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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认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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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更替,新的一天来临,初晨的清新洗去了昨日的血腥气。
然而,对于少年陆迁来说这却是一个十分难熬的日子,他清晰的记得这一切的起源,那是一个白衣女人的一句话,那时她带着散漫的嗓音响在他的耳畔。
“不要等他们动手,你要先认输。”
是的,认输,他连那些和他站在同一个高台上的人长什么样都没敢看就率先双手举起抱头,蹲伏在了地上……
每一次他这样做,台下都会响起雷鸣的嘲讽之声。
嗷,自己为什么听话听得这么彻底,就算要认输也可以先冲上去拼一下啊。
至少,不会丢脸丢得这么难看……少年沮丧地想着。
昨天他是一路低着头回来的,嘲笑和嘘声不断在耳边回响,他不想抬头看任何人,于是跑回自己的小屋后直接栽在了床上,用破旧的被子把身体捂得严严的,掩耳盗铃地想着或许明天就不会再有人能够记得。
清晨,揉着一夜未睡的肿眼泡,陆迁来到了厨房,还没进门就听到李胖子骂骂咧咧的吼声:“陆迁那个死小子滚哪去了,不会没人收尸被送到山上喂野狼了吧!”
“李大叔,我在这。”少年颤抖着应了一声,害怕自己被撵出去,一溜小跑来到李胖子跟前等他使唤。
粗犷的中年男人用奇怪的眼神把这个弱鸡打量了一遍,尤其胳膊儿腿上更是着重地看了几圈。直到陆迁又瑟缩了几下,男人才用粗噶的声音对着他吼道:“还傻愣着干嘛!去劈柴生火烧水擦桌子扫地,这么晚才起你是懒劲上来皮欠抽是吧!”
陆迁立即抖擞着应下,一只脚刚跨出门就听到李胖子又加了一句:“活干完了就去猪圈旁的小房子看看那些小子怎么样,还能动的就来干活。”
“是是,知道了。”
忙活了大半天,陆迁才得空去一趟李胖子吩咐的地方。
那是一间破败的茅草屋,他刚打开门就被里面呛人的药味给熏了出来,好不容易掩着鼻子走进去,里面的场景却让他愣在当场。
王奇、赵平良、山泽儿、小顺……昔日一起在厨房帮工的少年们现在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绷带下不断有血水渗出,血腥味混在药里刺得陆迁欲呕。
血肉模糊的肢体,有些地方紧靠一丝皮连着,陆迁看着那腿将掉不掉的样子吓得转身就往外跑。
一口气奔出老远,直到听不见那痛苦的呻吟声,他才渐渐平静下来。
此刻,令他一夜无眠的理由变得可笑起来,如果昨天真的和这阁里的人动了手……
朝阳下,陆迁打了个哆嗦。
他不用再担心能不能留下,因为现在李胖子的厨房里,健全的打杂的就他一个了。
陆迁想着,是那个女人救了自己,她这么厉害,今天的比赛一定会出现!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他就着了魔似的控制不住迈起双腿,朝阁里最大的习武场跑了去。
气喘吁吁地来到场外,他仗着身材瘦小,泥鳅般挤到了最前方。
往前一看,顿时内心激荡不已,那坐的最高,椅子也最大的人就是阁主吧,还有两旁气场十足的六男一女,难道是传说中的七位长老!
娘啊,儿见着大人物了!长这么大连烧鸡都没吃过的小叫花子陆迁表示自己的人生在此刻圆满了……
台上一直在宣读昨日比赛的结果,陆迁无心听,左顾右盼地找任九。终于等到台上没了声音,远处有二十余人排成长队,缓步走了过来。少年发现了站在队伍中间的任九,立马亢奋了,嘴咧得大大的,猴子似上蹿下跳嘴里还不住喊着“漂亮姐姐、漂亮姐姐”。
任九听着声音耳熟便循着动静往人群中找去,看到请过自己早饭的小子那副滑稽的鲜活样,不禁被逗乐了,面上没有显露眼底却盛满了笑意。
旁边的大人被这毛头小子嚎得不胜其烦,晃了一下拳头恶声道:“闭嘴!臭小子,吵死了!”陆迁忙捂住了嘴巴,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滴溜溜转着。
他和众人一样,聚精会神看着这二十余人的动向,见他们走到武场中央依次抽签然后交给了其中一位长老。
那位长老收了最后一人的签,从台上走下来,声音不大但场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第一局,原排名六对原排名四十五。”
长老话音刚落,陆迁就看到黑影一闪,一个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怪人横空出现在场中。紧随其后的是一身竹纹衣衫的女人。
女人向黑衣男人行礼示意后,便招式凌厉地攻去。陆迁看不懂每个动作都很玄妙的武技,他只是隐隐有一种感觉,这场比试的节奏从一开始就是由黑衣人主导的,仿佛那个女人的一招一式都在他的预料当中……
最终,滕六毫无悬念的胜了,萧茗柔被刺中左肩但伤得不重,她捂着伤口干脆利落地认输:“茗柔输了,多谢大人手下留情。”
滕六用鼻子哼了口气给众人留下了一个冷艳高贵的背影。
就这样又等了几场比试,被陆迁心心念念记挂着的任九终于出场。
据这周围臭烘烘的大汉们分析,任九很不幸运,因为她一上来就对上出手狠辣且喜欢直取人要害的罗三。无论输赢,和罗三打完后,下局比试差不多就可以直接弃权了。陆迁闻言狠狠捏了把冷汗,心里赶忙把知道名儿的佛祖菩萨拜了一遍,盼望救命恩人能逢凶化吉,毫发无损。
不知是不是哪路神仙听到了这小子的祈求并且停下云彩往任九身上吐了口仙气。
一盏茶后,沾血的短刀被狠狠击飞,任九竟真的毫发无损地……认输了……
清秀书生模样的罗三斜了她一眼,甩甩受伤的手当先走下高台。
“哼,就说吧,即便两年过去,实力也不是说提就提的。依我看今年这名次得和以前一样……”
“可是看九大人躲避地如此吃力还是这么轻易就被夺了兵刃,我觉得她怕是要被挤出前十。”
“哟,你这还尊称着呢?”男人嗤笑道。
“再怎么说,现在名次也没出来阁里的规矩还是要守的。”
吃力?似乎不是吧,那明明是游刃有余的样子啊。陆迁困惑的看着四周侃侃而谈的大人们,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认为任九的认输是理所当然的。按照自己看出的节奏,结果不应该是这样……
可是现实却一次次在跟陆迁的直觉作对,任九先后又对上滕六、桃七、董五,每一场都输得迅速且彻底。
一干观众倒没什么感觉,此时若有人稍微留些心思看看那些高位上长老们的脸色,就会发现他们虽说表情各异但总体趋势却都是一个字——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不知不觉间任九渐渐地又落在了第九名,这次她的对面站的是目前并列的第九名毛十一。
罗刹阁里唯二的身居高位的女子,同样的青春正盛、容颜卓绝、一个是冰一个是雪。而现在他们要开打了,这对常年生活在阳盛阴衰环境里无聊到蛋疼的汉子们绝对是值得狼嚎的时刻!
“开盘开盘!赌任九赢的把赌资放在我左手边,赌十一赢的搁我右边。事先说好啊,老婆孩子都可以拿来赌,没钱又没人的就赶紧一边凉快去,别挡着别人发财!”撸开袖子准备大赚一票的贾四扯开了嗓子吆喝着。
“妈的,拼了!五十两银子,赌毛十一赢!”不知从哪旮旯钻出来的糙汉,光着膀子大手一挥,把沉甸甸的钱袋砸在了贾四右手边,投下了今天的第一注。
“好嘞!这位兄弟先下了,还有哪位要出手的,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喽!”
众人一哄而上,都说花钱的是大爷,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地位尊卑,赌徒脾性一上来骂骂嚷嚷的没一句好听话。贾四好像没听见一样,笑哈哈地左右收钱忙得不亦乐乎。不过从这两边赌桌上左右金银堆的体积上看,支持毛十一的人多些。也许是看了这几场,已经被任九一直输的状态吓怕了。
“还有没有啊,欸,不是我说你们,别有钱揣着不花,这是留着当棺材本啊?”
“我压任九赢,不过没钱,就用我的名字当彩头好了。”一片粗野的喧闹声中这种清凉的贵公子音色显得格外突兀。
“你的名字值个……哎呦!这不是我们小七爷嘛,怎么?也想玩两把?”
桃七挑眉,“怎么,难道我桃七的名字还不如这些个俗物,连赌上一把的价儿都没有?”
“……哪能啊”关键是你小子赌出去了也没人敢要……贾四忍不住暗骂他。眼珠儿一转,看到了他腰间挂的血玉,和他那剑到有几分交相辉映的意思。于是计上心头:“不如这样吧,我看你这名号还是自己留着,区区小赌哪值得用那儿,兄弟我看你这腰上的玉佩就不错……”
名字还不如玉佩值钱?
桃七倒是无所谓的样子,二话不说地去解那挂了好些年的玉佩。
“你这么信她?”滕六瞥了一眼,玉佩他见过,几年间从未离身的。
桃七凑过去:“这可就是你不懂了,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敢打赌,任九厌弃麻烦的事是本能,这是过了多少个年头都不会变的。所以,换名字这种事儿她一定不想再经历了。”
“……你已经赌了。”所以这么多废话干嘛。
“……”也是。
这厢贾四又怂恿了几人掏钱,那边比赛也正式开始了。
任九和毛十一这两位姑娘刚往台上一站,四周顿时嘻哈喧闹声一片,倒像是这二人是来给他们提供余兴节目的。
各自做了个“请”的动作后,两条纤细的身影直接跃起,闪电般攻向对方,半空中开始传来让人不寒而栗的金属撞击声。
要不要一开始就这么猛啊……台下的男人们觉得世界略微凌乱了,这年头女人打架都这样吗?
原本生猛刁钻的招式由她们施展起来总是带了丝翩跹的韵味,可是精湛的武技和惊险的对决也越发抓人眼球。渐渐地,众人视线追逐的焦点不再是她们的样貌,而是她们紧握刀锋的手和一次次从刀锋下脱险的纤细脖颈。
他们不再把场中的两人当成用来欣赏的女人,而是有能力趟过血海的执刀者。
满场寂静,高台之外,再无喧嚣。
任九用的是上次和曲临泉动手时使过的一双匕首,而毛十一的兵器则是一柄软剑。二人在武学造诣难分上下,一时间彼此不分伯仲。
毛十一知道自己自接手账目以来训练量变少,体力上是比不过任九的,想要取胜便只能速战速决。
她找准时机,足尖轻点连连后退,果然引得任九掷出匕首,匕首在她手上是凶险的利器,离了她就只能是一件抛出的暗器罢了。毛十一笑笑轻而易举的用剑挑回,任九刚想跃起接住,就发现有两枚飞镖朝着她的双腿疾射而来。
这样短的距离,几乎是刚出手就近了任九的身,即便是她很快反应过来想要躲避,在空中也找不到着力点,眼见着闪着寒光的镖头就要没入肉中,任九硬生生空中猱身,还是没有完全躲开,双腿各被割开一个口子。
她落地时一晃,很快稳住身形,又和毛十一缠斗在一起。
场外,陆迁的心怦怦地跳着像是要从口中钻出来似的,他听到身旁人说:“便是看起来没事,受伤了也是事实,这一时还能逞强,久了那动作可就慢下来了。”
众人专心盯着这场势均力敌的较量,心中渐渐有了最终会花落谁家的预感。还没等唏嘘,便不可置信地瞠大双眼。
场内,任九本该慢下来的身法速度在不合常理地加快,毛十一追着她的影子,每一次攻击换来的都是一场心惊。
如果她的实力已经强到这种程度,那么从一开始,这人就是在耍自己玩?
“任九!你敢如此辱我!你该死!”气吞山河的吼声响彻云霄,与毛十一相熟的人纷纷捂脸,能把她气到在这么多人面前不顾及形象……也就是任九这位勇士敢了。
任九不管毛十一的怒气,仍然速度迅疾地避开越发凌厉的剑锋。
她只是急了,这么一直耗下去,血流到一定程度,她一定赢不了。
毛十一气急败坏地撵着这人的身影攻击,却是一直落空。她周身的汗冒了出来,刚停下烦躁地抿唇,整个人不敢置信地僵了下来。
背后有风吹过带起的凉意,环顾全场,没发现任九鬼魅般的影子,毛十一咽了下口水。
正想动作,她就感到脖上一凉,同时有条手臂搂住自己的腰连带着困住了执剑的手臂,低头一看,果然是那家伙最钟爱的小匕首。
这时耳旁有湿热的呼吸声萦绕,任九平淡到让人气闷的声音传来:“你输了。”
说的好像你赢得多么轻而易举似的。
毛十一冷嘲道:“离我这么近?若我和南疆毒娘子似的拿毒药当香粉使,你此刻已经先我一步失去行动力了。”
“你没这种习惯,我还是记得的。”
这句话令毛十一心情起伏了下,她终是垂下头放开了兵刃。
罢了,这么多年了,她认输还不行吗。
“我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