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子九章》啊菲

33、河畔日常

　　明知自己只是幻境中的旁观者而已，可那幻想演绎的片段却离自己那么的近。

　　转念之间，念昔又回到了舅舅的紫极宫。

　　落英纷纷，树下草地上一仙人斜倚着桌角，手中翻翻看看。

　　从外面冲进来一个毛头小子，嘴里没礼数的嚷嚷着“舅舅”。几只合眼修炼的大鸟被惊动，不满地拍拍翅膀飞走。

　　念昔看着自己的样子，皱眉道：“真是没大没小。”

　　那毛头小子如千斤坠一般，纵身扑到天帝怀里，若是肉体凡胎，定会被他砸的生疼。

　　蔡令仪手里的一沓绘着仙女画像的宣纸，被念昔撞飞。

　　念昔忙赔笑去捡，待看清纸上所画，却坐在地上没由来地大哭起来。

　　蔡令仪整了整衣领，把那小子捞在怀里，摇晃着问道：“念昔，你哭什么？”

　　念昔瞧着自己皱着脸一抽一抽地哭道：“学舍里的人都笑话我死了爹娘……我只有舅舅了。”

　　“要是有了舅妈，舅舅一定不会再理我了。啊……！”泪水就像河堤崩裂一样，从眼眶里奔涌而出。

　　念昔无奈想：“我那个时候怎么做什么都这么丑……”

　　蔡令仪笑着把念昔脸上的泪水抹去，轻轻抚着她的头顶，柔声哄道：“好好好，那舅舅不娶了好不好，谁都不娶。”

　　“真的？拉钩！”小念昔的泪水顿时收住，伸出湿哒哒的小指，与蔡令仪的手放在一起。

　　饶是知道幻境里的人看不见自己，念昔也觉得尴尬无比，这天帝娶亲的事情哪里是一个孩子管的了的……

　　偏偏自己小时候心大，还真什么都敢管。

　　念昔心想：“舅舅不愧是天帝，胸襟还真是宽广。要是放在现在，让我碰到这种多管闲事的孩子，看我不抽死丫的！”

　　不过念昔心中倒也感知到别样的温暖，当年自己胡闹中与舅舅定下的约定，舅舅一直坚守，至今未娶。

　　喜意刚上心头，画面一转。念昔此刻正被置于一山洞之中。

　　举目四望，这洞中光线不是很好，依稀见得山洞正中间有一派水汪，略略映着洞口的阳光。

　　“这是何处，难道是哪个妖兽的洞穴？”

　　念昔绕着石壁缓缓动作，因为太黑，不敢往中间走，怕惊动了洞中的妖兽。手不自觉碰到石壁，却不知是何物，凉凉的……

　　“啊！”念昔大叫一声，忙伸回手，拍了拍胸口。缓过神来，应该只是壁上有水而已。

　　心中默念：“不要自己吓自己，不要自己吓自己。我是神仙，我是神仙，我是神仙……”

　　走着走着，有一个东西穿过自己虚幻的身体，念昔退到后面，调整了下角度。堪堪辨认出大概是个……棺材……

　　念昔强稳着步子，却差点吓晕过去。

　　为了壮胆，对着那棺材大喊：“这一定是什么利用人的恐惧的幻阵，哈哈哈，被我识破了吧！我告诉你，我是天帝的侄子！你，你，你！杀我前最好考虑清楚！我，我，我不，不，怕你！”

　　声音在洞中回响，无人应答。

　　念昔屏着呼吸往棺材相反的方向一点点挪去。

　　脑后却突然一痛，似被重物撞击一般。神识再次抽离……

　　·

　　冯兑强迫自己进入幻境后，看到这幻境布置的十分逼真。若说变出花草树木，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并不难为。难就难在人物雕琢。

　　可此刻，冯兑看到椒河边那人时，自己也有些恍惚。

　　人最熟悉的莫过于自身，冯兑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自己”，心下暗暗佩服这布阵之人。

　　椒河畔，青草边，执一酒壶，却无三两好友。

　　这，就是冯兑未出世时的日常。

　　冯兑见此状态重现眼前，不禁有些唏嘘。

　　幻境中的他如往日一样，坐在河边对着一块绿松石发呆。

　　无风吹拂，也无日夜变换。好在冯兑已在此中数年，并不觉得十分无聊。

　　“石头啊石头，你若会人语该有多好啊？”冯兑的目光落在水中，并未在石上。松石上方却漾起波纹。

　　“罢了。”冯兑将衣袍扯开一些，露着脖子。平躺在草地上，从旁边够来一只酒壶。

　　向口中倒去却不张嘴，酒浇了一脸。冯兑面无表情的伸出舌头将嘴边的桃花酒舔去，随后手脱力般放下，酒壶骨碌碌滚到河中。

　　河面上飘着一些桃花花瓣，冯兑平躺片刻后，突然坐起。也不挽裤腿，径直向河中走去。弯腰抄起酒壶，酒壶里又盛满河水。

　　冯兑拖沓着湿透的裤脚，捏着壶口、垂着臂膀走到岸边。寻了一处离河岸较远的地方，刨了个坑，将酒壶埋在里面。

　　将土压实后，冯兑又摔躺在草地上。此刻酒意已上头，已经记不清在何时喝了几许酒。脑袋眩晕，自有一番麻痹自己的轻松之感。

　　袒露的胸膛和脖颈上热的发红，冯兑混沌间爬起，将衣袖伸到河水中。蘸饱水后一手抓着袖口，一甩，甩到额上。

　　半晌过后，额间热意不减，反而更甚。冯兑暴躁的将上衣拉开，仍感知不到丝毫的凉意。无处疏解时，连人带衣滚到河中。

　　河水清浅，根本不足以淹没鼻息。冯兑的胸前虽沾不到水，可后背紧紧贴着河底，河水被这一突然侵入的异物阻断，只好沿着冯兑的身体，缓缓流走。

　　“嘶。”好硌，迷迷糊糊中，冯兑翻了个身，从背后掏出一块石头。

　　拿到眼前一看，“是你啊，小石头。”

　　绿松石不到巴掌大的样子，周身包着水，在阳光下闪着光。石面光滑，又有河水包裹，是以手感上乘。此石不算温润，但在冯兑手中却格外和谐。

　　冯兑在上面摩挲一下，松石似是一抖。冯兑唇角勾起，对着石面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问道：“你觉不觉得孤单？”

　　石头不会说话，几滴水逃脱冯兑的手掌滴入河中。

　　“不孤单，因为有你，所以一点都不孤单。”冯兑猜想着石头的想法，自说自话道。

　　“唉。”说罢，轻叹一声，将石头甩到脑后。

　　河水流来的方向仍有花瓣飘来，冯兑将手泡在水中，再拿出，有几片轻薄的花瓣附着在指尖。

　　冯兑择下一片，嗅于鼻尖，随后含入口中。

　　不忍将其用牙咬破，不知花瓣走过了多少山水才到这里。而它还将随水南去，看遍山川重障，历经万水千山。何必将前程断送在自己这根本无处可去之人身上。

　　冯兑用手指将舌尖的花瓣取下，于水面放生。花瓣在他指尖流连片刻后，打了个旋，随水而去。

　　心中估计着时间将近，跪到埋酒壶的地方，将它挖出来。

　　冯兑无意中发现，这河中的水放在酒壶中埋上片刻后，便能变成浓醇的桃花酒。

　　这河水确实与他处相较不同，可只要时时有酒可醉己就好。在这一方天地间，如何度日，如何度时才是冯兑愿意思考的事情。

　　此时，全身都已湿透。倒是不冷，只是衣衫贴在身上，有些起腻。

　　冯兑不耐地将胸前紧贴的领口向外抻了抻，提着水壶，去寻那块绿松石。

　　冯兑将它摆在面前，自己则散着衣襟，端坐在对面。

　　“干了！”冯兑拿着酒壶在石头身上碰了一下，清脆一声响，全当是那石头的回应。

　　随后，自己仰头将酒喝尽。不消片刻，醉态又显。

　　一块石头变成两块，椒河也肆意在眼前扭动起来。冯兑甩甩脑袋，趴到河边，饮了口椒河水，方觉醉意消散了一些。

　　石头还摆在那边，逐渐半干。冯兑舀了一捧水，浇到绿松石上。之后躺在石头旁边，侧身直勾勾地盯着它。

　　“诺大天境，仅我一人，唯子陪我。唯子陪我啊……”

　　不知想到什么，一阵狂笑。之后躺好，将石头放在额间，呼出的酒气夹杂着桃花香味，安心睡去。

　　冯兑看着幻境中的自己时而痴狂，时而闲散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是了，以前在结界中时，无事可做，便想出这么个无聊的消遣时间的方式。那就是把自己灌醉，睡去，醒来，再喝醉。现在想来，真是无聊人才会做的无聊事情。

　　自己就是在此地再看片刻，也不过是这些事情而已。看来此幻境是利用阵中人曾经历过的事情，从而激发不同的情绪。一步步诱人深入，使阵中人分不清幻境、现实。或，干脆抛弃肉身，甘愿永远活在虚幻之中。

　　若是自己没猜错，此幻境布置如此精细，犹如亲历一般。其威力绝对不仅如此，定还有下一层，只是不知下一重幻境是好是坏。

　　冯兑走到椒河边上，伸手在水中拨弄了几下。

　　随后，盘腿入定，神识进入下一重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