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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生长恨水长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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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栖楼里的女人到了晚上,个个都是浓妆艳抹的,叫人眼花缭乱。盘花阁里的紫娇娘倒是气定神闲。梳妆后喝了碗百合汤--那是她驻颜的方子,也是她每次出阁前的定神汤。
念婴忽然匆匆跑进来:“你说这船怎么了?到现在还不上岸。”
“夜渡娘那边来的消息可靠么?”紫娇娘回过脸来问。”
“她也是凤姐养的人,怎么会使坏?莫非……夜渡娘知道这档子买卖,自己也想做?”念婴惶惶地说。
“她?半老徐娘,风韵犹存……干干那档子脏活还说说,要做我们这档子事,功夫也差了点吧。”紫娇娘说着就将手里的陶瓷碗轻轻的一推,那碗也就乖乖的“吭”的一声掐陷到一边的墙壁里去了,“随我来。”
“去哪儿?”
“这江湖上的买卖都是急不得的!谁先急了,谁便输了。”紫娇娘笑笑道,“你只能等人家把命给你送来,可不能自个儿去抢,那样可跌了身份。我们找笑浓姑娘说说话去!”
笑浓姑娘是凤栖楼出了名的角儿,谁闷了都爱听她说事,从皇城粉色到街巷丑闻,没一件事不让你开了眼的。
紫娇娘去的时候,淡风阁已经坐满了那些晚上没接客的姑娘们。姑娘们看到紫娇娘来了,都纷纷起来让座。紫娇娘倒也不急着坐,却道“姑娘们坐吧,我只是闲来解闷,在边上听听叉,站着无妨。”
笑浓姑娘道,“难得姐姐今日清闲,还到我这里来听笑话。”
“笑浓妹妹,你倒是继续说呀。”
“你们猜怎么着?皇上这就下了御旨,要赐婚哪!那婉玉姑娘听了可就着急了!她与那秦淮烟可是--”
“那个婉玉可是大学士宁安培的女儿?”紫娇娘打断道。
“怎么,姐姐也晓得?”笑浓姑娘掐了口茶水。
“啊,也只是道听途说。妹妹继续。”
“那婉玉与秦淮烟早私定了终身!秦淮烟你们都是瞧见过的,那模样还真是俊俏……”
“可皇上不知道么,秦家的这个郎与宁家的那姑娘可是两小无猜。” 也不知是哪一个姑娘问道。
“知道,当然知道了。可他哪顾得上那么多?他只想拉着龙爵爷,叫他好不要造反!特别是龙家的那个公子,傲慢的了不得。要宁忠臣家拉住龙家。这样万一龙家有什么风吹草动好教人通风报信。”
“我看不见的拉得动。听说那婉玉长的可丑了。”又有一姑娘插嘴道。
“也不算吧,和原来的箫燕儿倒有几分相似,所以,你们都奇怪那箫燕儿有什么好,怎么就把秦爷就迷住了呢,我说啊,一定是秦爷把她当做了婉玉。”
紫娇娘听到这里,自己不禁苦笑起来。笑浓姑娘一点都没有胡说--秦淮烟的故事,她紫娇娘还不清楚?
两年前,秦淮烟到凤栖楼来的时候,紫娇娘才17岁。她的第一夜便是被他点了去的。
其实,说起来,除了秦淮烟,她还没有别的男人过。当年,秦淮烟是个失意郎,出手确实阔卓。紫娇娘是被凤姐养起来的杀手,一起长大的还有依依。不过后来听凤姐说依依前年出去做买卖的时候就死了,那是后话。
秦淮烟不是对她没有温柔过。当年他也是掏心掏肺的与她缠绵过,告诉过她他的苦衷,抱着她哭,像婴儿一般的蜷在她的胸口。
可不知是为什么,他见到了箫燕儿以后倒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一下子就跟她跑了,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留下。
凤姐就说,“这下,你可见识到男人了,你心铁了,也算是个杀手了。”
紫娇娘暗地里是伤心的不得了,好一段时间不思茶饭。她倒真想去问问他,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过爱?又觉得自己可笑,自己的什么身份都是不适合说爱的--无论是青楼女子,还是隐没的红颜杀手。现在可好了,都说透了,不就是箫燕儿与婉玉长的几分相似么。她心里倒是痛快了-- 他的心早已碎了,紫娇娘得不到的,别的女人也不会得到的。
紫娇娘正想着,却被念婴打断道,“小姐,小姐,时辰不早了,再不下手……”
众姑娘们正听得起劲,她随着念婴便悄悄的走了。
“念婴,这个宝钦王爷是不是就是那次随秦淮烟一同来凤栖楼的?”紫娇娘忽然问道。
“正是。他是依依姑娘陪的。”念婴答道,“所以小姐没见着过。”
“他们还没有上岸?”
“没有。”
“再等。”紫娇娘说着便又回盘花阁去了。
都说箫燕儿好酒量,怎么喝都喝不醉。今朝儿却被夜渡船上的美酒给灌的烂醉如泥。秦淮烟将她抱起来,平躺在甲板上吹风,又问了夜渡娘要了醒酒药。
宝钦王爷也说,“这什么酒,喝的本王也晕头转向的,今个儿哪也不去了。就在这船上睡下了。”
龙贝勒道,“多没意思,这船上最没意思!你说呢,钮公子。”
“要我说,当然最好马上去凤栖楼快活。要不就你我俩人去?”
“我可是要赔着叔叔的。”龙贝勒道,“要不你与秦兄一同去?”
“燕儿醉在船上,我怎能去凤栖楼寻欢作乐?”秦淮烟又喝了起来。
船头有人吹起箫来,好教人耳熟。
宝钦爷站起来说,“我去舱外吹吹风。”他一个人走到船头,对着吹箫的人道,“今晚不走了。可是拖不过明日。”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她调过头来,“你为何不与我一同来观赏这良宵美景。”
“依依-- 你还不明白么,背后的人是大了去的,不是我。这件事不论你办得好,办不好,都是没有性命的。” 宝钦王爷的声音都有些哑了,“他是要灭口的。”
“你这事何苦告诉我,这样的事情多不好办!我倒宁愿自己不知道,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活着。”依依笑着说,“你呢?你贵为王爷,风光万千,又岂能这般不高兴的活着,为了奴家这个不重要的死人伤了心。”
“依依,你真当我是这般负心的?”
“噢,你不负心么?”依依弯下身子来,抚弄着湖水,满不在乎的模样,依旧笑盈盈的望着他,“你负不负心都与我无关。我只想你活着。你活着的时候,无论你是否念着我,我都不在乎了。”
“依依,我叫人来找过你。凤栖楼的人都说你不在了。”
“是的,奴家死了。”依依将自己的箫扔到了湖里,“奴家为了你死了,却又为了你活过来了。”
宝钦王爷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这般的话语,叫人伤心,也叫人摸不着头脑,不知真假。
“你真难过了? ”依依站起来,望着他又道,“奴家是胡说逗你的,都是假话。谁都杀不了我。你不用担心。我来帮你逃命,自己还能不逃?”
“依依。”他也不知为何就这么叫了她,却不知说什么。
她也知道他只是叫她,不指望他说什么。她觉得他就这样站在那里,与她一同伤心,与她一同担忧,就是她指望的幸福了。
湖面上灯影灼灼,起了雾,更让人瞧不清楚了。
秦淮烟又多喝了几杯-- 为了龙贝勒的那句“冰心玉壶--世间又有几人能得到一个女子的真心? 我又怎能白白枉负了她?”
他笑自己,婉玉真是冰心玉壶--却已经是别人的冰心玉壶了--两年前就说要嫁龙贝勒,却拖到现在---他真以为她是忘不了他,是以国家为重,才要嫁的。
可笑--原来她真是变了心,用两年的时间,变了心呀。他望着怀里酒醉的燕儿,两霞绯红的靠着他--他一直把她当作婉玉去爱,爱的这样不伦不类。秦家人都说他是个孽子,整天泡着个青楼女子,不务正业,不思进取。他秦公子是从来不在乎的。他愿意生活在过去,愿意生活在自己给自己编的骗局里面,他需要这样一个假婉玉来维持他的尊严--真是可笑,男欢女爱的儿女情长,却偏要加上“尊严”这种大词。也就是为了尊严,他活的这般堕落。那燕儿呢,燕儿的过去呢?他从来不去过问,他只是自私的让她做他的婉玉,燕儿究竟是谁,他并不在乎。那样也算是爱?
酒喝着喝着,就没了滋味,尽是些酸酸瑟瑟的水,不喝也罢。
钮公子从邻船上招来了歌伎,让宝钦王爷与龙贝勒一同听曲,“喂,秦兄一个人喝闷酒,不去管了,总不能我们兄弟几个一块苦闷吧!”
“谁说我喝闷酒了?我这不来了么。”秦淮烟把箫燕儿安排到了客房,便在龙贝勒的身边坐下了。
宝钦王爷坐在了钮公子一边。那唱曲儿的女子在桌子的另一面坐下了。
夜渡娘闻声也来凑个热闹,道,“哟,你们怎么把一雀姑娘给找来了。”
那一雀姑娘看起来倒不似一般的歌伎: 素着脸,低着眉,碎花布袍漫到脚跟,朱色鞋面却若隐若现的勾着人眼。
她也不看那些听曲人,自顾自的唱起来,声音是极清澈的,好似散了雾的湖水,撒了露的新枝,蜿蜒流转,音韵缭绕:
林花谢了春红,
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
相留醉,
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钮公子自然不懂得听曲,心想:这样的货色也能出来充数,龙贝勒,宝钦王不介意才好。他暗地里撇了他们一眼---他们都听曲听得出神入化的模样,真叫人弄不懂。
夜渡娘不禁黯然泪下,她是最明白“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这词儿-- 在船上漂泊的日日月月,往来复返,潮起潮落。倘若哪一天,她真的不在了,这相伴她的水便是世间最无情的东西了,只顾自己向东流去,带不走一点她的温情。
这一雀姑娘却叫秦淮烟想起了一个人--紫娇娘。他是再也不想见到她了,如今却又想起了她。这曲子,她亦是为自己唱过的,当时却有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凄凉,如今叫人听着却只有心惊。
一曲唱罢,龙贝勒立马摆出银子打赏。宝钦王爷道,“一雀姑娘,这曲真叫人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