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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有兄名泽 ...


  •   母亲走后,冯兑回到自己房中,看着散乱一地的宣纸和零落一桌的棋子。弯腰去将其整好,屋中整洁后。冯兑一下瘫坐在桌上,看着窗外的梅子树发呆。

      春季已至,阳光正好,久视窗外,不免觉得眼睛酸痛。冯兑收回目光,揉了揉眼框。垂下手去够桌子上的水壶。拿在手中掂了掂,里面怕是没水。

      冯兑此人极怪,从小不要仆人近身,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却照顾不好自己。不是出门时忘记把镇纸放在纸上,回来时画作被吹的到处都是。就是自己与自己下棋,无聊到睡着后压自己一脸红印。

      冯父曾经看不下去,说冯兑没有贵公子的气魄。冯母却觉得冯兑如此活着自在,像个仙人一样。可到最后,皇帝钦点了冯兑的兄长冯泽为国修道。一家子人都没想到,本该继承丞相衣钵入朝为官的大儿子最后成了修士。而游戏人间的二儿子来日却要沉浮于宦海之中。

      这两个人,明明就活反了。

      冯母知小儿子的性格与官场犯冲,便没再拘过他。他想要怎样肆意洒脱的活着都行,在行冠礼之前,能快活一日是一日。

      当然,其中的弯弯绕绕,冯兑是不知情的。

      冯兑出门去屋旁的陶缸里舀水,圆弧水面中映出他的脸。微风吹过,又好似变成另外一人。

      “兄长,也不知兄长如今怎样了?”

      还有几日就要行冠礼,兄弟二人一别五年。分开的那一年,冯兑十五,冯泽二十。冯兑将水瓢扔回缸中,回屋换了身天青色的正经衣袍,别上一壶温酒,决定去无极观拜访兄长。

      白雾缭绕,钟灵毓秀,古钟凌凌,山水有情又有灵。冯兑爬到半山腰,在溪边洗了把脸,继续盘香缓缓向上。

      行至观前,有一道友放下手中扫帚,快步走来,问道:“道友可是来找泽?”

      冯兑忙双手合十应道:“没错。在下单名一个兑字,是道长泽的俗家弟弟。”

      那道士笑起来,指着内里道:“我们这分的没那么清楚,不分什么本家、俗家。也没这么多手势,你往里面走,穿过三个大殿。最后一个院子就是你兄长的住所。”

      冯兑忙把手放下,心道:“原来修行如此随意的吗。”

      想起什么又问道:“道友为何看得出我是来找冯泽,莫非你们修仙的能一眼看出凡人心中所想?”

      “这还不简单,看脸就清楚了,你的模样和泽道长实在太像。”

      “原来如此。”

      冯兑谢过道友,按着他的指示,一路走过去,还真是有一处清雅的院落。爬墙虎稀疏的挂在墙上,门环上有一些细致的兰花纹饰,倒合兄长的风格。

      冯兑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发带和腰间的褶皱,提手轻叩。

      在这片刻的等待之中,冯兑忽有“近乡情更怯”的感觉。多年不见兄长,不知是何模样。方才道友讲二人相似,可……心里还是惴惴的。

      片刻后,里面的人道:“请进。”

      冯兑踌躇片刻,将别在腰上的酒壶解下,双手捧在胸前,推门进去。

      冯泽背对着门口,以为来人是观中之人,出声道:“屋中无墨,再拿一些来。院中花草按着平日的样子修剪,春至夏季,如无必要少来打扰。我已堪破大景,需要清修。”

      冯兑摸着手里的酒壶已不再温热,有些冷了。

      不知如何应答,在兄长背后干站了一会。

      冯泽觉出异样,回头看,竟是冯兑!

      冯泽又惊又喜,脸上表情不可名状,“你!”

      冯兑想起兄长刚刚说的什么“清修”,便知此次不请自来,是打扰到兄长了。窘迫道:“你……”

      冯泽先行站起,坐到桌案对面,请冯兑坐到之前自己坐的位置。冯泽看着弟弟已不像自己刚离家时那么瘦小,如今也是堂堂正正的好男儿模样。只是未曾戴冠,一半黑发披在肩上,看来还未成年。

      冯兑打量着兄长,兄弟二人的确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二人装束、气质不甚相同。兄长今日穿着一件半道半俗的外袍,相较于门口道友所着衣物更加飘逸、精致。袖口内里翻出兰花花纹。与兄长站在一起,看他温温而语,自己好似也变得超脱、淡泊起来。

      二人互相观察了半晌,冯兑打破沉默,将环抱的酒壶置于桌上。不知怎的壶底有水,浸湿了桌上一本摊开的书的一角。

      冯兑赶忙将酒壶抬起来,冯泽却接过酒壶正正当当的压在那本书上。

      温言笑道:“都已熟记于心,无妨。”

      随后进屋拿了两只碗,为冯兑倒好。

      “兄长不喝吗?”冯兑不知为何冯泽那碗空着。

      冯泽僵了片刻,将酒壶放下,摇头道:“正修行中,不便饮酒,你替我喝吧。”

      原来兄长拿两只碗来只是客气,也怪自己傻,居然给兄长拿酒喝。不敢去看兄长的目光,只好端着酒碗自饮自酌,喝尽后也不便拿下,只拿它挡着脸。

      二人沉默片刻,冯泽问道:“兑儿快成年了吧。”

      冯兑点点头,将酒碗轻轻放到桌上。

      冯泽笑着起身,抖落身上几片叶子。道:“你等一下。”

      随后进屋片刻,出来后,手中捧着一只白玉玉冠,递到冯兑手中。端详着冯兑的脸色显出喜色,问道:“作为你的成人礼如何?”

      冯兑半跪起身,手在身上抹了抹,小心接过,叹道:“极品白玉,兄长真的要给我?”

      冯泽不置可否,从袖中拿出一只牛角梳。对冯兑摆手道:“来,我帮你束发。”

      冯兑跪着挪到对面,乖乖俯下头去。冯泽将发带解开,如墨长发铺展开来。一面梳一面问道:“今日为何想起来这里找我?”

      “……也没什么,最近和父亲争执越来越多,思及你我二人多年不见。临时起意,便上山来叨扰兄长了。”

      冯泽:“跟随你的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做的那些事说大不大,父亲身居高位,能摆得平。”

      冯兑有些意外,他本以为兄长会劝他收敛心性,不想竟与母亲一样,纵着自己。

      “兄长,你清修于此,竟知道我在外面做了什么。”冯兑不免有些尴尬,脖子僵住,不敢乱动。

      冯泽拿着手中的黑发,笑道:“你可是咱们京都的大红人,想听到你的消息并不难。”

      “那依兄长来看,我和父亲争执,单论是非,孰对孰错?”冯兑扭头去问。

      冯泽看向别处,兀自说道:“我的弟弟不需要阿谀奉承任何人,只是一点,小心小人中伤。”

      冯兑怔怔点头,不知不觉,发已束好,一丝不剩的如成年男子一样,玉冠高高置于头顶。

      冯泽很是满意弟弟的模样,将冯兑引到院外一池塘边上。冯兑看着水中两人倒影,轮廓中七分相似。

      “兄长给我取个字吧!”微风吹拂在冯兑耳边,直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羽化登仙,旋即,神清气爽道。

      冯泽思虑片刻,道:“九章,冯九章。”

      “九章?有何意义?”

      冯泽背过手,谆谆谈起:“当朝仪典,分录有九章。而你偏不受礼教拘束,以九章为字,岂不是很有意思。”

      “哈哈,知我者莫过于兄长。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不适而刻意取此为字,确是我的作风。”

      冯泽摆摆袖子,笑道:“你喜欢就好。”

      冯兑伸了下腰,道:“那我这冠礼就算成了吧。”

      冯泽无奈摇摇头,“不用父母正式主持一遍吗?”

      “不用了,就这样挺好。”冯兑指着自己头上的玉冠笑着眨了下眼。

      二人还未交流多久,东风乍起。有迷蒙水色降下,冯泽和冯兑同时举起衣袖想为对方遮挡,两只手撞到一起。

      相视而笑,冯泽道:“进屋吧。”

      “不必了,叨扰兄长许久,这就下山了。”说着撤开步子,转身要走。

      冯泽把他叫住,跑进院子里为他拿了一把青色折伞。“正配你今日的衣袍。”说着把这伞撑开递到冯兑手中。

      手柄带着兄长手心的温热,冯兑心下一暖,近日不快随细雨飘散。转身快步走出无极观,踏着步子下了一半的石阶,行至半山腰才停下。

      转身向上望,水天难分,白茫茫中有一道观独守在山顶。在此处寻不到自我,寻到的只有孤零零的背影。

      回眸被春雨打湿,他与兄长各有去留。一路上连挥手告别都不曾,实是冯兑心中知晓此次江海一别,二人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冯泽怎么不懂,看着冯兑的背影。心中不舍,可即已入道,就要控制俗情。还记得幼弟刚刚出生之时,自己欣喜非常。本以为自己可以来日与弟弟同朝为官,长大后却看透官场诡谲。

      母亲一直以为他是被圣上逼到修道之路中的,实则是自请清修,为江山社稷祈福。其中点点不便告知幼弟与母亲,可这样的让步才能保家族无虞和家人平安。

      此事是自己与父亲心照不宣的不可言说的秘密。

      冯泽想到此处,轻声叹息,惜别与家人相处的美好时光。只能拢回眼光,不去多想,专心修道。

      东风落,西风就着残阳飘起。冯泽走到屋中,提手将冯兑带来的酒一饮毕。酒辣上头,喝罢,凉意更显,酒壶掷到院外,假意畅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有兄名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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