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蹁蹁不再少年路》孤身旅行

25、PART 25

　　PART 25

　　林秀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地睡到半夜，感觉口有些渴，翻了两次身，最后还是狠心把被子一掀，起来找水喝了。

　　正是夜深人静时，借着卧室里隐隐透出的台灯，她找到饮水机蹲下身去接水，却隐约听见走廊上传来若有若无的婴儿啼哭声，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谁家的孩子？她的心被那啼哭声扰得跟猫抓似的，最终还是忍不住，把门开了一条缝。楼梯间灯光昏黄，走廊深邃，空无一人。她刚想关上门，却突然瞥见门口放着一襁褓，里面是一个未足月的婴儿紧闭着双眼。

　　她魔障般地开了门，抱起那地上的婴儿，哭声是立刻就止住了，可襁褓的质感却有些怪异，她探手摸了摸，然后借着楼道间幽暗的灯光一看——竟见到满手触目惊心的鲜血！她悚然一惊，这个时候婴孩突然睁开眼睛：

　　“妈妈。”

　　手中婴孩蓦然落地！随着一声尖叫，林秀这回才是真正从梦中惊醒过来。全身汗毛倒立，脊梁骨一阵阵地发寒，冷汗涔涔不断地从额头渗出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眼前还残留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婴儿的影像，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再喊出来。

　　。。。。。。做梦，做梦，是做梦。

　　等视网膜逐渐适应眼前的黑暗后，捂着那颗狂跳的心，过了好久她才平静下来。幸好，床还是那张床，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只有她一个人，并没有什么婴孩。

　　无力地重重瘫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陷在宽大松软的双人床中，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再次入睡，然而心中却还是隐隐感觉到不对劲，有些烦躁地连续翻了两次身，猛地又是一惊——因为她突然想起，这间房子是不应该只剩她一个人的。

　　“少旗？”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句。

　　可是无人应答。

　　她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房间中显得格外突兀。

　　“江少旗？”她心中一紧，扯开被子下了床，打开房门。漆黑的客厅内也是空荡荡的，所有家具都安然摆在自己的位置上，异常静谧。

　　她呆站在客厅里几秒钟，立刻醒悟转身回床头拿手机，调出那个熟悉的号码拨过去，关机，还是关机。。。拿手机的手有些抖，恐惧感顿时笼罩全身，于是她也管不上现在几点钟了，抄起电话又打给老吴。

　　电话响了好几遍，终于通了。

　　“喂……”那头传来老吴迷迷糊糊的声音。

　　“江少旗在哪里！！！”　“啊？？？”　“老吴你别给我装傻！”

　　“。。。。噢，你在说二小啊？”老吴半天终于反应过来，揉着眼睛扳过床头的荧光闹钟看了看，“他这会儿……应该在卡拉奇吧？”

　　“……卡拉奇？巴基斯坦？”客厅内来回踱了几步，林秀的脑子不够用了，“他去那里干什么！”

　　“。。。。。好像是去谈生意吧，他哥的公司想在那边搞项目投资，让他当顾问先去视察一下，”老吴的声音也很惊讶，“怎么？他又得罪你啦？”

　　“。。。。没。”悬在半空的心逐渐放下一些，她重重靠着沙发坐下来，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鼻梁，半晌才哑着声音道：“跟谁去的？”

　　“应该是他一发小吧，叫阿里，是个中东外交官的儿子，现在也在那边搞生意，前阵子他俩在北京……”

　　老吴后面的话林秀没听清楚，注意力被茶几上放着的东西吸引了过去。不过这次不是支票了，是张字条，上面潦潦草草地写着一句：
　　“等我回来啊，宝贝儿。”
　　然后紧接着的仍然是那个龙飞凤舞的署名，分明就是某人的笔迹。

　　抓着纸条，她愣了愣。

　　“喂？秀秀？秀秀？”老吴的声音隔着话筒传过来，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

　　“噢……噢，没事了，行了，你睡吧。”

　　窗外天空已渐渐露出了鱼肚白，小区清洁工人推着环卫车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脚步声开始嘈杂，死寂的世界开始苏醒。她手指在那个签名上轻轻摩娑过，嘴角勾起一丝会心地微笑。

　　“你们到底怎么啦？发生什么事情啦？”老吴却仍然被她刚刚打电话过来时的语气给吓得不轻，哪里还睡得着，披了件衣服赶紧坐起身来。

　　“没事了，老吴你睡去吧啊！”

　　“不啊，你跟我说说你们俩……”

　　老吴话音未落，林秀已经在这边把电话给撂了。

　　对着窗外照射进来的第一缕阳光，又扫了一眼那短短一行字，她笑了笑，随手将纸条压在茶几下，然后欢欢喜喜地跑去洗手间刷牙洗脸去了。

　　今天早早八点钟她就破天荒地回到公司，先打开了邮箱，不出意料地积压了一大堆未读邮件，但大多都是美联全球通告之类的大众邮件，草草一眼掠过，拣几封比较重要的回复了以后，她从位置上站起来。

　　二十二层高楼上望出去，碧空蓝如洗，推开窗户，繁忙街道上嘈杂的声音带着生活气息一下子涌了进来，她闭上眼睛深呼吸，昨晚上下了一夜的雨，今天天气格外晴朗。

　　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书桌，给每盆小盆栽都浇了点水，八点十五分，开始陆陆续续地有人上班，见到他们的经理神清气爽地站在办公室里，皆是一怔，打了招呼以后赶紧回到位置上接电话打电话，状似忙碌地工作起来。

　　林秀笑着冲了杯咖啡，掐着表站在门口，九点零二分，才看见最后一个Lisa踩着高跟鞋匆匆忙忙跑了进来，一抬头正好看见林秀抱着肘，挑着眉毛看着她，随即一脸谄媚地凑上来，“啊，Sara姐，今天气色很好啊！哇，今天特别漂亮！”

　　“你少来，下不为例啊！”林秀没好气瞪她一眼，笑了笑，端着咖啡回办公室去了。

　　才坐下没多久，总机又转来一个电话，说有包裹送过来，吩咐他们直接送上楼，过了两分钟后，就听见Lisa在外面的敲门声，“Sara，你的礼物！”

　　原来是简约制作的重芝士蛋糕。不是时下流行的水果绿茶等杂的口味，而是很单纯的一整块芝士，整整五磅，放在办公桌上不住地往外四溢着香气，忍不住诱惑，林秀拿起配的小叉子叉下小块放进嘴里，浓郁醇厚的香甜滋味流连在唇齿间，实是一种无上的享受。

　　这个时候电话响，她接起来。

　　“在干什么？”那头的男低音如同芝士般醇厚。

　　“上班啊，能干什么。”又吃了口蛋糕，她瞥见玻璃窗映出的自己倒影，嘴角不知不觉早已乐开了花。

　　“想我没？”

　　“不想。”

　　“你就装吧你！”少旗在那头爽朗地笑，“老吴早就告诉我了，你查岗的电话都跨越大西洋了，还说不想我？”

　　“你听老吴他瞎掰！我大半夜的醒来身边少了个人，那情形多诡异啊！你知道吧？我当时脑子里就只闪现了四个大字：始乱终弃！”

　　“啧，还始乱终弃？林秀，我在你心中就这形象啊？”

　　“就这形象！你别忘了你有前科！”

　　“哦，我倒成陈世美啦？”少旗失笑，“那天要不是你赶我，我能走么我？”

　　“你甭管我怎么说，反正下回我赶你你也不许走！”

　　林秀开始无理取闹。当女人就是有这点好，任何说不过去的时候都可以撒撒娇，连哄带骗地带过去，男人还会觉得你很可爱。

　　“好好好……”某人果然很受用，在那边笑了一阵后，声音又温柔了许多，“你没见到我给你留的条？”

　　“你还好说，你们这帮高干子弟，尽是官僚作风！都习惯了给劳动人民打白条是吧？”她吸吸鼻子，过了一会儿，声音又低下去，“不过幸好你留的只是张白条，我当时就想了，如果你再敢吃饱抹净后扔下张支票不知所终，我这辈子就真的不理你了。。。。”

　　毕竟还是在上班，匆匆聊了两句，手机就提示有电话打进来。

　　“我有电话，不说了啊。”揉揉泛酸的鼻子，林秀闷闷地说。

　　“这么快？那你晚上得打给我啊。”

　　“行了。”

　　“你记着啊！”

　　“行了行了行了！！！”

　　挂了少旗的电话，她平复了一下心情，再接起电话来的时候声音还是有些闷哑。

　　“秀秀……”

　　那边的声音让人心头一紧，她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小雅没出事，原来下午她是去超市买了些日用品，然而手机没电了，她没发觉……对不起。”

　　“。。。。秀秀”，夏辰熙在那头踌躇，“小雅她昨天也承认了，她是骗过我。我也知道，你确实是为我好，可是……”

　　可是？

　　“可是这些年来，我都习惯跟她在一起了，我很了解她的秉性并不是坏的，或许当时她只是因为爱我。她爱我，我总不能怪她的，对吧？所以，我想，我是可以原谅她的。”

　　一片寂静。

　　“秀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在那边小心翼翼地询问。

　　她吸了口气，也没有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很用力地深呼吸一下，把涌上鼻头的一点酸意强压下去后，她心中只有点麻木的刺痛，她感到心中有什么正在一点一点血肉模糊的剥离，疼痛却无可奈何，或许这就叫做成长。

　　夏辰熙的话中之意她如何会不清楚？他知道他们当年闹误会了，也知道王小雅做过什么样的坏事情。可在这些没有她的漫长日子里，他已经爱上了别人。就算是有误会，他们也都回不去了。生活不是言情小说，男主角在知道真相后，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坏女配，她要怎么办？她又能怎么办？

　　岁月是最无情的刻刀，把我们曾经深爱过人雕凿得面目全非。

　　打开抽屉，她又翻出那枚搁置在角落已久的银质戒指，曾经那么小心翼翼地珍藏，现在看起来却是相当简朴粗糙，而她当年却妄想用它来栓住一生一世的爱情。很可笑，是不是？

　　扬起嘴角，她挥手从窗户中扔出去，戒指坠落时在半空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然后迅速落入滚滚车流中，消失不见。迎着阳光，她闭上眼睛，眼前一片血红色中，仿佛又重遇多年以前那个一去不复返的古老夏日。

　　那个骄阳似火的九月，那个身穿迷彩服的黝黑少年，清澈目光越过众人独独锁定在她身上，两人相视，一笑，永远不会回来。。。。。

　　……

　　倚在窗边自个儿矫情了一会儿，她揉了揉眼睛坐回位置上，打算开始专心工作。动手把桌子上碍事的大蛋糕搬走时，从包装盒的缝隙中掉出来一张卡片。她拾起来翻了翻，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大字“生日快乐”。可那笔划遒劲，力道直透纸背，她一怔，分明认出这笔迹是官智的。

　　嘴里的芝士顿时苦了，涩了。。。怔了一会，她连忙拿起座机，一个电话把Lisa叫进来，让她把蛋糕拿出去让大家瓜分。听着同事在外面的欢呼雀跃声，她拿起手机又拨打了一次官智的电话，这次虽然通了，但是还是没人接。她挂了电话，打开短信箱，手指飞快地在按键上打出一行：

　　“官智，我们分手吧。”

　　按下确认，再发出，她终于松了一口气，然后把手机扔到抽屉的最深处。林秀打开电脑，又全神贯注地投入新的忙碌的一天里去。。。。

　　―――――――――――――――――――――――――

　　那头。作为欧亚航线必行的航空站之一，卡拉奇机国际机场人声鼎沸，起落繁忙。下了飞机，通过例行检查，就来到机场出口。

　　以米白色为主调的机场设计笼罩着淡淡柔和的光芒。听着英语广播以及艰涩难懂的乌尔都语，与形形色色的人种擦肩而过，穿过一排排红色皮靠椅，少旗推着行李从机场一边往外走，一边忍受同行那个外交官儿子阿里的嘲笑。

　　“Hey，我说，Kang！” 阿里用力地拍着他的肩膀，狡猾地朝他眨眼睛，“怎么？刚下飞机就要打电话回去汇报啊？你们北京话那怎么说的来着？你一大老爷们怎能毁在个女人手里！”

　　“可不就是，打一次不够，还非得要我晚上也打给她不可！”少旗无奈摊手，“一不小心就招惹上只母老虎，以后那日子可有的受啦。。。”说完还边摇头边叹气，作悔不当初状。

　　“那真是太可惜了！”阿里的表情很夸张，“知道吗？我本来还准备今晚带你去找点乐子，让你也见识一下我们巴基斯坦美女的热情的！”

　　“黑不溜秋的中东女人有什么好看的，”少旗连连摆手，““不去了不去了，还不如在酒店睡上一觉，明天还得谈生意呢，咱们来是做正经事情的不是？”

　　“那好吧，”阿里耸耸肩，显得很失望。

　　由于当地武装份子袭击的形势愈演愈烈，阿里放弃了开自己那辆大奔来接他的计划，改乘出租车。

　　在机场门口，那个司机以为他们俩都是外国人，开口漫天要价６００卢比，阿里就跟他讲起价来。他们飞快交谈的乌尔都语少旗听不懂，但他们说了一阵后突然齐齐转头看向他，然后那个中东司机竟然很友好地用不标准的普通话问了一句：“中国人？”

　　少旗愣了一下，随即反映过来，笑着答了一句：“ＹＥＳ！”　“ＦＡＮＴＡＳＴＩＣ！”随后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热烈拥抱过，那个司机招呼他们上车，并说只要他们３５０卢比就够了。正当少旗得意洋洋地想炫耀一下中国跟第三世界多年来建立的深厚友谊不是白搭的时候，却听见阿里在一旁嘟哝说其实还是亏了，因为从机场到市区的法定价格才２００卢比。。。。。。

　　找到入住的酒店扔下行李，阿里又带着他熟悉了一下周边环境，叮嘱了他在这里的注意事项，然后找了一间巴基斯坦当地的餐馆，吃了一顿奇辣无比的晚餐。

　　晚上回到酒店，洗了个热水澡，翻遍了电视台都找不到一个好看的节目，拿出项目计划书看了一会也看不下去了，少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左等右等还是没等来电话，最终还是忍不住了自己打过去。。。。

　　……

　　刚刚从技术部那儿回来，全身骨头像是散了架。整个公司除了BEN，林秀最怕的就是跟这老头沟通。不知道是不是搞技术的人都有这种脾气，当年还是个小销售代表的时候，她带着客户反馈意见去找他，多说几句就不耐烦，总认为她这个三流大学出来的小销售什么都不懂。

　　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已经从一个小ＳＡＬＥＳ成长成了ＭＡＮＡＧＥＲ，那总工的态度虽然已有了很大转变，但那种倔脾气却没有变。一个下午的讨论下来，仍然让人头昏脑胀。

　　洗完澡出来，顾不得湿漉漉还滴着水的发梢，瘫在沙发上，从提包里摸出来包SALEM，迫不及待地点上一支，尼古丁随着气管缓缓而下，渗透五脏六腑，又冲上疲惫的神经中枢，顿时精神一振。贪婪地吞吐几回后，她打开NOTE BOOK 准备开始写本周销售总结。

　　这个时候电话响了两下，立刻被接起来。

　　“干嘛呢？”

　　“忙着呢。”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那可是国际长途，多贵啊。”

　　“抠门！林秀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一追上手就冷落人家，想始乱终弃的是你吧？亏我还专门腾出一晚上时间来等你电话，错过了多少中东美女啊。。。。。”

　　“你就吹吧你，”她才不会相信，随手拿过毛巾擦起半湿的头发，“那些黑不溜秋的中东女人你是看不上眼吧？”

　　“纯粹瞎扯！你这是低级审美！中东女人怎么了？中东女人身材比例多好啊！你看人家那腰，那腿，那胸。。。。”

　　少旗在那头口没遮拦，一句话戳中了某人的痛处。。。。林秀怒！

　　“江少旗！你别以为你高干我就不敢挂你电话啊！高干也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喜欢胸大的找胸大的去啊！你窝房间里给我打电话干嘛啊！”

　　一听她是真的生气了，少旗连忙连哄带骗：“哎哎哎！别挂啊，我、我这不是想你了么！”

　　“。。滚吧！”

　　“真的！对了，你有没有想要什么礼物？”

　　“什么礼物？巴基斯坦盛产矿石吧？我要红宝石，绿宝石，钻石，戒指……”她掰着手指头数，“算了太多了，你直接给我背个石油王子回来好。”

　　少旗在那边哈哈大笑：“钻石戒指没有问题，可我买了你就一定要戴上啊！”

　　“看看再说吧。”

　　就这样，林秀很想强迫自己看电脑，但又不由自主地被少旗的话题吸引过去。一心二用了不知多久，直到她瞟了一眼墙上的钟，才吓了一大跳，原来不知不觉都快十二点了，而巴基斯坦那边更已经是深夜三点了。

　　“得！我真不跟你说了！我真的有事情要做啊！”林秀急了，今天晚上要写不完这总结，就得拖到明天，可明天还得写个为新产品定价的REPORT给John过目，这样一天天的拖下去，早晚一天她会崩溃。

　　“……噢，那好吧，”少旗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你明天打电话给我！”

　　“行行行！”一口答应下来，谢天谢地，她刚要放下电话。

　　少旗突然又在那边开口了：“林秀，你少抽点烟。”

　　她吓了一大跳，嘴里的烟都差点掉到了大腿上。

　　“靠！你怎么知道我在抽烟啊，你FBI啊？”话刚出口，林秀立刻就知道自己犯下了个什么错误，要收声已经来不及了。

　　那头传来了然的笑声，“早点睡，”他说。

　　“嗯、哦。”林秀放下电话，心里竟没来由地有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