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结局》禹稷

54、凋零

　　“姑娘不拘小节，是个爽快人。”
　　李云清作为阁老千金，长到这么大第一次听到有人用“爽快”形容她，难得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又很快调整过来。
　　“听闻曲公子新娶的夫人姿容出众、武艺超群，还没来得及向公子道一声恭喜。”
　　“谢过李姑娘，也祝姑娘早日觅得良人。”
　　曲临泉这话说的极为诛心，现今谁不知道京城第一闺秀李家小姐为了等曲家二公子蹉跎了大好青春，如今已然快双十年华了。
　　她听到此，一双凄然的眼睛含了水光，楚楚可怜地望过去。
　　“我的良人，已经另娶她人了。”
　　曲临泉沉默了会，认为这似乎是在暗指他，他蹙了眉，却依然不为所动。
　　“还没问姑娘托小川找在下何事？”
　　还能有什么事，不过是想看看你新婚生活如何，有没有休妻再娶的打算，左右不过一个江湖女子罢了。
　　李云清上前一步，靠近曲临泉，看着他淡漠的眼睛反问道：“公子，当真不知我的心意？”
　　“姑娘是指？”
　　“我心悦你，从你救下我的那一刻至今，从未变过。”
　　对于这件事，曲临泉显然有不同的见解。
　　“我不认为有人会在丝毫不了解另一个人的情况下，喜欢他三年。”
　　“我怎会不了解你，你的全部我都懂，你受身体所累，一腔抱负无法施展，却从未自甘堕落，始终秉持着君子之心，为人正直坦荡，就像当初你会救下我一样。”
　　“姑娘说懂我，那么请问姑娘，曲某爱吃什么、厌烦何物、鞋长几寸、善用什么兵器、如今武功是何进展？”
　　“只要能长久相处，这些俗事我早晚会知晓。”
　　“好，刚刚姑娘说懂我，那你猜若是我遭人暗算，身处险境，此时看到有人失足落水，我会救吗？”
　　李云清毫不犹豫：“你会。”
　　曲临泉笑道：“姑娘错了，我不会。”
　　见她似乎不信，曲临泉接着道：“若是当日救你的时候，也是同等情境……”
　　李云清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我同样不会出手。”
　　她忍不住攥紧了袖子。
　　“姑娘从来都不认识我，我自幼体弱，所以性格不好，最喜欢斤斤计较，有时可以说是睚眦必报，善举偶尔为之，但若与自身安危比起来，也肯定会顾及自身，毕竟无关紧要的人死活与我何干呢。”
　　“无关紧要的人？”
　　她空等了他这些年，只要听到他的消息便会像个傻子一样开怀许久，却原来一直被他视若无物！
　　“是啊，”她惨然一笑：“我是无关紧要的人，这几年为了你，家中长辈对我失望至极，今日又不顾颜面巴巴上门来找你要个答案，如今看来倒是我恬不知耻了！”
　　“曲临泉？你到底有没有心啊？”李云清红了眼眶，如泣如诉。
　　曲临泉不懂她为何情绪起伏这么大，但还是如实道：“曲某倒是有心，只是从不曾放在姑娘那罢了。”
　　一句话让她这几年的魔障碎了个干净，只是这恨却是扎扎实实烙在了心里。
　　“你真的对我没半分情意？”
　　“你我相识之初我便说过，望姑娘另觅良人，这几年间凡是你出现的地方我也尽力避嫌不至于坏了你的名声，若是那所谓的救命之恩让你走到如此地步，我只能说，如今，我是后悔救了你的……”
　　李云清听到此，终于彻底死心，抬起眼睛，冷冷看向他，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原来，她喜欢的人竟一直是这样的，忍不住自嘲一笑，这也不过是个凉薄自私的江湖人，若不是被他救了一次，又怎会痴心这些年。
　　到了这个地步，她也该醒了。
　　“曲临泉，往日是我瞎了眼，我不怪你，可你今日为了个江湖女子这般羞辱于我，日后李家定会为我讨回公道！”再看他只觉面目可憎，不欲多言，转身疾步离去。
　　这就是女子的爱吗？爱君似宝石，不爱如砂砾？
　　曲临泉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底一松，虽始终不懂这位李姑娘的思考方式，但经此一别，他们二人应是再无瓜葛了。
　　他刚想抬步离开又顿住，还是决定去叮嘱曲小川几句，她这闺交好友可不是个心思单纯的人，还是不要深交的好。
　　远远看见曲小川立在墙下来回踱步，像个找不着窝的兔子，不由笑道：“再走下去，咱们家这青石砖都要被你踩坏了。”
　　“二哥！”见他这么快回来，曲小川有些惊喜，心想这事终于算是掀了过去，仿佛看到头顶一块大乌云正在呼拉拉散开，根本没注意到她哥在苦口婆心地说些什么。

　　院门外，神色凄凄的李云清遇到了来寻夫君的任九。
　　二人同时停住，李云清细细打量她，见她不过二八年华还梳着妇人髻，心底有了猜测，一腔怒意似是有了出口。
　　“你便是那江湖女子？”
　　任九还是头一回听到这种问题，也不知道她问的是不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江湖女子”是指正派？邪教？还是统称？像她这种已经嫁人的还算不算？
　　这一思索，场面就冷了，落叶打着旋从二人中间飘过。
　　李云清不耐，继而问道：“曲临泉是你丈夫吗？”
　　任九一头雾水地微微点头。
　　“你知道我是谁吗？”
　　任九继续点头。
　　李云清有些意外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但又很快反应过来，想来她也是特意打听过自己，现在找过来应是终于坐不住了。
　　新婚夫妻的感情，哪有多么牢固的呢。
　　恶意像是游龙在身体里盘旋，一点点吃掉她的理智和教养。
　　“看，即便你就在这府里，曲小川还是在曲夫人的默许下去把他从你身边喊了来见我，新娘子，你在这曲府，形同虚设啊。”
　　“所以？”
　　“你信不信，现在只要我假意摔倒说你欺负我了，所有人都会把谴责的目光投在你身上。”
　　任九撇嘴，显然不信。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这么做，因为你夫君那个半截入土的病秧子，根本不配……”
　　话还没说完，就发现自己再发不出任何声音，不知何时，刚刚还三步开外的女人来到了自己面前，眼眸下垂，只见一双纤白的手紧紧扼住了她的喉咙。
　　任九手臂稍稍举高，李云清便只能踮起脚来争取那稀薄的空气，她惊恐地看着面前这个鬼魅般眼珠纯黑的女人，有些后悔在没摸清她脾气秉性的时候就来了这里。
　　她这一生所遇见过的最危险的事就是十三岁那年被远亲表姐陷害差点毁了名节，她甚至想过未来自己会因为斗不过别的女人而被磋磨死，却从没想过会像今天一样被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江湖女子生生掐死。
　　李云清今天冒然出手却不料错估了对手，她面前的人不是深闺里养出来的大家娘子，也不是嫁人之后怕遭夫家嫌弃而唯唯诺诺的所谓“江湖女子”，而是踩着血从三途河边的死人堆里趟过来的大魔王。
　　大魔王慢慢收紧手指，烦躁地想为什么最近总有人出言挑她逆鳞，曲洋那个老头子便罢了，打不过她也不能堵了他的嘴，可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又是哪里来的勇气？
　　“刚刚你问我知道你是谁吗？现在我也来问你一下，你知道我是谁吗？你这种武力值，我在满十岁的时候一天之内能杀你十次还绰绰有余。便是你祖父、父亲、母亲，倾你们全族之力，也保不住你多活一天。”
　　任九松了力道，任她跌落在地，平静道：“现在我放开你，你可以喊了，只别让我听到你咒他一个字，否则后果你知道的。”
　　李云清拼命喘着气想要呼喊却只能发出一丝气音。
　　有仆从远远看到早去禀报了。
　　曲临泉带着曲小川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她掐着人脖子把人摔到地上。
　　曲小川忙上前去扶住李云清，查看她的伤势，只见纤细脖颈上赫然印着五个青紫指印，简直触目惊心。
　　她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任九：“你竟对她一个柔弱女子下此重手？”
　　李云清闻言，配合地咳了几声，仿佛伤到脏腑。
　　任九也不解释，只看曲临泉怎么说。
　　“她欺负你了？”
　　曲小川：？
　　她哥是傻的吗，云清姐姐都快被人掐死了，到底谁欺负谁啊！
　　“她咒你早死，还说若是她摔到了，你们一定会怪我。”
　　曲小川的怒火陡然被一盆凉水浇下，一时竟不知该去怪谁，讪讪放开扶着李云清的手，招来她的婢女接住了人。
　　李云清直到被曲小川松开，还不能回神，哑声道：“小川？”
　　曲小川避开她的视线，任九武力值摆在那，强者从不屑于说谎，更何况这种闺阁女子掐架套路，她也见过不少了。
　　“云清姐姐你伤势为重，赶紧找个大夫瞧瞧才是。”
　　李云清气急，再不想见到任何一个曲家人，被婢女搀扶着离开了。
　　曲小川见人终于走了，松了一口气，暗下决心再也不能搅进这等复杂的事情里，今天一天她都像是热锅里的蚂蚁，煎熬让这一天的时间无限延长，焦虑如斯，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能体谅一二。
　　“日后遇事，切记三思而后行。”
　　好了，知道了，没有人体谅。
　　生活不易，小川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