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兄弟会面 你十二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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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花家花匠就出现在洛凡面前。洛凡并未出声，上下打量着这位老仆。花家，果然是大户之家，就连年过七旬的花匠，也穿棉着袄，脚蹬皮靴。
老花匠方才从常旬那得了不少赏钱，正打算出门换口热酒，谁知竟又被带到一个新屋子来，有些不耐烦：“我说这位爷，您让我说的，我可都说完了。其他的，我也不知道啊！您这扣着我算怎么回事啊？”
“你是花家的花匠？”洛凡出声。
“这不是废话麽，诶，还真不是我小老儿自夸，您放眼整个幽州城，除了我们花家，没有第二户的家仆能作此打扮啦！”老花匠揪了揪棉袄，又扬了扬皮靴，得意洋洋“您瞅见没，这棉花，是今年的新打下的，厚实暖和得很；这靴子，啧啧，真熊皮的！我们爷亲自猎回来的一头大棕熊，皮毛全赏了院子里的老人！怎么样，我家老爷够意思吧？”
洛凡瞧着老花匠手舞足蹈，不禁想起那句“朱门酒肉臭”来，不由得嗤笑一声：“确实够意思。”
常旬推了推老花匠，低声对他说道：“行了行了，别显摆了。给我们讲讲你家小少爷的事。”
老花匠眉头皱起：“你们是谁？为何要一遍遍听我家的事？”
洛凡坐直身子，温声说道：“老人家，您不要紧张，我们也不是坏人。您家小少爷，不是花家血脉，想必您也知道。三日前，他的亲大哥来到幽州，特为带他回去，认祖归宗。您想想，这可是皆大欢喜的好事。花家可以悄无声息地解决这个尴尬人；小少爷也能从此过上好日子。我听说，花家主人对小少爷一直看不顺眼，又没有名头赶他出去。您老若是能促成此事，不正是大功一件麽？”
老花匠眼珠转了转，觉得颇有道理，遂点头道：“这位爷真是通透，小老儿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洛凡第一句就问道：“你可知道，你家小少爷，现在何处？”
老花匠探出窗外，看了看天：“现在才过午时，小少爷应该在东街高升面店。”
洛凡示意常旬，立即去面店将小少爷带来，复又问道：“他去面店做什么？买面？”
“这位爷，我家小少爷可比不得您，有空在这儿喝茶赏雪。您要知道，他一天就得挣够一百文钱哪！现在又快到年节，哪家活计都少了些不是。没办法，小少爷只能一天打好几份工，勉强挣够钱数。喏，现在午时过，正是高升面店进货的时候，搬上两个时辰，就能拿四十文钱呢！”
洛凡莫名觉得有些难受，不想再听这些事，便转了话题：“他的那位—，怎么样了？”
老花匠莫名其妙，一脸迷茫。
洛凡字斟句酌了好久，才一字一顿地解释道：“就是，就是生他的那位，怎么样了？”
“哦！您是说五夫人呀？早死了，难产，差点一尸两命。要说这小少爷也是倒霉，他老娘要是还在，怎么着也不至于沦落至此呢！”
洛凡有一肚子话想问，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挑来捡去，终于选了一个重中之重的：“你家小少爷，身体——没什么问题吧？”
“怎么可能没有？毕竟是从那样一个人身体里生出来的，又是早产，终归还是——”老头的话，吓得洛凡出了一身冷汗，他千怕万怕，就怕自己那未曾谋面的弟弟同他生母一样，也是个不太正常的种！
“爷，小少爷来了。”常旬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老花匠的话。
洛凡顺着声音瞧去，只见常旬身后，正立着个高高瘦瘦，细手细脚的少年。一头墨发尚未及腰，只高高束起了一半，用麻绳扎住。寒冬腊月，身上披着件破破烂烂的墨蓝棉斗篷，斗篷内只有一身粗麻灰白短打单衣，右肩头一块巴掌大的补丁已然开了线，漏出淤青红肿的肩头。许是少年近些日子长得太快，下身的裤脚才及脚踝，直挺挺吊着。只有脚上那一双棉布鞋瞧着还像个样子，可也实在太寒酸了些。少年似乎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富丽堂皇的地方，拘谨得很，低垂着头，双手紧紧揪着两侧衣角，微微发抖。
洛凡对这个弟弟的第一感觉，既可怜又失望，可怜他营养不良，面黄肌瘦；失望他唯唯诺诺，软弱可欺，全无半点洛家风采。洛凡甚至有些怀疑，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年，骨子里流淌的，究竟是不是和他一样的热血？
“你过来，抬起头，让我看看。”洛凡威严的声音一出，让少年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常旬见少年依旧傻傻地立在原地，便上前推了推他：“去吧，不要怕。”
少年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对着洛凡不好意思一笑：“我就站着吧！刚干完活儿，一身面粉，别脏了您这好地方。”
少年清秀稚嫩的小脸映入洛凡眼中，瞬间让他坚定不移地相信，这孩子，一定是他洛家骨血！那张脸，同他太过相似，一样的锋刀剑眉，一样的挺拔开阔，一样的五官分明。只除了，那双灿若星辰的桃花眼，让他显得更为温润谦和，少了那份冷峻刚毅。这双眼，想来定是随了他的生母。念及此，洛凡嫌恶地错开目光，不再与他对视：“怎么称呼你？”
“我在花家排行最末，大家都叫我小花。”少年答得规规矩矩。
“一个大男人，叫什么小花！这名字不好，改日请先生，重新给你取一个。现下姑且这么叫吧！”
“我觉得挺好的，也很喜欢呢！”少年有些落寞，埋头看着鞋面，小声嘀咕。
洛凡听得心烦，扣了扣桌子，果然少年立时禁声。
“路上常旬想必也和你讲了事情因果，我是洛府管家，你大哥事务繁忙，今日我先来见你一见，过些日子，他自会亲自见你。”
少年听到洛凡此话，本来立得板板正正的腰板立时软了下来，弯腰回身，竟自身后斗篷里捞出个小女孩！那女孩白白净净，穿着厚实的粉紫棉袄，一团喜气，倒像是年画上的娃娃。他蹲下身，先给小娃娃搓了搓手，又揉了揉她冻红的脸蛋，吧唧在她额头亲了一口，方可怜巴巴地抬头瞧向洛凡，通红着脸，支支吾吾：“先生，我和孩子都，都有些饿了，能，能给碗饭吃，垫垫肚子麽？”
洛凡瞧着自家小弟一副小狗乞怜的模样，愣了好半晌，才回神道：“常旬，传膳。小，小花，你坐下。”
少年把女孩抱在怀里，远远地坐在洛凡对面。没一会儿，鸡鸭鱼肉就顺次而上，摆满了整整一桌。女娃娃见到香喷喷的整只油鸡，吵着闹着要往桌前凑。
“先吃饭吧！可还有其他什么想吃的？”洛凡看着因尽力抱住女娃而手忙脚乱的少年，颇为无奈。
“我要吃豆花！还有——唔”女孩清脆的童音戛然而止。
“不好意思，小孩子饿了太久，不用管她。”少年尴尬地捂住女孩的口，凑近她耳边温声哄着，“乖，咱们先不吃豆花！你看这么多好吃的呢！一会儿出去了，我再给你买。”
“常旬，你去告诉厨房，加三碗豆花上来。”洛凡看向少年处，“你还想要什么？”
“豆花就够了，够了，谢谢！”少年微微躬了躬身，算是感谢，又看向常旬，“麻烦您了。”
洛凡稍觉安慰，也不再蹙着眉板着脸：“既然饿了，就赶紧吃吧！”
洛家子弟，落魄穷困无所谓，没了教养礼貌，才真真是大麻烦。可下一瞬，他很快就开始质疑自己是不是又一次高估了他这位弟弟。
少年见洛凡发话，也不再客气，将女娃娃放在桌上，直接下手撕了小半只油鸡，递与女孩，又起身，几乎整个人都伏在桌面上，伸着一只油乎乎的手，奔向洛凡面前的那盆白面馒头。
洛凡本在低头喝汤，突然见到这只小脏手，惊了一下。抬眸，正对上少年那张笑得极为灿烂的脸。
少年有些害羞，讪讪收回手：“先生，您先请。”
洛凡盯着那白如雪的馒头，上面清清晰晰印着五个又黑又油的手指印，他顿觉有些反胃，索性将一整盘都递与少年：“我不太饿，你吃吧！”
少年接过盘子，又用油乎乎的脏手抓了几根白灼菜心，嘿嘿一笑，就着馒头吃了起来。
洛凡强忍住胃里不适，低声提醒：“小花，你右手边有竹筷。”
少年塞了满嘴食物，呜呜咽咽地答：“我不知道那东西怎么使，没人教过我。”
洛凡心中一酸，正欲呼唤常旬取瓷勺，就见常旬端着三碗豆花走了进来。
女娃娃一见豆花，欢呼不已。少年倒是轻车熟路地将碗内豆花搅得细碎，又把馒头掰成小块，融到豆花中，一勺一勺喂给女娃。
常旬见这情景，不由赞了一句：“小少爷还真是位好哥哥，细致又体贴。”
“他不是我哥哥！”
“哦？那他是谁？”
“是我娘亲！”
这下，常旬不知该如何接话，桌那头才刚开始吃饭的洛凡也被生生噎了一下。
少年倒是淡定得很，喂过娃娃，自己又将碗中剩余的的残汁用馒头蘸着，吃得干干净净。
洛凡见他二人吃完，终于按耐不住，问出第一句话，却是向着那女娃娃问的：“你知道什么是娘亲麽？”
“知道啊！我从谁肚子里生出来的，谁就是我娘亲嘛！”
“这女娃娃，今年多大？”洛凡转移问话对象，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年。
“四岁半。”
“你呢？”
“十六。”
“这孩子——”
“我的。”
“你十二岁，就能有孩子？”
“是有点奇怪，不过我娘当年生下我，也不过才十五岁。”
“你，和谁的？”
“记不得了。”
“记不得了？”
“太多了，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的。”
少年答得风淡云轻，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洛凡却一肚子怒火，无从发泄，他张了几次口，强自压制住情绪，冷声道：“你知道这有违伦理纲常吗？”
少年红了眼眶，头越垂越低，嗫喏着：“我起初不知道，后来懂了，可也没有办法。我若不让他们进房，他们就不给我吃饭。我饿得受不了——”话音愈来愈小，逐渐消失。
洛凡长叹一声，无可奈何。不过十来岁，自小丧母，又无人教养，为了活命，做出这等事，也实在不能怪他。洛凡只恨，恨父亲未能早几年将真相告知于他，说不定，那时的小弟，还不至像今日这般！他狠狠一拳砸在桌上，吓得少年立刻规矩站好。
二人一坐一立，相对静默了足足有一个时辰。
“一会儿你从常旬那领一百两纹银，回去置办身暖和衣裳，找个僻静住处，带着女娃好好生活，不要再回花家。若是银子用完了，就给我写信，不出五日，自然会有人送到你手里。”洛凡率先打破了沉寂。
“我还能见到我大哥吗？”少年试探着问出这句话。
“你想见麽？”
“我，我不知道。也许，见与不见，没什么分别。”
“那就不必见了。”洛凡话落，大步朝门外走去。
少年立刻抱着女孩追上，欲言又止。
“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资格问一句话。”
“问。”
“我在洛家，叫什么？”
“你没有名字。”
“我娘说，我叫洛卿。”
“本来是的，后来家里多了个女孩，就送给她了。”
“可那名字，应该是属于我的。”
“这世上，应该的事情太多了。”
少年让步，目送洛凡离开，眼眶愈来愈湿润，低声喃喃着：“那本来，是我的名字。”
“娘亲，你又变狗狗眼了！”
“没有。”
“娘亲，你伤心了？”
“当然不是，娘亲今天，很开心。”
“是因为要见到亲人了麽？”
“洛卿，这个名字，好不好听？”
“娘亲的名字，都超好听。”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兄弟会面
