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蹁蹁不再少年路》孤身旅行

18、PART 18

　　PART 18

　　那头沉默不语。

　　她也不着急，静静地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城市上空的日落开始渐渐变成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妖异紫色，又渐渐沉淀。夹杂着汽车尾气的夜风轻轻扑面而来，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她终于听见官智在那头说：

　　“。。。。。。我们院里有个赴德国交流学习的课程，院长点名要我去。”

　　她心猛地往下一沉。

　　“启程时间？”

　　“下个月初。”

　　如今已是本月下旬。

　　出租车的尾气卷起一地沙尘，污浊的空气让她觉得有些呼吸困难。

　　“去多久？”

　　“课程规定大概是两年，但是加上语言强化课程，可能要两年半。”

　　“。。。。。。。。。。。。。。。。”

　　“秀秀，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我去干什么，我又不会德语。”

　　于是官智也沉默了。

　　她真的很佩服竟然在这个时候自己还能走神。

　　她抬头看着，对面婚纱影楼上挂着巨幅的海报：美丽妩媚的女人穿着洁白的婚纱裙，与穿着黑色燕尾服的英俊男人深情对视，海报左下侧用漂亮的花体字打出一句：“一生眷恋。”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又想到些什么。“德国。”她轻轻重复了一次，突然冷笑起来，“官智，”她说，“你去德国不光是去学习的吧？”

　　“她也是在德国吧？你是想去找她吧？”

　　“。。。。。。。。。。。。。。。。。。”

　　“林秀。”官智叫她的全名，加重了些语气。顿了顿，然后他说：“这样吧，如果你真的不放心，那今天晚上我过来，明天我们就去登记，不过时间太仓促，婚礼过程要一切从简，你觉得呢？”

　　“你在可怜我？”

　　她抑制不住嘴角的冷笑。

　　再过两年他正是而立之年，这个时候的男人集事业、金钱、稳重于一身，正是春风得意时，道路平坦，前途无限光明。而她过了今年生日便二十有七，再过两年就是二九，传说中的大龄未婚女青年，美丽要依靠昂贵的化妆品和保养品维持，每熬一次夜眼角细纹就多一条，离人老珠黄只有一步之遥。

　　两年后如果他在德国最终挽回青梅竹马的心，那就是破镜重圆，喜结连理，要是她不服气去搞什么破坏的话，那就是要被众读者唾弃的坏女配。可如果两年后他如约归来，那就是情有独终，不弃糟糠，反过来她林秀还得感恩戴德。

　　这算盘打得多精啊！可进可退，攻守皆宜，说不定还能一石二鸟，一箭双雕，来一段浪漫的异国之恋。如果这事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林秀简直要为他拍手叫好了——可如今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半晌。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官智，你不爱我是吧？”

　　如此矫情的问题，林秀曾经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问的，可她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秀秀，你不要这样。”他说。

　　这就是回答。

　　林秀有些疲倦的点点头，“好，我不这样。”她笑了笑，“官智你爱去哪去哪，德国也好，哪里都好，祝你一路顺风，再见。“

　　不等那边说什么，她挂了电话。

　　出租车早就被人捷足先登，不知不觉中她已经被人挤到了队伍的末尾，跟那些急着回家或是急着约会的人讲先来后到的秩序自然是不可能了，于是她索性退出了排队，一个人慢慢往回走。反正她没有约会，反正她没有人等，反正她是一个人。

　　左边是体育中心的球场，篮球撞击篮板的声音夹杂着各国的粗口全场飞，右边是车行道，自从这个城市禁摩以来，汽车就越来越多。她记得大概还是零零年那会儿，夏辰熙跟几个朋友弄了辆哈雷，天天深夜里在东川上演午夜狂飚，那个时候她坐在后座，一脸幸福地抱着他的腰，在路人艳羡的目光中尖叫，长发在黑夜里飞扬。

　　可那时谁又能想到，八年以后，现在这个城市已经不让开摩托车了，那辆哈雷也从他去英国的那年开始被搁置在角落里封尘，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不知道当年他跟她跑遍全城买到的很有型的贴纸，现在脱落没有。

　　在这个发展迅猛的时代，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不管是少年人还是成年人，人人都很浮躁，透过车窗可以看见，他们坐在驾驶座上，不停地看手表，不停地用指节敲击方向盘。

　　霓虹灯开了，夜幕降临了，平日里一本正经的饮食男女们纷纷出动，化身作派对动物。稍有姿色的，只要灯光暗一点，酒精多一点，气氛High一点，身边便不乏追求者。
　　谁都不缺伴侣，可谁都很孤独，谁都很孤独，可谁都不肯用真心好好谈一场恋爱。人越老越保命，关于爱情，谁都会潇洒地说一句：中华儿女千千万，不行就换！
　　——因此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官智的痴情已经足以令他晋身好男人行列了。

　　只可惜这好男人爱的不是她。

　　她发现她并没有想象中生气，只有一点悲凉。夏辰熙一生眷恋的不是她，官智一生眷恋的也不是她，可怜她林秀骄傲一生，到头来怎么都是当配角的命。

　　她想起了小甲，想起了罗伯特，又想起了Young，刚进美联的时候，日子过得太苦，官智又不在身边，有个对她百般照顾的Young，说她不动心是不可能的。可自从林秀从别人口中证实了，Young在跟她暧昧的同时，其实还一直在追求某公司老板的女儿后，她就清醒了。从此她也学会了欲擒故纵，从此她也学会了和男人暧昧调情但不说爱。

　　这年头，有点钱就可以包二奶，是个男人就可以玩弄感情，男女平等的口号叫了这么多年，好像还真没平等过。都说中国男女比例八比一，怎么就这样的概率都不让她碰上一个好的？

　　她的要求很高吗？真的很高吗？

　　默默走在繁华的街头，心情有些沮丧，有些懊恼，可袋子里的手机却不识时务地开始狂震，震到她忍无可忍的时候，她终于接起来，很没好气地吼了一声：“喂！”

　　可那边火气好像更大，竟然还给她吼了回来，“我说秀姐，我说秀姑奶奶，今天下午的预约你是打定主意不去了是吧？没关系！可你贵人事忙不要紧，你就不会先打个电话？！你知道我帮你预约的那医生是谁？是我媳妇她妈！我丈母娘啊！我和我媳妇才刚缓和下来，你这是存心制造我们家庭矛盾你知不知道……”

　　。。。。。。。。。。。。。。。。。。。。。。

　　弄了半天，林秀才弄明白对方是小甲，继而想起上个星期小甲是帮她约了时间去检查眼睛……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

　　忙不迭地赔礼道歉，然后回过身朝地铁飞奔。等下了地铁，一路小跑到医院，挂完号再上到三楼的眼科，找到小甲的丈母娘时，那中年女医生的脸色已经不是一个“臭”字可以形容的了。

　　有些不耐烦的翻了翻眼皮，又拿手指戳了戳，林秀还没反应过来，那女医生已经站了起来，一边在抽屉里找器材，一边说：“你这是睑板腺出口阻塞，分泌物潴留引起的睑板腺慢性炎性肉芽肿，叫散粒肿，你跟我来，我给你动个手术。”

　　被前面一大堆专业名词绕晕的林秀，听到最后一句猛地清醒过来。“手术？”她悚然一惊，“医生，这不严重吧？吃药不行吗？”

　　女医生回头瞪她一眼，“不过是个小手术而已，你都这么大个人了，你难道还怕疼不成？”林秀还来得及说话，那中年女医生很轻蔑地瞥她一眼，又叨开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总是仗着自己年轻，整天就是为了工作就不顾身体了，小病不治拖成大病，等老了以后就发现，原来自己年轻的时候赚来的钱还不够自己老了看病用的……”

　　Ba LA Ba LA Ba LA ……

　　林秀百口莫辨，就这样被乖乖带到了手术室，在中年女医生极不耐烦的指示下躺在了病床上，看着那一大盘闪着寒光的手术器械，她觉得自己有点像砧板上的肉。

　　在眼睑处扎了一支麻醉针后，眼部肌肉很快变得木木的，对外界刺激没反应了。然后眼皮被强行翻开了，她感觉医生是拿手术刀在里面划了一道，然后就听见小剪刀清脆的“啪啪”声。林秀觉得有些心惊胆战，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她开始撩医生说话。

　　“呃，那个。。。医生。。。您别把我眼睫毛剪太短行不？不然光秃秃挺难看的。。呵呵。。”

　　女医生却似乎没有半点想跟她搭讪的意思，不耐烦地拍了拍她的额头：“你别动，别动！我哪里是在剪你的睫毛了，我是在剪你的眼睑，你再动剪错了地方你别怪我啊！”

　　林秀一听吓出了一身冷汗，再也不敢动不敢说话了。左眼做完了，女医生拿了止血纱布让她摁紧，然后又去做右眼。手术过程果然很快，半个小时左右，医生就脱下手套然后拍拍她说行了。

　　林秀照她说的，拿着纱布紧紧压迫着止血部位，慢慢下床，然后被医生扶出去，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麻醉药效渐渐过了，估计被剪得一塌糊涂的双眼开始疼痛难忍，她皱着眉头死命的压着眼睛，然后颤抖着声音问：“医生，请问这纱布什么时候能拆？”

　　“二十分钟吧，血止了就行，二十分钟后我叫你。”
　　“噢，谢谢。”悬着的心渐渐放下一些。
　　“二十分钟后我给你上点药，然后明天就能看东西了，你叫个人来接你回去，然后今天晚上不要……”

　　“什么？”林秀大吃一惊，“您是说一直到明天早上这纱布都不能拆，我都不能看东西？”

　　“你眼睛还流着血呢你看什么看，万一感染了那怎么办？”

　　“那你怎么不早说！”林秀急了，“这大晚上我，我找谁来接我啊！”

　　“我说你这小女孩怎么回事啊！这么大一个城市，你就找不到一个能来接你的人？”女医生反过来还怪她。

　　林秀气结，心里把小甲和他这个不靠谱的丈母娘咒骂了一千遍一万遍，但后来想了想，现在的确不是吵架的时候，于是只好忍声吞气地拿出手机递上去，“那能不能麻烦您帮我打个电话？”

　　“谁？什么名字？”女医生接过手机开始发问。

　　林秀张口，本来下意识地想说柳静的，结果突然想起柳静今天飞去香港参加会议去了，于是口一窒。女医生看她没反应，索性顺着名片夹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的读出来。

　　Lily、Amy、Donald、Jerry……客户的那个分组可以直接跳过。柳静不在，夏辰熙不可能，小甲她不好意思打扰，Young的电话响了两声被立刻掐断，老吴的电话又怎么都打不通。

　　只有等女医生说到Lisa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停下来考虑了一下，但是想到Lisa自己本身也不过是个小女孩子，再说她不习惯跟下属在私生活上交往过密，于是还是摇了摇头，说：“不行。”

　　她苦苦思考，一个个名字在脑海中浮现又被她迅速否决。被否决的人数越多，她就越是心寒，她想起柳静醉酒的那天晚上说的那句“出了事了，连个打电话的人都没有”，她想她终于明白了那是种什么心情。偌大一城市，平时嘻嘻哈哈这么多朋友，真正能患难与共的却没几个。

　　正心烦气燥一筹莫展的时候，女医生突然“噗哧”一笑。

　　“怎么？”林秀连忙问。

　　“还有一个。”

　　“谁？”

　　“奸夫！”

　　林秀怔了怔，这才想起奸夫是谁，终于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肯定是林丽，这死丫头肯定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拿她手机改了名字的，肯定是！

　　“就打给他吧！”林秀一挥手，当机立断。

　　江少旗接到电话的时候，正跟老吴一干人等打麻将。包房里吵吵嚷嚷，敬酒猜拳打情骂俏，好不热闹。少旗一边心不在焉地摸着牌，呵欠连天。

　　“我说，二小”老吴看不下去了，“你小子这几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干什么去了？咋个精神如此萎靡啊？”

　　“别提了，”少旗伸手拧了拧鼻梁，醒了醒神，“这几天都在香港，最近有人要收购科达，宝利等好几个公司，光是做计划书都做得整个部门四脚朝天。”

　　“收购科达和宝利？哪个公司这么大手笔？”

　　“美联呗。”

　　“哎？不是说林秀也在那里工作？”

　　“嗯，好像是。”

　　“嘿，”老吴嘴一咧，“那太巧了，你们还能有工作联系啊？”

　　少旗摇摇头，“跟她老板有，但跟她直接接触的可能性不大，收购是美联高层的事情，她连个VP都还不是呢，估计还不够格。”

　　“那也是缘份啊。”

　　少旗笑笑不说话，给自己倒了杯加冰的果汁，慢慢喝着，“老吴你老实说，最近我妈老打电话给你干什么？你没把我给卖了吧？”

　　“哦，对，说起阿姨，还有一事儿我一定得说，”老吴打出去一张牌，又回头看少旗，“你不是打算一直留在这不回北京了吧？”

　　“……看看再说吧。”

　　“这些年你不回去，我可以帮你对阿姨瞒着说你工作忙，可明年你们CA总部要往大陆这边扩展业务，在北京建立分行这事情阿姨可是门儿清啊，你要是还有什么借口说不回去，你爷爷铁定得跟公安厅下一级通缉令了。”

　　“。。。。。。。。。”

　　“我说，”老吴偏着头看着他，“当年你哥是为了捍卫爱情跟家里闹革命那还情有可原，可你单身寡人一个，又没女朋友又没对象的，你回去让你妈帮你介绍个女孩子又怎么啦？”

　　“就是这样才不甘心啊，”少旗有些无奈，“你说我横看竖看怎么看都不差吧？怎么就连个肯跟我私奔的人都没有呢。”

　　“嘿，”老吴乐了，“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没有啊，只要你一开口，肯跟你私奔的大姑娘能排到那天安门去！”

　　“那不同。”

　　“怎么不同啦？”老吴想了想，回头看着少旗，“你丫别跟我说你真喜欢上我们家林秀啊？”

　　“胡说，”少旗矢口否认，“你哪只眼睛见到我喜欢她啦？分明就是她给咱的翩翩风度给吸引住了！不然她干嘛上我的车？不然她干嘛问我要电话？这就是赤裸裸的勾引啊！”

　　“你就得瑟吧你，人家是为了她妹妹！还有，你忘了人家还拿了个莫须有的老公出来搪塞你啦？”老吴嗤之以鼻。

　　“这是欲擒故纵！！欲擒故纵你懂不？”

　　“再说了，”少旗想想又笑了，“我也就是觉得她挺好玩的，小时候多彪悍一女的啊，拿了铅笔盒就敢朝我头上砸，长大了怎么却成哭包了。。。”他想起那天在club里，某人哭哭啼啼往他怀里钻的情形，觉得有些好笑。

　　“那就好，”老吴斜着眼睛看他，“二小，我们平时起哄那也都是说说而已，你自个心里得清楚，别说你们还没什么，就算你们俩真的发生了些什么，你也不可能娶她的，你这又是何苦再害了一个人呢。”

　　少旗被老吴说得心里挺烦的，顺手拿了桌上的烟，点了一支，突然想起什么，笑了起来，“哟，还说我呢，”他朝老吴挤挤眼色，“你又要在这里呆多久啊？啊？老吴，你家里那位独守空闺很久了吧？你再不回去不怕被罚跪搓衣板啊？”

　　此言一出，旁边几个心知肚明的人都哄笑起来。

　　“你小点声！”老吴被点中死穴，心虚地朝两边看了看，生怕别人知道他怕老婆的事实。少旗笑着伸手拍拍他的肩：“你看吧，看看你，再看看我哥，你说我能回去遭这个罪么？”

　　“随你便吧，”老吴没好气的说，“反正阿姨的意思我是传达到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又笑笑，过了一会，叹了口气。

　　手机这个时候响起，他看都没看就接起来。

　　“喂——您找谁啊？”

　　“XX医院？打错了吧？”

　　“林秀？”

　　“嗯。。。啊？找老吴啊？”少旗敏捷地躲开欲扑上来的老吴，闪到一边笑着说：“他忙着呢！”

　　“哎我说林秀，你打电话给我不是就为了找老吴吧？”

　　林秀在那头“咯咯”地笑得开心，“这样，我碰上了点麻烦，你有没有空？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

　　少旗挂上电话，心情大爽，朝老吴洋洋得意一笑，回头把牌一推，朗声道：“小爷今天有要紧事儿，这局算我的，剩下你们随意啊！”然后拿起车钥匙就匆匆出门去了。

　　在众人还惊愕于他那雷厉风行的速度的时候，唯有老吴最细心，仔细翻看了一下他推出来的那铺牌。

　　“嘿！清一色！”老吴一拍大腿，“丫又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