动作，抱着衣服跑进浴室去了。

　　过了一阵水声响起，她听见有隐隐约约地对话声传来：“喂……江少，是我啊……哎，对，我已经到家了，你放心好啦……好吧，那你也早点睡噢……晚安啦……”

　　声音经过多层过滤传到林秀的耳朵里，还是腻得发酸，激起了她一身的鸡皮疙瘩，看来这丫头是把她的话当耳边风了，一点儿都没听进去。

　　叹了口气，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她掀开窗帘一角，一辆黑色的HUMMER调转车头，缓缓没入了夜色之中。

　　江少旗。

　　她又在脑海中将这个名字搜索了一遍，未果。

　　林丽还在一边洗澡一边哼着儿歌，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柳静门口听了听，房间里好像已经安静下来了。于是她放心地回到房间，把自己扔在床上。过了一会林丽洗完澡出来，熄了客厅的灯。一片黑暗之中，她翻了个身，竟然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