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妄（中华异想集同人）》克音斯汀

6、交错的时空

　　“怎么办凤扆。”顾绿章望着被并排摆放在二楼客房床上的两具身体，桑菟之的尸体已经被沈方清理干净，即使过去大半年，他的尸体也没有被腐蚀掉，还是那样精致纤秀的容貌，唇角带着死去的笑容。而唐采薇就凄惨了许多，虽然顾绿章也已经帮她清理了伤口，但那种透明的汁液却没有停止涌出，连沾染上汁液的木床都开始抽出嫩绿的枝条。“采薇的伤口一直在……渗液。止不住，怎么办，凤扆？”顾绿章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随着汁液的溢出，唐采薇的气息就越发微弱，李凤扆注视着两人的身体，“绿章，不是止不住，是她不想止。”“不想止？”顾绿章茫然重复一句，失魂落魄的看着唐采薇，“你的意思是……采薇她，没有求生欲了吗？”“从知道草薇的死亡后，她开始做的那些事起，她就没有求生欲了。”李凤扆袖手，微微有些不忍的闭了闭眼，沈方却摸着自己的头认真的说：“不，我觉得小采不是没有求生欲，她只是在迷惑，等她想清楚就会回来，而且她不是说还要复活小桑吗，我觉得她是那种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的人，虽然才认识不久，可是我看人最准了！”沈方说的信誓旦旦，配合着他秃掉的头，让绿章觉得好笑又有点感动，“把他们放在一起就好，对了，沈方，你听到柯常亭说什么了？”李凤扆问。“啊……说什么反魂树，堕落麒麟什么的。”“反魂树？”顾绿章迟疑的重复一遍，李凤扆却微微点头，没有向他们解释的意思，顾绿章也只得压下满腹疑惑，转而又担心起唐采薇来。
　　被众人担心的唐采薇，此时正在白茫茫的迷雾中行走着。起初是空寂无声，随着雾气的渐渐稀薄，耳边传来了少许的人声。唐采薇一怔，她先是警惕的站在原地，随着声音越来越多，她脸上的神色也开始变得怪异起来，像是想到什么，她开始朝着人声的方向奔跑。
　　那些口音……是她曾经熟悉的，洛阳音。
　　冲破白雾的一刹那，整个世界都鲜活起来，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各色精致的玩偶吃食。只是她站在人群中特别显眼，破掉的旗袍和惊人的美貌。有些妇人厌恶的皱起了眉，窃窃私语，还有些小流氓看她神色茫然，忍不住走上前想要占她的便宜，一件宽大的长袍兜头给她罩下，遮住了她半裸露的躯体，清冷又熟悉的男声如惊雷般在她耳边炸开，“走了。”她紧紧捏住裹着她躯体的长袍，跌得撞撞跟在那个人身后，羞耻感涌现，令她双颊生晕。
　　在顾绿章面前全身赤裸，在众人面前衣不蔽体，她都没觉得有一丝一毫不妥，但面对这个人，她这样衣衫褴褛，却让她觉得分外羞耻。她走的有些慢，那人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她，“快一点。”乌黑的长发在阳光下光可照人，晃得人眼睛生疼，她却眼睛一热，有些想哭，“草薇……”
　　唐草薇平板的看着她，狭长而形状完美的眼睛显得十分无情，根根上翘弧度一致的睫毛在他象牙质的肤色上划出了浓重的阴影。“快一些。”他淡声说，采薇捂住脸，带着鼻音却笑了起来，“嗯。”唐草薇转身，采薇快步上前牵住他的衣角，唐草薇顿了顿，却没有拂开她的手，“脏死了，回去就洗干净。”他这样说着，采薇又嗯了一声，有液体滴在他的手背上，啪的一声，溅起一朵小小的花。
　　回到他们在长安居住的宅子，唐采薇就被赶去洗澡了，这间宅子后面有两个温泉池子，偌大的庭院空荡荡的，只有胡乱生长的杂草野花在风中摇曳。她一路过去，不知惊飞了多少在这庭院觅食的鸟雀。
　　啊……还是这样寂寞啊。
　　她慢慢的走在她熟悉的路上，这个庭院的每一处她都熟悉到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哪里有漂亮的野花，哪里有动听的鸟雀声，她都铭记于心，只要站在这里，宅子里的景象就能清晰的浮现在她的脑海里，纤毫毕现。
　　“哗啦。”她踏入温泉之中，被雾气萦绕的水显得略带浑浊，却也清晰的印出了她此刻的容貌，是她曾经的容貌，比起同反魂树融合后的圣洁清纯不同，她原本的容貌有些妖艳，虽然只是眼睛形状的变化，却令她整个气质发生了改变，杏仁眼被拉长，眼尾上翘的弧度都带着勾人的韵味，睨着人的时候，总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原本隐藏着两个小小的凸起，现在也只剩下一个，另一边的小坑提醒着她，同柯常亭的那场争斗并非她所做的噩梦，相反，此刻所处的地方，说不定才是她的梦境，不过……那又怎么样呢……能见到草薇，没有什么比这更美的梦了，想要永远都不醒过来。
　　她慢慢的将头沉进水里，抱住双肩，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
　　除了她跟草薇，没有任何佣人的宅子，就算她此刻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知道，草薇可能会在很久之后才发现她的尸体漂浮在温泉里，然后再嫌恶的将整个宅子都扔掉，换成新的宅子。被水淹死的麒麟，想着都觉得可悲和可笑啊，她在温泉底下吐出一串泡泡，还要胡思乱想的时候，整个人被唐草薇提了起来。他纤细的眉皱在一起，“想淹死自己的话，不要在我的温泉里。”
　　唐采薇注视着他，除了沐浴的时间，他从不踏足温泉，尤其是在她沐浴的时候，现在并非他沐浴的时间，他却走到这里，把她从水里提了起来，她其实没有想过要死，也知道草薇绝不是她刚刚设想的那种人，但莫名的思路就开始往不对劲的方向发展，好像躯体里藏着什么东西一直在诱导她怀疑，诱导她怨恨。
　　唐草薇目光下移，落在她心脏的位置，表情有些玩味，他微凉的手指按住她的胸口，那种凉意令她打了个哆嗦，随后胸口一阵剧痛，唐草薇的手指刺破她的皮肤，摸到了她的心脏。她的脸上浮现出痛楚的神情，却强忍着没有动作，垂在身体一侧的右手拉住唐采薇的衣摆，另一只手紧紧握成拳，随后唐草薇从她心脏上扯出一条黑色的虫子，虫子在他的手指上挣扎不休。“食心虫。你又是跑到哪里去招惹了这些东西？”唐草薇一把将虫子捏碎，唐采薇心中那奇怪的感觉顿时消失，她苍白着脸，对着唐草薇一笑，“跟人打架打输了。大概就是那时候被不知不觉的种上这种奇怪的东西了。”话音还没落，她就有些脱力，倒在唐草薇的怀里，这个男人轻哼一声，将她打横抱起，“愚蠢。”他蒙住想要望着他的眼睛，低沉的说：“睡吧。”采薇含糊的嗯了一声，将脸转过去埋在他的怀里沉沉的睡了过去。
　　唐草薇注视着睡过去的采薇，她身上的伤口和已经变得有些不一样的容貌，在她熟睡之后便浮现出来，这不是他熟悉的容貌，却依旧是她，这样伤痕累累，见到他又开心绝望的样子，让他忍不住想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变成这幅模样。
　　唐采薇是被饿醒的，她在成为反魂树后，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饥饿这种感觉了，毕竟这种树，只要有一点点的阳光，就会觉得很满足快乐。她换好草薇给她准备的齐胸，对着昏暗的铜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长发，说是整理，也不过就是将长发用发带微微束了一下，随后她拿上一柄团扇，往宅子的练武场去了。此刻不过寅时末到卯时初，草薇定然还在练武场。她一醒来，那容貌就变成了原本的样子，也许从潜意识里面，她并不希望草薇看到现在的自己。满身伤痕，狼狈不堪的自己。
　　刚到练武场，几个角度刁钻的暗器就破空而来，采薇笑起来，团扇一翻，将暗器打开，这是曾经她同草薇惯常的游戏，草薇穿着白色练功服，手上握着一把剑，身姿矫健同绿章口中那总喜欢端坐在太师椅，有恐高症的草薇一点都不相同，草薇啊，他曾经是这样擅长武艺，更喜欢四处游历的人啊。
　　唐草薇额头上滑下汗珠，采薇摸了摸身上，找到一块白色的、下角绣着歪歪扭扭的草薇采薇四个小篆字样的手帕，她拿着那块手帕，走到唐草薇的跟前，给他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所以说，草薇你还是记不得带汗巾。”她环顾四周，并没有擦汗的汗巾，忍不住笑了起来，草薇这个人从来不记得这些小事，以前的她也一样，连这种小手帕都不会记得带在身上。所以每次练武之后，草薇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然后把汗湿的衣物丢掉，家务什么的，麒麟怎么会做，她做不来，草薇就更做不来了，这也是每到一个地方，最快接受欢迎他们的人，一定是裁缝。唐草薇被她调笑也只是哼了一声，伸手取过手帕，将剑丢给她，“我去洗澡。”采薇接住剑，犹豫片刻，“草薇，等会儿，你陪我去街上吧。”唐草薇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她咬了咬唇，眼睛望着他，“不行么？”唐草薇扭头，“随你。”
　　她抱着剑站在原地轻轻地笑了一下，接着就被团成一团的手帕砸中脑袋，远远的传来唐草薇淡漠的声音，“洗干净。”采薇拿着帕子，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虽是笑着，眼睛却慢慢垂了下去，“草薇是个大笨蛋。”她握紧剑，喃喃的说着，“为什么不肯再等等我呢……大笨蛋！”她慢慢蹲下身，头埋在膝盖上，无声的哭了起来，“都是我不好……都是我……”
　　清晨柔嫩的阳光探出头，洒满她全身，温暖也凉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