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面由心生 ...
-
待到酉时，两人为了融于世井，特意找了间铺子换了麻衣。
日头下去，华灯初上。摊主在自己地盘上支起帐子，竹棍上挂起油灯。冯兑点了两壶酒，毕竟演戏得演全套，他已为自己和洵异想了一个合理的身份，那便是一对出来吃酒的好兄弟。
他们所在的这条街就在宛城正中，繁华中有些拥挤。幸亏两人天没黑的时候就来了，否则别说是抓“夜影子”了，就是找个地方坐下歇脚都是痴人说梦。
掌柜的上酒时未拿碗来，冯兑把壶口上的红布揭开，朝掌柜的讨要来两只陶碗。刚想放下，手腕却被洵异按住。
“怎么了？”，冯兑不明就里。
“要一只碗就好。”，随后补了一句，“我们共用一个。”
“嗯，好。”
一只碗，两个人用。一坛酒喝空，一半一半。“为何今日丝毫醉意都没有，莫非这酒是假的？”，冯兑晃了晃手中的碗，沉思说道。
“酒不是假的，只是我们共用一只碗，所以你不会醉。”
冯兑奇道：“为何？”
洵异挑了下眉毛，拇指放在嘴唇上摩挲，“我的本体是桃，能解酒。”
“……这有何关系？”
洵异未答，兀自掀开另一坛的红布，拿过冯兑手中的酒碗，又倒将其满。冯兑思索片刻后反应过来，恨不得把前话收回。
“所以，那日在客栈里真是为了给我解酒？”
洵异看着冯兑，温声道：“不全是，还记得我们两个的酒局吗？”
“嗯。”冯兑点点头，当然记得，那日自己烂醉如泥，如今想来是有人早有预谋。
“那夜你非要比试酒量，我早知道你比不过我。不是你酒量小，而是我知道自己根本就不会醉。那日哄骗你喝酒不光是恶趣味上头，也是我刻意想和你亲近。”
“那晚你是烂醉的酒鬼，而我则是贪心的赌徒。其实我在心底隐隐期盼你酒醒后可以看到的是杞洵异，而不是张士谔。”
冯兑听到此处，嗔笑道：“所以我堵的是酒量，你堵的是我的心。”
“那你觉得你赌赢了吗？”
“我不知道，那得问你。”，洵异笑问：“洵异想问问九章先生，我赌赢了吗？”
冯兑将眼神从对面抽离回来，坐直身子，未置一词。只是抄起酒碗，仰脖一口气吞净，擦完嘴后，摊手道：“不清楚，答案都在酒里，看你自己怎么品了。”
一个时辰后，戌时至，酒摊上只余二人。由此看来，这“夜影子”在当地影响颇大，少有人敢在夜间于城中乱逛。
冯兑的食指在桌边轻点，心中盘算着那“夜影子”何时会来。
洵异将手心附上他的手背上，“怎么了？”
二人交换了下眼神，冯兑道：“无事，再等等。”
酒摊老板虽有不耐，但也不能驱客，因着知道“夜影子”专抓青年人，所以也敢于半夜还不回家。再说，这两个客人能喝，多等等也没关系。毕竟相比于对妖物的恐惧而言，实打实的银两对于求生存的人而言更加重要。
“两个时辰了，不知道他今日会不会出现。”
“不如我们找点乐子？”，闻言，洵异放下酒碗，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就这么你一碗我一碗的牛饮有些无趣，不如划拳。”
洵异轻笑道：“可是我不会划拳。”
“没关系，我教你。”，冯兑将袖子褪到手肘处，转了转腕，从一到五比划了一遍。
“手只能出一到五，但嘴可以喊一到十。你我二人喊令的同时以手掌做数，如果两数相加与其中一人所喊相同，则此人胜，输者罚酒一杯。”
洵异站起，两臂支在桌沿上，“若是结果与任意一人喊的数目都对不上呢？”
“那就重新喊。”，不自觉中开始在意气势孰高孰低，冯兑从袖子上扯下一块铺在板凳上，一脚踩上去，一手将发带甩到脑后，迫不及待道：“应不应战？”
一扫等不到“夜影子”的不耐，洵异的眼神跟着活络了一些。饶有兴致道：“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九章还会划拳。”
“人有多面，情有多种。你没见过的还多着呢！”。之前喝了许多酒水，虽然因着和洵异共用一碗并未显出醉意，可多多少少受了些影响。此刻异常兴奋，倒是显得洵异稳重许多。
洵异笑而不语，招来掌柜，付了袋金子。此时已晚，摊子上的伙计都已归家。掌柜有些年岁，洵异和冯兑不缺力气，自食其力，将墙边堆叠的酒坛搬来五坛。
连着之前喝空的，将二人和桌子围在中间。
洵异适时问道：“赌注呢？”
“若是我赢了，我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那你呢？”
“没想好，若我赢了，你就先欠着我。”
冯兑想也没想就应了下来，酒量拼不过，可划拳绝不会输给一个新手。冯兑刚想到，好歹自己之前也常混迹于酒楼茶肆，常年浸淫，再如何也不会输的太惨……可转念深思，幻境中的事情还是不好当真。虽然除此之外，他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精通此道。
二人将拳头对在一起，比出二的同时喊道：“哥俩好！”。第一拳是礼节，并不作数。真正的比试从第二拳开始。
冯兑手比五，嘴喊：“六六六！”
洵异手比一，嘴喊：“哥俩好。”
酒碗被摆在二人中间，冯兑眼露笑意，窃喜着将其倒满，端到洵异嘴边。“洵异，你输了。”
洵异未置一词，张嘴把酒咽了下去。
第三拳，冯兑吆喝道：“四喜菜！”
洵异跟着喊：“七七七！”
冯兑把甩掉的袖子又往上卷了卷，直到肩膀的位置，无奈说道：“七不是这么喊的。”
随后，一拍脑袋笑道：“都怪我，忘记教你酒令了，那这次先不算。”
“一到十，依次是：一条龙、哥俩好、三星照、四喜菜、五魁首、六六六、七个巧、八匹马、九九长和满堂彩。其实你喊‘七七七’也没错，只要对拳的人彼此懂得就好，只不过像我这样喊显得更在行一些。”
洵异琢磨了一下，说道：“又从你这里学到了东西。”
冯兑不好意思的笑笑，“继续吧。”
“好。”
第四拳，冯兑有意让着洵异，故意出慢了些。洵异赢了一次，眼底掩饰不住的得意。
待洵异将规则摸透后，冯兑便有意控制节奏，以四快一慢或者三慢一快的频率出拳。如此一来，洵异确实输的更多。
酒没喝完，亥时已至，摊子掌柜已经睡昏过去。终是等来了“夜影子”！
有一黑影盘旋在街边，时而藏匿，时而探头观察二人。他的藏身之处正好对着洵异的座位，洵异刻意增加了动作的幅度，二人心中明了，却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继续划拳。
划了半晌，那“夜影子”还没有下手的意思，看来极为谨慎。冯兑干脆开始装醉，吵闹道：“大兄弟，你摸着良心，哥哥对你怎么样？”
洵异扶住他，苦笑着：“哥哥对兄弟极好。”
“那你为什么要抢我的女人，她可是我最爱的女人啊！你赔我未婚妻，你赔我，你赔我！要不然我今天跟你没完！”冯兑这头哭天抢地，撒泼打诨无所不用其极，将骨子里的蛮横释放了个遍。却仍不见“夜影子”有什么动静，若真有什么，也是自己一把老骨头快要累的散架。
这妖物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这么沉的住气！
这厢装疯卖傻，那头的“夜影子”仍在观望，并不是他不想出手，实在是近日追捕他的修士太多，想要自保都难。
冯兑一阵蹦跳后，实在是没什么多余的力气，坐在椅子上假意哭诉了一会便睡着了。洵异将自己身上的麻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也靠在桌边，拿胳膊枕着头，二人看上去俱是安安心心会周公的模样。
黑影脚踏月影而出，树枝落在他脸上形成阴影，随他缓缓前行而在身周划过。他拽了拽披风，绕着桌子转了几圈，似是在确定都已入眠。随后停在了冯兑的身边，二人心都提起来，本打算在他下手的时候，另一人将其抓获。可奈何这妖物不知在犹豫什么，竟放过了冯兑。
冯兑心下苦恼，自知自身并非什么辟邪体，身上也并未随身携带驱邪之物。保险起见，连乾坤袋都留在了客栈，为何他会放过自己，莫非是良心发现？
正想着，那妖物却如疾风般掠过酒桌，直冲洵异的头颅而去。好在二人早有戒备，他出手之时便是自爆之时。洵异假眠之中判断着那妖物的动作，一停一顿尽在掌握。在他出手时，便起身与之打斗起来。没过几招，“夜影子”便败下阵来。
“夜影子”之所以有此称号，正是因为一次他在暗夜中欲行不轨之时与路过的修士缠斗起来。在不支之时，化作一团黑影遁逃。今日战况并不焦灼，洵异稳稳占据上风，有意逗弄他。冯兑大喊一声：“小心！”
果然，此物又要化成黑影逃跑！
好在洵异反应快，手中化出那把黑剑，毫不留情地对着那团影子斩下去。“夜影子”终是没能逃成，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
冯兑解开他的面罩，嘴脸不可谓不丑恶。五官线条粗大，未作表情时看起来也像是眉飞色舞。头顶秃出一方天地，只于圈外堪堪附着几片毛发，真真是猥琐至极。都说面由心生，二人想到洵异说的，“此妖物专抓青年……”，便有抑制不住的恶寒。
洵异将其反手擒着，问道：“怎么处理？”
冯兑将他面罩盖回，“事情还未查清，先带回去再说。”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面由心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