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蹁蹁不再少年路》孤身旅行

17、PART 17

　　PART 17

　　办公室的门“轰”地一下被粗暴地推开，一张转部门表格被甩在桌面上，“林秀，我要你解释！”。她从一堆文件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面前的男人显然愤怒已经到了极限，“我要你解释！为什么我会被HR的经理叫去谈话，为什么我会收到这张转部门表格！”

　　“我这也是为你好，”她喝了口水，放下手中的笔，“人力资源部工作环境好，待遇高，压力相对小很多，而且那边也正缺人，我把你的档案给他们经理看过了，他都觉得很满意，你又何乐而不为？”

　　“林秀，”夏辰熙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虚伪？说得这么好听，你不就是看我不顺眼么？你不就是心里还记恨我么？可我这两天勤勤恳恳工作，你交待我的哪一点事情我没做好了？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林秀也不否认，她摊摊手，“说得不错，所以你何必勉强自己在一个针对你的上司手下工作呢？况且销售部其他经理手下也不需要人，你想换上司估计不大可能，HR是你最好的选择。”

　　“可谁都知道你们销售部是晋升最快的部门！”他双手撑在桌子上，低吼。

　　“那又怎么样？”林秀皱起眉头，“是，销售入行门槛低，而且只要有业绩就能上去没错，但是任何事情都是要循序渐进的，谁都不可能一口吃成个胖子。” 她靠在椅子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况且，你想升得这么快干什么？”

　　夏辰熙咬着下唇，双手撑在桌子上，死死地盯着她，她亦不惧地对视。片刻，终还是他败阵下来。有些烦躁的踱了两步，他停下来回过头，有些犹豫地低声：“小雅她……又怀孕了。”

　　她的腰不自觉的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那又怎样？”她耸耸肩，“既然她怀孕了，那你们就结婚去啊，关我什么事？”顿了顿，她扬起眉，语带讥讽：“夏辰熙，你不是又要始乱终弃吧？”

　　“林秀你别用这种眼光看我！”在她带着明显幸灾乐祸地眼神注视下，夏辰熙更加烦躁了，“是，我是对不起过你，但我对她是真心的！我是真的想娶她的！只是她们家……”

　　“她们家怎么？”见说到重点，林秀收起戏谑的表情，紧扣这三个字开始追问。可夏辰熙却紧闭上嘴，再也不说一个字。林秀看着他，脑子开始飞速运转，而得出的结论不外乎是一出：富家女爱上了家道中落的贫穷贵公子，却被势利的家人嫌弃的俗套戏码。

　　不过既然他不说，林秀也不急，抱着肘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俩人正僵持着，这时Young从外面推门进来，看到这种诡异的气氛，愣了愣。

　　“哟，这是……怎么了？”

　　俩个人都不吭气，倒是Young自己眼尖，一眼就望到了桌子上的那份表格，顿时明白了个大概。他把林秀拉到一边，悄声问：“Sara，这小子惹你了？”见林秀不作声，Young继续问，“怎么惹你了？非把人家调走不可？”

　　“私人恩怨！”面对部里出了名的八公Young，林秀也不得不挤出几个字来搪塞他。

　　“什么血海深仇啊？”Young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旁边的夏辰熙，“林秀你不像是这么冲动的人啊。”

　　“如今冲动一次又如何？”

　　“好好好，”Young很明智地不跟她争执，“你要炒他随你便，我没意见！OK？”他举手投降，“只是Sara，我来是想问你，你想把你下面那个Joey私售样品的事情瞒到什么时候？”

　　眼见林秀陡然色变的脸，Young挥挥手，道：“你别这样看着我，你以为你不上报就能瞒天过海了？告诉你，绝对可靠的小道消息，John已经开始彻查此事了！Sara，你不会傻到想要保住她吧？”Young看着她说。

　　当然不会。屡禁不止的倒卖小样是最让高层们深痛恶绝的事情了，美联以前发现一个开一个绝不手软。本来林秀是同情Joey四十多岁离过婚女人又带着孩子，想着样品追回来，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

　　可如今事情被上面知道了，那性质又不一样了。新官上任三把火，Joey这事情是件极好杀鸡敬猴的例子，想必John必定会在此事上严惩不怠。她琢磨着她还是得趁早主动向John全盘托出，这样估计还可以争取到这件事情的调查权，化被动为主动，以免被别人利用作为打压自己的借口。

　　人在职场中浸淫久了，心肠也会变得硬一些。林秀当然知道一向老实胆小的Joey未必参与了此事，但她不是法官，伸张正义太困难，关键时刻明哲保身才是王道。

　　所以林秀如今担心的倒不是良心的问题，她担心的是这事情一浮出水面，跟着要被开除的肯定有一大批人，新季度的销售额在后面逼着，自己昨天才答应过John要保证完成的任务突然变得如此艰难……想到这里，她若有所思地看向夏辰熙，她依稀记得他家以前做的生意，跟美联旗下一个分系的产品好像倒还吻合。

　　Young顺着林秀的眼光看过去，就知道她已经明白了，他凑上来：“你以为我招这小子进来是让他白吃的啊？人家以前家里是做大生意的太子东啊，烂船也有三千钉不是？那关系，那人脉，是一个普通销售人员能比得上的么？”

　　见林秀不说话了，Young压低声音继续，“天大的恩怨等过了这个关口再说，你要是真看他不顺眼，就把他派到外面去跑业务，眼不见心不烦，多好！”

　　“你倒是很为我着想啊。”林秀斜他一眼。

　　“那是，”Young很得意，“所以快点考虑考虑，收拾收拾包袱嫁入我家吧！”

　　林秀不理他了，径直走到夏辰熙面前，微微扬颔，“你先出去把剩下的工作做好，明天我会有另外的新任务派给你。”夏辰熙站着没动，他看着她，场面又有些僵持。

　　Young见状赶紧跑过来打圆场，“我说Ken，你也不要死心眼了，都是在一个部门工作的，你们都是上下属，有什么好怄气的嘛！”Young操着一口广式普通话，站在俩人中间，

　　“呐，从现在开始，以前有恩怨的都一笔勾销，我来介绍，Ken，这个是Sara，Sara，这个是Ken……”

　　手被Young强硬地拽着，跟对面的人握在一起。林秀突然觉得场面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明明是多么熟悉的俩个人啊！

　　现在面前的这个男人，她知道他不喜吃酸，不喜吃辣，知道他肠胃不好忌生冷。她知道他睡觉有时会打鼾，知道他左胸前有一小块深褐色的胎记，她甚至知道，他□□时懒惰，喜欢女上男下的体位。

　　他们曾经一起拜过月老，那张喻义“百年好合”的上上签如今还夹在她那本《普希金诗选》的第189页。而他二十岁那年向她求婚的那枚银质戒指现在正躺在她身后那张桌子的左边抽屉，离他们不过一步之遥。他们曾经计划好以后要生两个孩子，再养一条狗，还有一所大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而现在他们礼貌地微笑着握手，打着官腔说着场面话，他们叫着对方的英文名字，客气而生疏。

　　“SARA，你好，我是KEN。”
　　“KEN，你好，我是SARA。”

　　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英文名字如此愚蠢过。

　　一场嘈嘈嚷嚷的闹剧终于落幕，双方各怀着鬼胎，在利益的驱使下暂时妥协。但疑问还是有很多：比如说一向自由散漫的夏辰熙为什么要选择竞争压力最大的市场部，为什么还偏偏是美联，又比如说，如Young话斋，夏辰熙家里如今再不济，可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那王小雅家里又是个什么来头，竟还嫌弃上了他夏家？！

　　可林秀只觉得有些头疼，什么都不想再想。打开电脑登陆MSN，柳静的对话框就立刻弹了出来。

　　“怎样？小样儿今天被你整得不赖吧？”那头一副幸灾乐祸的口吻。
　　“没，我让他给留下了。”
　　“啊？你脑子没进水吧？”
　　事情太复杂，林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怕我旧情复炽怎么办？”半晌，她实话实说。
　　“那就把他抢过来！”
　　“好主意！”
　　“啊？你开玩笑吧？？？？！！！！！！！！”

　　问号的后面跟着一连串的惊叹号触目惊心，她想起刚刚夏辰熙跟她说的那些话，苦笑。当然是开玩笑的，这男人十多年前她都抢不回来，更别说现在了。

　　无视柳静在那头的千呼万唤，她匆匆下线。

　　借口约了人，拒绝了Young一起吃中午饭的邀请，不想再见到那俩个人同进同出的画面，提早半个小时就下班了，受不起这刺激她不看还不行么。

　　不过下午是真的约了人，一位今年辞职的旧上司，女的。林秀以前跟她有过工作上的联系，她也帮过她不少忙，教会她不少东西，林秀这人还是很感恩的。于是就约了今天，提着水果礼物登门拜访。

　　说起这位女上司，在美联也是脍炙人口的一段传奇。显赫的书香门第出身，父亲是著名艺术家，爷爷是某大报纸的前总编，她二十四岁在美国获得法律工商双文凭硕士学位，先后在美联驻美国总部担任重要职位，连续两年获得明星员工的称号，得到美联的全球CEO极力赞赏，在业余时间还专门为美国华人妇女提供免费法律咨询。

　　完美的家世，完美的相貌，完美的性格，完美的工作能力。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是被当作林秀奋斗的终极偶像。林秀最最记得她第一天来美联的时候，这位女上司就语重心长的教育她，和男朋友一起千万要小心，因为做市场的女人压力都很大，一旦怀孕了就饭碗不保。

　　可最让人跌破眼镜的就是这位女上司，竟然恰恰就是奉子成婚，事情来得如此突然，即使美联的老总亲自批准了她带薪留职的假期，但她还是执意辞去了无限风光的职位，回家专心做起了她从前最鄙视的家庭主妇。

　　林秀曾经很不了解为什么这个无论是外貌还是能力都无懈可击，前途无可限量的女上司会毅然抛下工作跑去结婚生孩子，可如今她看着曾经公司里威风八面独挡一方的女强人，安睡在床上，某房地产公司的总裁老公在床头帮她揉着浮肿的脚，她抿着嘴不好意思地向林秀笑笑，挣扎着要下床帮她切水果，怎么看都像个幸福的小妇人。

　　一瞬间林秀又像是有些明白了。

　　为了爱情放弃工作，这到底是值还是不值，或许真的不是一个局外人就可以看得清楚的。看着卧室里一派温馨的画面，她这个局外人也不再好意思打扰，起身告了辞，就悄悄掩门离去。

　　从小区中出来，林秀慢慢的沿着人行道走去地铁站，正是下班时间，人潮熙熙攘攘，从各大写字楼鱼贯而出的白领们和主妇学生一起，挤上公交车，分流向四面八方。

　　搭地铁的时候发生了一点小意外，长寿路那边听说有人跳轨自杀，导致整个地铁系统运作瘫痪。不过幸好地铁工作人员训练有素，跳下去把尸体捞上来再用白布一裹，总过程不到十分钟。当地铁重新开动的时候，车厢里一片低低的欢呼声。

　　她挤在闷热如沙丁鱼罐头般的地铁中，听着广播用三种语言重复的报着地名。惨白的地铁灯从上照下来，每个人都神情疲惫，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朝九晚五的生活将人折磨得麻木不仁，就连死亡都习以为常。

　　随着人流从地铁站又涌出来，天色已近黄昏。碎碎的夕阳洒在道路两边的树木上，拥挤的道路上。离回家的路程还有一段距离，在这个下班潮的高峰，林秀只好排队等候出租车。

　　马路的对面是一间著名的婚纱影楼，与这边满脸油光，汗流浃背翘首企盼等车的人不同，在婚纱楼中进进出出的情侣们脸上无一不带着幸福甜蜜的微笑，仿佛与这边是两个世界的人。而其中一对情侣特别出众，特别惹眼。林秀微微眯起眼睛，她认得他们，是夏辰熙和王小雅。

　　她身置身边一群灰头土脸的人中，遥遥看着对面马路的那对情侣。从旁人艳羡的眼光中，她第一次突然觉得，原来他们如此般配。

　　一种绝望的感觉渐渐从心底升起。

　　这些年来，无论是身处逆境还是困境，她都奋勇拼搏，努力工作和学习，从不放弃。事业上她选择独自打拼，爱情上她选择不爱她的官智，她忍受孤独，忍受诱惑，忍受不公平对待，为的就是一口气，为的就是让他看见她过得很好，为的就是总有一日她能站在高处俯视，看某人在她面前痛哭流涕的悔过。

　　而如今她终于算是得偿所愿，他甚至做了她的下属。可事情似乎仍然不如她所愿：任她如何恶毒的诅咒，多少年过去了他们依旧欢欢喜喜甜甜蜜蜜的事实比什么都来得铁证如山。倒是她和官智，这样客气疏离的关系，分居两地的感情能捱到什么时候还是个问题。

　　这个世界上，好女孩未必有好归宿，负心汉一样也可以活得很好。善恶到头终有报这一直作为奋斗信念的目标突然被无情粉碎，她在恐慌无措之余，继而发现，原来自己拥有的东西少得可怜。

　　临走时女上司的话犹然在耳：“Sara，或许要做到总监这个位置，对你来说你太过年轻，但作为一个女人来说你显然不是了。如今你最应该想的，是你想要拥有什么，让你站在权力的最高峰，你是不是就会幸福？”

　　手机在衣袋里悄声无息地振动起来，看着屏幕上跳跃的那个名字，她忽然觉得，或许是时候结束了。这么多年了，那些年少轻狂时犯下的错误，结下的仇怨或是爱慕，都是时候结束了。

　　她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的男声一如既往的沉稳冷静。

　　“官智，我有话对你说。”

　　那头一顿，“好，你先说。”

　　拿电话的手紧了紧，她看着对面街头十指紧扣，笑容甜蜜的俩人。

　　“官智，”她的唇贴近话筒，“我们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