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者》厌虎

4、第 4 章 一个穿着亚

　　一个穿着亚麻色毛织上衣，蓝白交织的条纹短裤的男孩，就站在房间门口，仔细打量着里尔。
　　里尔发现男孩后，虽然有些诧异，但却一点儿也不忸怩，十分坦然地任男孩打量。并且也学着他的样子，低头仔仔细细地将自己从上往下看了个遍，然后用一种疑惑的语气问道：
　　“我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男孩没有回答。
　　“那么我换个问题，你是谁？”
　　男孩依旧没有想要回答的迹象。沉默在房间中蔓延。
　　就在里尔以为男孩要一直这样盯下去的时候，出乎意料地，他开口了。
　　“我是谁你会知道的。”
　　这回轮到里尔不回答了，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而且这个男孩看起来并不怎么友好。
　　但局面并没有僵持，很快，男孩动了，他一步一步地逼近里尔，走到里尔跟前时站定，然后故意降低嗓音，一字一句地对着里尔说：“这、里、不、欢、迎、你。”
　　“好吧，但我能知道为什么吗？”里尔并没有动怒，实际上，听到这句话后，他甚至有点感兴趣地望了望男孩。
　　男孩没有收到预期效果，看起来好像有些诧异，但很快他掩饰了这份奇怪，不屑地离开了。
　　“这可真叫人捉摸不透。”里尔似真似假地感叹了一番，并没有把男孩的警告放在心上。继续看了一会窗外后，就出了房间，沿着一条长长的连廊，直直地往前走，途中经过了许多个房间，只是房门都被关着，严严实实的，里尔看不见内里，便收回视线，略过它们。好像走了很久，里尔来到一处展览厅，门没锁，半掩着，透过门隙，可以看见繁复的吊灯高高地悬在厅中央的上空，墙的两边挂满各种各样的画作。
　　里尔本能地想进去看看，但又怕给妈妈带来麻烦，正犹豫着，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喊他。
　　“宝贝，你在哪？”
　　是妈妈的声音，但并不怎么清楚，里尔竖起耳朵，大致辨别了一下，然后就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回道：“妈，我在这里。”
　　“宝贝，你先前跑哪去了？我到房间叫你下来吃饭，没想到小懒虫先醒啦？”米洛蹲下身子，抱住奔到怀里的里尔，刮了刮他的鼻子，调侃着。
　　“我醒了，没看见你们，也不认识路，就随便逛逛。”
　　“不认识路，还敢随便逛？你的胆子也是真大啊。”
　　“多谢夸奖。”里尔一本正经地回答。
　　“哟，你还真敢说，好了，不逗你了，走，妈妈带你去吃饭，你德瑞叔叔还在等在我们呢。对了，德瑞叔叔还要给你介绍一个新朋友呢，期不期待？”
　　“嗯，很期待。”虽然我们可能不需要介绍了。
　　晚餐很丰盛，有小巧玲珑的牡蛎，肥美的肉紧紧地包裹在淡褐色的壳中，小小的开口处溢出奶白色的汁水，鲜美浓香的肉菜汤，新鲜的鳟鱼摆盘，粉红的鱼肉看起来很有食欲，让人联想到东洋樱花的颜色……
　　但并没有人吃饭，里尔虽然饥肠辘辘，也依然没有说什么，因为米洛和德瑞在等那个所谓的新朋友，所以里尔也得等。尽管早就过了约定的时间，尽管那个男孩很可能是故意的。
　　为了降低饥饿感，里尔明智地选择不去看桌子上的食物，而观察起自己座前的几寸空间，雪白的台布，其上摆放着银制的餐具，刀叉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着淡淡的光晕，前方还有两支白色蜡烛燃烧在枝形高烛台上。
　　等待是无聊的，饿着肚子的等待是痛苦，坐拥美食却饿着肚子的等待是折磨。时间久到里尔已经为面前的蜡烛、刀、叉、烛台各起了一个名字，排演了一遍情景剧。
　　终于，男孩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里，与之前见到的不同，他换了一身正装，正从漂亮的扶梯往下走，慢慢地。先迈一只脚，然后停下，再迈一只脚，循环往复，派头十足，虽然根本没有必要，但你不得不承认，他的样子的确很优雅。
　　“里尔宝贝，这就是海兹，你们的年纪相差不大，应该会有许多共同的话题，我相信你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的。就像、就像我和你妈妈一样。”德瑞话讲到一半，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举起红酒杯小酌了一口。
　　“你好，海兹。认识你很高兴，希望我们相处愉快。”里尔率先站起来，向海兹点头致意。
　　“你好，里尔，父亲以前就经常和我说起你来，第一次见你还真是兴奋呢。”海兹也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又各自收回，从容地。
　　“看来大家对彼此的印象都还不错，那我们开始吃饭吧。”德瑞刚说完，众人就开始进食。一时间，刀叉相碰，与餐盘相触的清脆声，叮叮作响。德瑞吃了一会，好像想起来什么，转向海兹的方向，对他说道：“海兹，下次可不能再迟到了，让大家等了这么久。”
　　海兹正在细品、用汤匙盛起来的一小勺浓汤，闻言只是抬眼看了下德瑞，然后就低头继续品尝，并没有给德瑞任何反应。
　　见此，德瑞并没有生气，相反的，神情似乎很平淡，好像已经习惯这种相处模式。
　　晚餐在不知不觉地结束了，大人们的兴致却仍然很高昂，看样子是有促膝长谈的架势，于是里尔拽了拽米洛的裙边。
　　“怎么了，宝贝？”
　　“没事，我只是吃好了，想先回去了。”
　　“那妈妈带你回房间。”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你记得路吗？”
　　“嗯，我大致记得。”
　　“不行，我还是不放心，万一迷路了，我和你一块走吧。”说着，米洛就要起来，不料却被德瑞按住了手臂。
　　“等下，不用那么麻烦，让小孩子结伴回去就行了。海兹，你不正好也要回去，顺便领着里尔回房间吧。”
　　海兹摘下围在脖子上的餐巾，用它沿着唇周轻轻地擦了擦嘴，然后就下了餐桌，自己一个人上了楼梯。走到一半，他忽然回过头来看着里尔，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好慢。
　　里尔耸了耸肩，自觉地跟了上去。
　　“你的房间就是走廊左侧的最后一间，这应该不用我领路了吧。”海兹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走廊右侧第一间，不耐烦地说道。
　　“自然不用，这我还记得，不过谢谢你。”
　　“不用这么客气，反正客气也都住到我家里来了。”显而易见的讽刺。
　　“今天的晚餐很愉快，时间也不早了，那么，晚安。”不着痕迹的忽视。
　　“那我是不是应该说，祝你好梦，里尔？”意外的，海兹竟然没有冷嘲，顺着里尔的话说了下来。
　　“如果你乐意的话。”
　　“当然，祝你好梦。”海兹笑着说完，在里尔的面前缓缓合上了房门。
　　门被关上的那一瞬，海兹转身，脸上的笑意已然无影无踪。
　　里尔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径自走向自己的床，他熟练地踢掉鞋子，解开衣服的扣子，跳坐上床。床很软，里尔的身子陷下去，好像掉进了柔柔的棉花里，被它们紧紧地包裹，又轻轻地托起。对于经常在冰冷的地板或小旅馆僵硬的木板上度过黑夜的里尔来说，这床很陌生，陌生到他几乎不敢相信是真的。
　　丰盛的晚餐、崭新的衣服、舒适的床铺、偌大的房间，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里尔以前想都不敢想或者说虽然渴望却遥远到如同天际的存在，可现在他却真真切切地摸到了，触到了，感受到了。
　　虽然有些陌生感，好像自己只是突然闯入的一个外来者，不被在意，不被欢迎，甚至是被排斥。里尔也明白，如果想要融入这里，自己还有许多东西要学习，要忍受，但他想自己会习惯的，相比于从前的那种生活，怎样都是值得的。是的，会习惯的，没有人会选择不习惯。
　　至于海兹，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此刻的里尔，全然忘记了他也是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