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相》朝闻道西

3、第三章

　　方复宁是叶子新的初恋及前男友，也是她心上那一颗十年都未能抹去的朱砂痣。他是傅音先生陈齐祥的硕士师兄，以前组织出游的大家经常一块儿玩，时间长了，他们就成了一对。
　　方复宁是个典型的理科男，不懂浪漫，生活简朴，外加笑点奇异的幽默感。叶子新后来回想他们的恋爱生活其实乏善可陈，但她就是喜欢这个人简单直接，他从来都不会说谎，甚至连方复宁埋头写实验报告的样子，她都觉得帅的无以复加。这种莫名其妙的崇拜感，傅音觉得大概是文理之间天然存在的巨大鸿沟造成的美丽的误会。
　　而乔毓那个时期被陆志远的无微不至弄得很是娇俏，她看着叶子新和方复宁两个人的相处模式曾经无限吐槽。
　　“子新，你和方复宁在一起就不会觉得很无聊吗？”
　　叶子新翻着书的下一页，头也不抬地回答：“不会啊，我觉得很好啊。”
　　“他都不和你过情人节、七夕节、圣诞节，也不买礼物给你。”
　　这下，叶子新抬头了：“没关系啊，他知道天冷叫我加衣服，也不嫌我出门老穿运动服、不化妆，没事情就带我出去呼吸新鲜空气防止我过宅。而且，我觉得我其实比他更无聊，起码他喜欢做实验。”
　　乔毓被她弄的彻底没话说了，倒是傅音觉得很好，这两人都属于内心相当安稳的人，如果没有外在因素的破坏，是绝不会从内部瓦解的稳定结构。
　　偏偏大部分的事情都会出人意料，这个外界的破坏因素来的比想象的要快、要狠、要猛烈。
　　方复宁生物硕士毕业之后，决定去德国留学，他告诉了叶子新。叶子新觉得挺好，她明确表达了自己愿意等待的决心，一切在开始的时候都充满着浪漫的气氛。
　　平稳地度过第一年，叶子新也升到大四忙碌起找工作的事情，这一点冲淡了相思的苦涩。她原以为这种重心转移会让自己的生活轻松一些，但实际上出现的裂痕却无法再被弥补。
　　就在叶子新实习刚过两个月的时候，方复宁趁着圣诞放假回到了上海，他找到叶子新跟她说了一件事：他希望叶子新可以跟他一起去德国。
　　这句话不止惊得叶子新脑袋混乱，也让叶家鸡飞狗跳。
　　叶子新的父母是相当普通的工人阶级，生活处在不上不下的水平线上。女儿有个男朋友去了国外留学，这事儿他们知道，叶妈妈胡丽珍曾经委婉地提出过分手的意思，她认为对方虽然年轻有为，但去了国外很多事情就不好说了。叶子新理解这种老母鸡护崽的心态，不过她根本没有当回事，在她看来，她和方复宁这些年的实际相处和感情远比那些不存在的假设更真实可靠。
　　结果现在，更坏的结果来了，方复宁想带叶子新出国。这下别说叶妈妈了，连叶爸爸都坐不住了。
　　“方复宁书还没有读完，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工作，现在生活着落一点都没有，全靠父母来支撑。好，退一步讲，他养活自己没问题，那你呢，你到了那里你能干什么？你本科读的中文系，到了那边估计工作都找不到，难道要重新再读书？”
　　叶子新自己心里也是愁绪万分，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以她现在的情况来说，要面对的现实问题太多了。就算父母当下能供养她一段时间，她也要考虑以后的事情。她是相信方复宁不想让她过苦日子的，但问题在于他现下的确还没能力。更何况，她连基本的语言都不通，这种内心的惶恐她还没有到德国，已经吓到晚上噩梦连连了。
　　她打了电话给方复宁。
　　“其实我就是想知道，你怎么突然就起了让我也去德国的念头？”
　　方复宁沉默了很久，他似乎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不是突然起的，是刚到了德国就有这个想法了。你知道吗，压力太大了，我感觉太孤独了。虽然学了德语出的国，但是去超市里买东西，我都觉得很困难。全德语上课的环境，我有半堂课都听不懂。你也知道我性格不算外向，身边同学交际都让我觉得吃力，我甚至好几次后悔自己出来留学，想要打包行李飞回国。”
　　叶子新在电话那头咬得嘴唇都破了也没松口，她感觉自己要哭了，因为方复宁没哭。他说话的声音是和从前一样的低沉中略带点沙哑，她记得他笑起来的时候看着是爽朗的，但她现在能感受到他几乎已经不会笑了。
　　她觉得自己的心疼得厉害，一抽一抽的。于是，她听到自己略带哭腔的声音跟他说：
　　“好，我跟你去。”

　　叶向荣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国际航线的关口，她连头也不回。妻子在旁边已经哭得泣不成声，他轻轻地揽了揽她的肩膀，带着她转身离开了机场。
　　他没有执拗过比他更固执的女儿，只因父母对子女的爱与宠往往都没有界限。他的脑海里还回荡着她哭泣的声音：你让我去吧，就算我去了以后后悔，也比让我以后一辈子记得是你们害我后悔的好！放在心尖上疼的孩子，转过头用着疼爱的利剑刺伤了自己的父母，他心里恨啊，恨不得抽她两个耳光，但最后还是没舍得。也罢了，这是她求的，受了伤她就懂了，哪里都没有家里好，哪里都不会有人比父母更放纵你了。
　　叶子新的确没回头，因为她不敢让父母看到她满脸的泪，因为她觉得自己一回头就会逃离着回家。她伸手把眼泪擦干，方复宁一直看着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什么话都没说。
　　乔毓和傅音都没来，她们两个在这之前已经强烈地表达了对于这件事情的反对和不满，这是第一次她们三个吵得天翻地覆。乔毓先是铺天盖地乱骂一通，到后来就哭着哀求她不要走，说她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傻瓜，甚至跳起来指着戳着叶子新的胸口问她，七年姐妹情都比不过一个男人吗！傅音向来话少，她不骂人，只看着叶子新一字一句地道：“你要是走了就别回来，如果回来了也别来找我，我也就当从来没认识过你这个人。”
　　叶子新看着她们俩惨然一笑：“别这样闹了，我知道你们什么心思，你们也知道我什么脾气，这世上还有谁能劝的了我，做我的主。”
　　傅音努力绷紧自己的脸，让它看起来更冷漠一些，白着一张脸还想再说些什么，叶子新抢在她前面道：“真想我万一半途而废回来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吗？”
　　傅音控制不住了，眼泪流下来，在她身上一顿捶：“你真是要气死我啊！”
　　所以最后，还是没有释然她这样莽撞的行为。
　　起飞前，叶子新掏出手机准备关机，她又翻了翻相册里三个人在学校草地上鬼马乱笑的合照，努力抑制住内心的酸涩，她知道，这一切不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